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55(1 / 1)

清宫往事 佚名 5026 字 5个月前

血热的?”痘疹向来是宫中小皇子小格格最易染上的病症,也是最凶险可怕的病症,打顺治朝起,不说旗人蒙人,只皇家之中就不知有多少孩子是夭折在这上边。乾隆自小耳濡目染,对这病十分了解。那太监心里也是上下不安,又压低了声音答道:“太医说,怕是血热疹子,还没有出透,毒热发不出来。方才已经开了一剂透喜汤,让小主子服下去了。”

乾隆一听这个,已经有几分清楚,他只管往里走,心里虽然震惊而忧急,但脸上的神情还是习惯性地收敛成冷凝的样子。皇后从次间里走出来,那一向是雍容沉静的脸上,充满了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的慌乱与哀伤,这突然而来的惊恐让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再没有那份处事不慌的淡定和沉着,只是急急地走向乾隆:“皇上……”

“舒雅!”乾隆连忙走过去扶稳她:“琮儿怎么样了?”

“我……我不能进去,已经见了疹子了,太医们都在东殿,怕再传染给其他人,所以旁人都不能进……”皇后几乎快哽咽起来。乾隆一边稳着她的情绪,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嗯,陈世官他们都是种过痘的,他们几个过去朕放心。”转而又对皇后慰声道:“你别害怕,宗室里出过花儿的孩子多了,平平安安挺过去的有的是呢,小孩子好得快,咱们琮儿出了一次,以后一辈子就都不会有事了。”

皇后望着乾隆,难受地摇头说:“琮儿昨天还好好的,早晨奶妈抱他出来,他还那么乖地叫我额娘,还在那么可爱地朝我笑,怎么好端端地就突然会见了喜呢……”说到这儿便已经自己否定起来:“不会的,说不定是他们看错了,不会的……”。

乾隆心里一乱,扶着皇后在窗炕前坐下,转头对那首领太监说:“去七阿哥那叫个太医过来,朕要问话。”

太医陈世官从七阿哥的寝殿赶过来,虽然是冬天,又下着雪,可他的额前鬓角已全都是汗。他在门口先拭了拭汗,带好了那花翎顶戴帽子,又理了理那缝着鹭鸶补子的石青色官服,走进次间刚要跪下,就已经被乾隆示意起来说话。

“阿哥是什么时候见的喜?查清出疹子的缘由了吗?”乾隆压下心中和皇后同样的焦虑,一脸的沉稳凝重,一边问着一边不禁看了眼皇后,下意识握了握她的手,又朝太医说:“你不用顾虑,如实禀报朕。”

陈世官稍一思虑,便说:“回万岁爷,皇后娘娘,阿哥这痘疹来得突然,来得凶险,臣问询了照顾阿哥的嬷嬷和奴才,前些日子天冷寒重,阿哥本就体质弱,又微感风寒,虽然很快痊愈了,但应该就是那时引起来的。微臣斗胆请万岁爷和娘娘准将阿哥先移到其他僻静宫院,和从前宫中的例子一样,重新安排已经出过痘的宫女太监伺候,这既是为阿哥着想,也是为主子们考虑,如今正值深冬,若是宫里再有其他人感染上了,以一牵十,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乾隆沉重地听着,想起平日里那活蹦乱跳,粉雕玉琢的爱子,心里一时几乎无法想象,想去亲眼看看儿子,但也知道已经不是时候了。太医的话没错,眼下做好防护才是正题。他烦躁地叹着,仔细想了又想,半晌便吩咐起来:“来人,把所有侍候过七阿哥的宫女太监和乳母嬷嬷都召在一起,一会儿让太医检查,一个都不能漏!再去内务府宣会计司的罗进钟,让他这就来长春宫!”

他下完口谕,这才又看向太医,眼中已经带起让人不敢直视的严肃:“你的提议对,按往例来,一会儿内务府的人来了,朕就商酌为七阿哥迁宫的事宜。往后这些天,你们务必拼尽全力,给朕治好七阿哥!朕和皇后,就把这孩子的性命交给你们了。”

太医诚惶诚恐地退下了,皇后却已是一脸的崩溃,无法再不相信,流着眼泪歪在了乾隆怀里。乾隆抱住她,一边亲自为她擦着泪,一边忍着心痛劝慰着说:“舒雅,你别这样……’

“是我太大意了……前些天琮儿伤风,我以为没什么事,再加上他没多久就好了,只当是普通着凉,可没想到……”

“不怪你,也是朕大意了,阿哥格格冬天生病是常有的事,要是那时朕就能想到会是痘疹前兆,让人提防注意着,好歹不会这样突然。”乾隆又是后悔又是焦躁,措不及防地喃喃自语着,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又安慰皇后道:“孩子早晚得过这一劫,咱们琮儿生来就贵重,和别的阿哥不一样,他不会有事的。舒雅你放宽心,永琮只不过去别的宫里养几天,朕会让人精心照顾着,等疹子出齐了,一结痂就没事了,琮儿还得回来和咱们过年呢。”

皇后近乎虚脱地倚着乾隆,难过而心慌地低声说:“我害怕,太医刚才不是说了……来得突然来得凶险,皇上还记不记得,当年悦儿就是这样,悦儿就是快过年的时候没的……”她回忆到这里,痛楚得浑身直发颤:“还有琏儿……琏儿虽然不是出痘,可是他没了时的样子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琮儿,琮儿要是再……”

乾隆心里也是一沉,却不由抱紧了她,忍痛斥责道:“你乱想什么呢!”然后又扶起了她的额头,让皇后看着自己,命令般地一字一字说:“琮儿和他们不一样,朕说他没事,他就一定会没事。你如今连朕的话都肯不信了?”

皇后微微一怔,含泪的双眼望向乾隆,看着他那坚定而严肃的样子,心中先是一抽搐,然后又渐渐变得微暖起来,随后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她忙伸手擦去眼边的泪,又稍稍坐正了身子,竭力想恢复到平常应有的样子,许久,柔声地说道:“我信,臣妾信。方才是臣妾失态了,皇上说的对,臣妾不该那样,琮儿有太医们照顾,臣妾放心,也请皇上要宽心,皇上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眼下正是军务繁冗的时候,您千万不要因为这事过于分心过于着急。臣妾没事,琮儿是最体谅皇阿玛和额娘的孩子,他也会听话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临近年关,皇帝最喜爱的小皇子却生了这样凶险的病,宫里人心惶惶的,没有谁不暗地里捏了把汗。再加上这天花痘疹最易传染,各宫也都在小心地预防注意,生怕自己宫里也会有人生病。钟粹宫的前殿里已经供奉上了痘神娘娘,连纯贵妃每日起来也要祈祷几番,又不放心地让太医过来给永瑢和四格格把平安脉。

娴贵妃这会儿陪在纯贵妃身边,也对着那痘神娘娘虔诚地合十礼拜,诵念有声。直到听宫女报太医诊完脉过来了,俩人这才徐徐起身。纯贵妃命人请太医进来,自己由宫女扶着款款走过去,只见太医一脸笑容地说:“贵妃娘娘安心,六阿哥和四公主一切无恙,脉象正常,饮食起居和平时一样,两位小主子的身体都好着呢,娘娘不用担心什么。只是天气冷,您让宫女们多注意着,别让小主子受了凉就行。”

纯贵妃不禁送了一口气,笑逐颜开地连连向太医道谢,最后又请太医顺便往东配殿去瞧瑞常在。娴贵妃见太医走了,不禁笑着说:“阿哥和格格没事就好。那瑞常在跟了你,倒也真享福。”

纯贵妃也松下心来,和娴贵妃各自倚坐在了窗下的一对檀木椅子上,喝了几口茶,又懒洋洋地拨着手腕上的翠镯,才接着刚才的话说:“人家是皇上的可心人儿,怀着龙种,又正是胎还没稳下来的月份,我可不敢让她出什么事。皇上记挂下来,也好不怪罪我不是。”

娴贵妃倒是一笑:“瞧你说的,一个小小的常在罢了,再说,皇上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思想谁,只七阿哥那里,就够牵挂不过来的了。也就你还在这里胡思乱想。”

纯贵妃说:“我哪乱想了,皇上现在忧心,是因为七阿哥出花儿,可七阿哥又不会病一辈子,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替皇上照顾好这该照顾的,往后也好沾沾光啊。”

娴贵妃却忧心忡忡地说:“皇上是真着急了,听说私底下在养心殿骂太医骂奴才,就差要查办人了,可查办了也没有用,况且七阿哥越病越重,总归还是要冲喜才是,大年下的,没有罚人的理。那些出过天花的宫女太监都往兆祥所调去了,一层又一层的,日夜精心照顾着永琮,唉,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起色呢。”

纯贵妃垂下眼帘端着茶碗,没喝几口,又轻轻吹了吹那浮上来的茶叶,叹了一叹说:“这事闹得,怕是这年也该过不好了。”

娴贵妃说:“要说啊,皇后姐姐也真是苦,早先潜邸里的大格格不就是得这病去的,后来的端慧太子也是死在了冬天,眼下又有七阿哥这坎……”

纯贵妃听她说这话,放下茶碗,不禁“呸呸呸”了几声,又道:“说点吉祥话成不成。谁不清楚,皇后以后要是不再生,这七阿哥保不准就是将来的皇太子。当年端慧太子没了的时候,皇上怎么不高兴,怎么迁怒别人,我可都记着呢。眼下这位小祖宗可千万别出事。他没事了,皇上就高兴,皇上一高兴,那咱们大家才都有好日子过。”

娴贵妃也回忆起往事,望着窗子外的阳光,半晌感慨着说:“是啊,谁都知道,从七阿哥一出生,皇上对他的喜欢就远超过其他阿哥,这份偏爱,就是和当年对二阿哥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说皇后也是这个岁数了,又怎么容易再生。这个孩子要是没了,那皇上心中的太子之位,还真是就悬空了。”

她本是无心的闲闲之谈,因着方才纯贵妃的话,在想象万一要是真失去了这位不是太子的太子,乾隆的心情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而纯贵妃听到她最后的这句话,却不禁微微一怔,随即又掩饰般地笑了笑,可那看着茶碗的眼睛却褪去了原有的慵懒,心里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皇子出痘,宫中的习俗与规矩也多,各宫都不准炒豆、泼水,更不许随意嬉戏。虽说还有两三日就是新年了,可是上至嫔妃下至宫女,后宫女眷们都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讲究热闹。午后又有好的太阳,静如在永寿宫自己的寝殿里,翻检着里屋那一对紫檀木大顶竖柜中的东西,也算是过年之前的传统,将过往的衣物都好好整理整理,该晾晒的晾晒,该收起的收起,该弃去的弃去。她回宫也没几天,这大柜子里的东西,除了回来时新放进去的,多半还都是过去存置的旧物。

惜吟和另外两个小丫头,帮她打着下手。那顶竖柜里层次分明,最底下是一格又一格的小橱屉,都带着铜拉手,大小错落,十分精致,里边又有分格。随便拉开一只,竟都让人眼前豁然一亮。一整匣一整匣的宝石和首饰,浑圆的珍珠莹润光泽,夹杂着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睛石,就随意地撂在那里,各式各样的流苏、珠花和簪子,琳琅满目,让人看不过来。还有的屉子里,置着还没有用过的上好的胭脂,头面,一整套象牙描金什锦梳具。静如淡淡地合上已经看过的橱屉,又拉开别的,金累丝的首饰盒,月白瓷的海棠罐,白玉雕琢的莲花小蓝,粉碧玺石的小刻章,乾隆御笔的书法小卷,玲珑剔透的水晶摆件,还有宜兴窑烧出的栩栩如生的紫砂梅花小鹿,都是一些闺中的玩物,却都贵重不凡,让人羡叹。

惜吟身边那两个新来的小宫女已经都看呆了。静如轻轻拉开一格又一格,默默地检看着,这还是她最受圣眷的时候,皇帝每日都会差人送来的东西,或是美丽华贵的珠宝首饰,或是新奇有趣的精致玩意,几乎都是其他宫里难觅到的物件。再好的东西,如今仿佛也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灰。她下意识地用手拂了拂那些箱匣,轻轻感叹着道:“这么多东西,他们倒还都替我留着。”

惜吟微笑着说:“这里毕竟是主子的寝宫,就算咱们在畅春园,也没人敢乱动您的东西啊。”

静如依然默默地看着,又拉开最边上的一个橱屉,里边也放着一只檀木的小箱子。她轻轻将那箱子打开,解开那杏黄色的缎面,里边却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肚兜。

静如忍不住将那两件小肚兜摊开,一件绣着小桃花,一件绣着小老虎。她怔怔地看了半晌,手还是颤抖地抚了上去,因为保存得好,绸料绣花都依稀如新,触手生温。

惜吟看见了,心里没防地一慌,有些不安地偷偷觑着静如,却听静如问:“这个……怎么也留着呢?”

惜吟答着说:“可能是当初被人收起来了,就一直在这柜子里放着呢。”

静如“哦”了一声,眼神依然没离开那对小衣裳半分,又看了许久,才轻轻低喃道:“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也就比七阿哥小三个月,现在……肯定会走路了,会叫我额娘了。”

惜吟听了这话,怕她又有什么不对劲,正不知该说什么好,便听静如又说:“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让人拿走烧了吧。”

惜吟只是不安地赔笑着,脑中一动,连忙努力岔开了静如的话:“说起七阿哥,倒是听说他的病好像又重了。唉,早晨咱们去长春宫请安时,您没看见皇后娘娘脸上的憔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静如果然被她的话稍稍吸引了去,慢慢撂下手中的小衣裳,想了想早晨的情景,也不由点点头:“是啊。”

她这样说着,没来由地想起了那日在御花园,乾隆对自己说过的话。半晌不禁问惜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惜吟看了看方桌上的小自鸣钟,然后说:“回主子,还有一刻就到未时了。”

静如自言自语道:“快未时了,那皇后娘娘应该用过晚膳了。”脸上却有些踟蹰,见惜吟看着她,又再想了想,终不由吩咐说:“把这些收拾完了,咱们就再去趟长春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