答应,以后,恐怕也会是前途无限吧。
她一时黯自失神,过了一会儿,却听那鄂答应已经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昨天晚上才听说娘娘回宫,见娘娘回来得晚,臣妾怕一时鲁莽,打扰了娘娘休息,便没有及时过去问安。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揆答应比鄂答应还要小一些,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气:“臣妾……臣妾见鄂姐姐没有去,就也没敢自己做主……也请娘娘不要怪罪。”
静如微微一愣,一时思索着自己该说的话,不由挤出微笑,一字一字认真地道:“两位妹妹不用这么紧张,这样一点事……哪里能谈得上怪罪。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宫里的人了,都是同侍君侧的姐妹,理应互相扶携,共同伺候好皇上才是。以前我不在,现在我回来了,就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妹妹们的。”说完又让惜吟捧过来一方花梨木匣,从里边取出两柄碧玉雕花如意,亲自走过去递到两个人的手里:“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位妹妹,这就算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吧。”
鄂答应依旧是一副恭敬谨慎的样子,带头谢了恩,揆答应却甜甜一笑,说:“娘娘真和气,臣妾从进了永寿宫那一天起,就盼望着娘娘能回来了。现在好了,咱们宫里终于热闹起来了,和别的宫一样了。”说着又让自己的宫女走近,呈上了一只荷包,然后对静如说:“臣妾……臣妾也没什么物件能回送娘娘。这个是宫里现在最时兴的活计,是臣妾自己做的,希望娘娘别嫌弃。”
鄂答应不禁轻轻看了她一眼,眼角眉梢中的神情,似乎是在怪她莽撞,揆答应一愣,但已看见静如在微笑地问:“这个是什么做的?是宫里现在最时兴的吗?”
揆答应倒是不敢再多说了。倒是鄂答应笑着接应道:“这个是鹿毛做的燧囊,本是皇后娘娘最先做的,皇上特别喜欢,一直带在身边。皇后娘娘也让宫里人都学着做,说这是咱们祖先的旧俗,整个后宫也都该学会简朴杜奢,不能忘本。大家没事的时候都在做,也就流行起来了。”
静如听得十分认真。仔细看了看手中那毛茸茸的荷包,最后不好意思地一笑,说:“那真是要谢谢你们了,我在畅春园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倡导的,那我也要学着做呢。”
静如回到了后殿,坐在妆台镜奁下,不住地把玩着那鹿毛做的小燧囊,又拿出了自己贴身的海棠荷包,明明知道没有什么可比的,却还是像在对照什么。惜吟走进来,见她这副样子,不禁问:“主子,您看什么呢?”
静如微带笑意地转过头,说:“你看这个荷包,说是现在皇上最喜欢的样式,各宫都在学着做呢。皇上怀古念旧,皇后娘娘也一直崇尚朴素,我也要学着缝一个这样的燧囊,送给皇上。”
惜吟难得见她这样开怀,昨天回了宫,眼看着到现在一切事情都出人意料的安好无恙,总算也跟着放下了心。她瞅了瞅静如拿着的那物件,不禁笑着答道:“那自然好,这样式看着还挺复杂的呢,奴婢回来去准备些丝绒毛线来,陪您一起做。”又说:“快到时辰了,主子现在要去长春宫见皇后娘娘吗?”
静如说:“当然要去。”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又道:“你要是不说,还真怕是晚了呢。咱们这就赶紧走吧。”
远远就见长春门外,几个宫女侍候着一前一后两个女子朝这边走来,正要往外走的嘉妃看见了,不禁对身旁的愉妃说:“好像是纯姐姐过来了。”
前边的女子果然是纯贵妃,柔软富贵的白狐风兜遮去了大半张脸,虽说走近了才教人看得清楚,可那一派绰约的韵致风姿,却是无人不识。嘉妃已经笑着迎上前去:“纯姐姐来了。”
纯贵妃见着她俩,不禁也是一笑,点了点头又说:“你们都问完安出来了?我今儿还真是来晚了呢。皇后姐姐今天可好?”
嘉妃说:“娘娘挺好的。”唇角一顿,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不禁低了低,看着纯贵妃道:“倒是有一件事呢,令嫔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纯贵妃也微微一怔,然后说:“昨天晚上就听说了。她现在过来了?”
嘉妃道:“就在里边呢,现在就她一个人,正听皇后娘娘说话呢,跪了有半个时辰了。”说完似是一叹,感慨了一会儿,又道:“也有两年没见过她了,变化可真大。”
纯贵妃一笑,倒是颇有意味地问:“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嘉妃说:“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毕竟是伺候了太后那么长时间,说不懂事,那也不可能了。”
纯贵妃没怎么在意,只说:“没听说皇上有召过她。她宫里也添了新人了,就算蒙恩回来又有什么用,还不定又是怎样的光景呢。”看了看前殿,还没见那令嫔出来,不禁说:“看来我还得候一会儿了。天气冷,妹妹这还有着身子呢,快回自己宫里去歇着吧。”
嘉妃说:“那我和愉妃也就先回去了。”说着也拢紧了风氅,护着那微微现凸的小腹。她一向是个文静谦和的性子,这两年甚是得宠,却从不恃骄,生下八阿哥还不到一年,便又有了这一胎,宫里人无不奉承,站在纯贵妃身后的燕儿见了,打心里也羡慕不已。嘉妃看见了燕儿,不禁温和地一笑,说:“瑞妹妹也有两个月了吧?头胎可得好好注意着呢。”
燕儿有些受宠若惊,走出来微一福身,恭敬地笑道:“谢娘娘关心。有贵妃娘娘照拂,是臣妾和这孩子的福气。娘娘也多注意身子。”嘉妃听了,笑着颌一颌首,便和愉妃带着宫女一起走了。
前殿的檐下,隐隐约约能听见里边的声音。话说了多时,虽似训导,但皇后的声音平和而关切,悠悠地嘱到人的心里:“这次既然回来了,以后就不要再重犯过去的错误了,也别再想以前的事了,一切都要好好的,也不枉我曾经提拔过你了。”
静如跪在地上,脸上只剩下恭顺与谦卑,格外认真地聆听着。待皇后全都说完了,自己才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轻轻说:“娘娘放心,静如以后定会谨遵娘娘教诲。那时候……是静如还小,以后静如再也不会不懂事了,还能回来服侍娘娘和皇上,就已是静如天大的福分,自己万不能再辜负了这福分,静如心里明白。”
皇后看着她,心里也一阵五味杂陈,接着说:“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最好,我也就不用费心了。”顿了顿,又说:“你宫里人手不够,我让人从内务府又拨了三个新选进来的小丫头,个个都是勤快伶俐的女孩子。你姑且先将就用着。”
静如朝不禁那三个女孩子看去,都穿着紫色的棉袍袄子,梳着整齐利落的辫子,脸上稚气未脱,却都十分规矩,一下子就让她想起了自己刚进宫时的情景。她不禁又要磕头向皇后谢恩,却已经被皇后身边的宫女扶了起来。皇后微笑着说:“好了好了,你也快起来吧。你才回来,自己宫里的事也多,这就带着她们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了。”
静如还是再三谢了恩,这才跪安出来。惜吟帮她穿上了大氅,搀扶着她下了台阶,一眼就看见了迎面走过来的纯贵妃。静如见了,不禁低头福了福身,柔声说:“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纯贵妃粲然一笑,眼中闪着该有的惊讶与热情:“哎呀,令嫔妹妹回来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瞧瞧我,都没想着去看看妹妹。”静如只是低声说:“劳烦娘娘挂心了,臣妾是昨天才侍奉太后一起回的宫。”
纯贵妃“哦”了一声,对着静如仔细打量了几番,又说:“妹妹回来了就好。畅春园果然是个养身子的好地方,妹妹果真是大好了,我们也都跟着欣慰啊。”
静如说:“谢谢娘娘了。”说完话,方抬起头,不经意间却看见了纯贵妃身后的那个嫔妃模样的女子。她本能地一愣,不禁又仔细看了几眼,脸上犹带的卑顺的微笑,一下子就滞住了。
“燕儿……燕儿姐姐?”
那脱口而出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却含着极大的意外与犹疑。纯贵妃一愣,回头看了看燕儿,又看了看那已是一脸震惊的令嫔,不禁道:“你们以前认识?”
静如一时说不出话来。燕儿却是先向静如福了一福,又轻声说:“回贵妃娘娘,臣妾当年……是和令嫔一起进的宫,都在长春宫当过值。”说到这儿又笑了笑:“没想到都三四年了,还能承蒙令嫔娘娘记得臣妾。”
纯贵妃也一意外,不禁说:“哎呦,那可真是巧。”转而又微笑着向静如道:“这是皇上新封的瑞常在,如今住在我宫里。”
静如脸上不觉一失神,眼神直直地看着燕儿,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纯贵妃见她一直盯着燕儿看,又一笑,道:“妹妹可真会看,瑞常在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子了,所以如今皇上才特地叫我多加照顾。”
静如又是一惊,下意识地向燕儿那氅衣微开的腰腹处瞧去,银红洋绉的紧身夹袄,织着闪金的小团福纹,衬得人妩媚灵动,如一株俏艳的红梅,而日子还短,那尚显平坦的腰身,根本瞧不出什么。她却双手直发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恍恍惚惚地扶了扶惜吟,半晌才回过神来。纯贵妃不禁问:“妹妹这是怎么了?”静如仓促地掩下自己的思绪,强自生硬地笑了笑,说道:“那真该恭喜燕……不,恭喜瑞常在了。”。
燕儿微笑着答道:“谢令嫔娘娘。”纯贵妃拉了燕儿的手,又对静如说:“不和妹妹多说了,我还要带她进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静如微微转过身,见纯贵妃已经款款拾级而上,一刹那间想起来,连忙又不忘礼节地低声加道:“恭送贵妃娘娘。”
惜吟带着那三个小宫女,和静如出了长春宫,走在长街上,见静如脸色愈发雪白,连眼神都是虚浮的,不由牢牢地扶住她,心里直是七上八下:“主子是不是冷了?这手都是冰凉的,都怨奴婢,没带暖手笼套出来,咱们回去了就好了。”静如略一摇头,倒是微微笑了笑:“我没事。”脑海中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一抹惊鸿般娇俏的身影,忘也忘不掉。
惜吟心里着急,问:“主子到底是怎么了?有话就和奴婢说啊。”说着搀着她进了纯禧门,又说:“主子小心门槛。”
静如任由她扶着,眼中却渐渐漾起苦涩,嘴里喃喃地说:“皇上……还会来看我吗?”
惜吟一听这个,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就赔笑着道:“咱们都已经回来了,万岁爷昨天才召过主子,主子难不成是又着急了?”
静如摇摇头,一时像是有些慌乱似的:“我没有,你别乱说。”说完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眼中满是惊促,见长长的宫道里空寂寂的,并没有什么人,才稍稍放下了心。宫里不似敞阔开朗的畅春园,高高的朱墙,望也望不尽,宫殿檐角起伏连绵,有如金色的碧波,灿烂辉明。她许久才又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害怕……不,我……只是羡慕。我要是……要是没病,要是还能够为皇上怀个孩子,那该有多好。”
回到永寿宫时已近正午,天也有些阴下来了。静如甫进宫门,就见管事的太监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堆着笑容说:“娘娘可回来了,养心殿刚才来人递话了,万岁爷半个时辰后就往咱们宫里来。”
静如微微一怔,而惜吟反应过来,已经喜不自胜,高兴地望向静如,不禁赶紧扶着她回了后殿,当下就慌慌忙忙地准备起来,又想着说:“万岁爷素来爱喝茶,主子刚回来,咱们殿里连例茶都还没发下来呢,这可用什么才好?”周围的人都忙忙碌碌的,静如微一镇静,想了想,说:“上回太后赏给咱们的茶,昨天不是带回来了吗?你让人去把那茶沏了吧。”然后又嘱咐道:“记着,要泡上三道才可以,让他们用心些。”
静如自己也又稍稍整了整妆容,然后才由宫女陪着出去,准备候站在永寿门处迎驾。才绕过影壁,却见鄂答应和揆答应两个人已经早早地站在那里了,她忍不住一停,只觉得那鲜妍的裳姿衣影,让人不得不注目,一个套着樱桃红的羽缎大氅,显得娴静甜美,另一个则只穿了一件青狐皮镶领袖的茜色袍子,颜色上虽淡了些,却更在娇小中衬出一股子可人来。虽然仍是答应品级的服饰,但一看就知道,全都是精心打扮过的。两个答应本来都在有说有笑着,轻声细语间带了几丝羞怯几丝兴奋,这时一见静如过来了,却都不禁缄下口来。
静如拢着从前乾隆赏给自己的那身银狐大氅,心中微涩,步子却像迈不动了似的。眼见着周围的奴才都在看着自己,她什么都没有说,还是挺直了身子走过俩人身旁,站在一宫主位应该站的最前边,望着门外宫道对侧的养心殿北墙,和她们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就见养心殿的侍从过来了,吴书来随着领头的通报太监先行而入,后边则是步子轻快的随从太监,最尊贵的身影走在中间。一院子的太监宫女,一时都跟着静如和两位答应行下礼去,乾隆在门口缓步而停,一时望了望这久未进过的永寿门,心里一叹,收回抬高的视线,迈过门槛,示意静如起身,又注意到了她身后的鄂答应和揆答应。他微一皱眉,倒是仔细地看了几眼,然后问:“你们两个怎么也在这呢?”
鄂答应恭敬地请过安,而后恬静地微笑着,答道:“回皇上,臣妾们是跟着令嫔姐姐,一起候迎皇上驾临。”
这倒是内廷向来的规矩,只是除了瞧皇后,他从来都是直接召人到养心殿去,不怎么亲自往后宫这边来,倒有些不适应了。乾隆淡淡地颌了颌首,负手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