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为了让他安心,故意微笑着说:“臣妾早就好了,现在哪里还是什么病人,是皇上太娇惯我,硬是让我每日歇着养着,人才显得比平时慵懒些。再说,臣妾久闻泰安府的岱岳风光和济南府的美丽景致,皇上就算是满足臣妾一个要求,让臣妾也能有这个福气,能亲眼去见识见识,好吗?”
是下雨了么……簌簌的声响,仿佛雨滴打落在翠叶上……耳边嗡嗡的,听不真切了……是四五岁那年,额娘坐在炕上绣帕子,小小的她,乖乖巧巧地坐在一边,就像额娘给她绣在衣裳上的那个小娃娃一样。虽然小,也知道不能去打扰额娘,只是安静地玩着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头,五颜六色的样子煞是好看,都是额娘用剩下的,却已经是小孩子最好的玩具了。 窗外下雨了,雨水落在了院子里的海棠树上,簌簌作响,而帕子上的海棠花,也在额娘的手里一朵一朵绽放开来,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额娘手上的东西,咯咯地笑了,因为好看,因为相像。额娘放下手中的针线,爱怜地抚了抚她,微笑地教她念了一句诗,海棠落雨胭脂透。
十岁的时候……她早已识字了,额娘一句一句地教她读词,丝蕊垂垂,嫣然一笑新妆就,锦亭前后,燕子来时候。谁恨无香,试把花枝嗅。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额娘住的院子并不大,粉红色的花儿娇柔地展露在檐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时候还不懂得何为“春深似海”,何为“丹霞欲滴”,家里的花树也并不娇艳名贵,她只觉得这花儿开得真同词里写得一样好看,可是无论自己怎样悄悄踮起脚去嗅,却都闻不到想象中的香气,心里不免遗憾,这大概就是童年最大的失落了。
再长大一点,随着额娘一起做女红,习中馈,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被额娘细细地教导着。静静的晚上坐在窗前,认真地习绣着一只只荷包花囊。额娘总带着欣慰的微笑,慈爱地看着她,那柔和的声音,就像是在对她讲着一个故事:早晚有一天,她将会遇上一个男人,一个她生命里最重要,会视她为珍宝的男人……对,会有这样一个男人,比额娘还要爱她,会替额娘好好疼她一辈子。而她也要一心一意地去爱他,为他缝衣做饭,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做许多东西,许多东西……但总会有一件最珍贵最重要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那里凝结着的,将会是她一辈子最甜美的回忆。
她害羞地红了脸,低头不再和额娘说话。
可是终究要离开额娘的,十六岁,依着上三旗人家包衣奴才的规矩,进宫参选,终成宫女。怎么可能不想家……其实她是庶出的小女儿,阿玛鲜少会来她和额娘的院子中,可是从来不会瞧不起额娘,更不会贱看她,甚至还纵容般地让额娘教她读书识字,每年重阳节生辰那日,总会允许她去上房檐下挑一盆最好看的菊花……还有哥哥嫂嫂们……比她大很多很多的哥哥和嫂嫂,会拿她这个小妹妹,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怜惜着……家里门楣并不高,包衣之身更是让家人不比上三旗的主子们,可是那处在深闺的日子,却真的是很安然很幸福……
脑中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是没有止境的高热,像是烤在火上,给整个身子都带来了一种无法挣脱的灼痛,逃不开,摆不掉,只能沉陷在更深更重的难受之中……小时候生病,最依恋额娘,最喜欢额娘握着她的手,那样的踏实,哪怕再难受,也不会害怕……可是后来再也没人会守在病榻边握她的手……依稀闻见了那熟悉的药味……是还在畅春园么,身边什么都没有,唯有那份热与痛,不停地纠缠着她……一碗又一碗的药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已经被那乌黑的药汁渗透了,苦透了……风扑在窗子上,发出格格的轻响,什么时候下雨了,什么时候下雪了……整个脑子都是恍恍惚惚的,她全都不知道……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滑到颊上,大颗大颗的泪珠,渐渐变小了,蠕蠕地蜿蜒而动,一分一分地变干了,变凉了,留在颊上的只剩下一份泪水涩去的冰冷,却最是刺骨,就像有刀子割在脸上一样疼痛。当真是把眼泪活活地哭干……那撕心裂肺的感觉,原以为总会有终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却摸不着,寻不到……
一切都是昏天黑地一般,她无力地陷入了这又热又黑的世界里,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出来,她害怕得想叫额娘,干涩的喉咙,再怎样张口却都只是徒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惜吟就守在静如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为静如更换着额头上搭着的手巾,眼看着那不停蹙眉不停动身但就是昏迷不醒的主子,心里害怕到了极点。那日主子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内寝里,整整一天,水也送不进去,饭菜也端不进去,无论她和其他宫女怎样拍门怎样急唤,主子就是不理,一点动静都没有。待到晚间听到有东西坠地的声响,终于让力气大胆子也大的太监僭越地将内寝的门打开时,才发现人已经昏倒在地上,额头上一片滚烫。这一烧就烧了这么多天,太医只说是心绪违和,宿疾复发,开的还是以前在畅春园的那些药,却还是一点也不见效,都要把他们这些下人急死了。
静如最终还是醒了,微微睁开孱弱的双眼,迎面便是惜吟那张喜得快要叫出声来的脸庞。耳边有窸窸窣窣的茶水声,隐隐约约的宫女走动声,还有惜吟那高兴的声音:“老天保佑,主子可醒了!都已经五天了,您可吓坏奴婢们了。”
蝶翼般的睫毛跟着轻轻扬起,静如慢慢睁大了眼,躺在床上微微转过身,盯着床帐外瞧了许久,竭力地去想着自己是在哪,到底发生了什么,半晌才仿佛突然清醒过来一般,整个人瑟缩地一颤,又微微发起抖来。惜吟赶紧替她盖好被子,关心地问:“主子是不是又觉得冷了?”
静如无声地蜷缩在锦被中,黯然地将脸贴在那柔滑的缎面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张开嘴,嗓音沙哑地问:“五天了?皇上……皇上给我的降旨……下来了没有?”
惜吟连忙笑着说:“没有什么旨意到咱们宫里来呀。除了给主子号脉的太医,根本没有人往咱们宫里来过。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已经侍奉太后去山东了,前日起銮走的,听说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静如迷迷惘惘地听着,怔忡了一会儿,眼睫又无力地耷拉了下去。惜吟知道她不便多说话,转身又去命小宫女去倒热水来,自己接过茶碗递到静如床榻前,轻声问:“主子要不要喝点水?”
静如又睁开眼,吃力地看向惜吟,却是问:“就是说……皇上现在……已经不在宫里了?”
惜吟将茶碗先放到床榻旁的小几上,然后答着说:“是,万岁爷东巡去了,这段时间都不在宫里。主子别害怕,只管安安心心地在咱们自己宫里歇着。这几天不是都过来了,依奴婢看啊,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静如轻笼着那一对秀眉,摇了摇头,想到家里人的情况还不知怎样,心中一酸,涩哑的喉咙一阵痛过一阵。她不再说话,把脸缓缓地埋在枕头中,一种六神无主,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陌生地浮出。
第 56 章
窗外的树枝绽出了几点新绿,确实是春天了。一道道护暖过冬的绸幔门帘都撤了下来,阳光从长窗照进偌大的后殿,漫进每一个角落,香几上的水仙玻璃盆景,银丝葱翠,莹润得就像真花一样。乌黑的金砖地光鉴映人,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过去后,便静得再没有一丝声响。惜吟轻轻磨着墨,静如正坐在方桌前抄书,一笔一划,一字一字地仔细写着,而旁边放着的不过是一卷《女诫》。翻了精致的梅花粉蜡笺出来,莹白的皮纸上用泥金绘了冰梅,这样上好的玉版笺,本是供内廷嫔妃公主们写诗作画用的,用作抄书,不免有些浪费,可静如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慢慢地抄着,像是打发时间,而嘴上犹带着恍惚的笑容,仿佛自己不是在抄写《女诫》,而是在给家里人写信。
家里人……停住笔,随意抬起眼,望向长窗之外,仅是这不算大的宫院里,便已是朱墙四合,檐角交错连绵。望不到的墙外,仍然会是更高更长的宫墙,连着一道道宫门,一条条永巷,遮住了视线,掩尽了奢望。
而她,只身困在这金碧辉煌,层层朱红掩映下的一隅,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畅春园中的苦苦守盼,痴痴期望,原来都是错的,早知会如此,还不如当时就在那里病死,解脱而去,也好过如今再回来接着受煎熬,更不会有家里人……随她受牵连。
不是没想过死,不是没有勇气了结。嫔妃若有自戕,那将是祸及满门的大罪。不能侍奉在阿玛额娘身边,她本就已经尽不到孝道。犯了错误让家人受连累,她更是已经悔都悔不过来。若是她死了,还能换来全家人的平安,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无奈竟有这样的规矩在,她又怎么可能再让家里所有人,去为她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女儿一起陪葬?
静如握紧了手中的斑竹笔管,又一次记起了乾隆那日的警告,唇边的那一丝恍惚,无关情思,渐渐化为了饱含忧愁的一缕苦涩,闭上双眼,再也不敢想象下去。
通报的太监从门外进来,简单的话语,一如往常般规矩利索:“娘娘,承乾宫来人了。”
承乾宫……静如才想起来,皇后随乾隆出巡在外,宫中的事物仍是由两位贵妃打理。她还没来及说话,便见承乾宫里过来的太监已经跟着进殿,一见到她,还是依然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奴才承乾宫首领唐贵,给令嫔娘娘请安。”
静如不禁放下了笔,轻轻站起身来:“是贵妃娘娘……有什么旨意么?”
那首领太监委婉地一笑,不动声色,一字一字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只是传个话。贵主子的意思是,娘娘这段时间……还是少出永寿门为好。万岁爷,皇太后和皇后娘娘都不在宫里,有些事本就还没有着落,宫中可不能再发生什么事了,否则贵主子那里也不好处理,您说是不是?”
静如听了,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想了一想,又轻声道:“麻烦您转告给贵妃娘娘,我一直是以待罪之身闭门候旨的,皇上没回来之前,我不会出永寿宫,更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请娘娘放心。”
那太监不禁笑着道:“娘娘是通情知理之人,奴才也不用多说什么了,您明白了就好。奴才这就回去复话了,奴才告退。”
静如又是一点头。惜吟眼见着几个太监走了出去,不禁担忧地对静如道:“娴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啊,娘娘的事,万岁爷都还没明确发话呢,她凭什么就要让您禁足啊。”
静如定了定神,强作不在意地说:“没什么,不就是不出去吗,外边又不怎么暖和,我还不想出去呢。”看着惜吟,又不禁安慰般地一笑:“你怕什么,咱们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畅春园都熬过来了,现在……”她语气虽然是淡淡的,但鼻中突然感到一酸,眼睛已经红了。她下意识停住话语,伸出手去拭,却并没有拭到什么。“你只是个侍候我的丫头,牵连不到你什么。如果真下了降旨,肯定是要给我减人的,你要是不愿意跟我了,这宫里还有鄂答应和揆答应,她们都出身好,又年轻,将来肯定会比我要荣耀的。要是永寿宫都不想呆了,回来禀个话给贵主子或者皇后娘娘,调你去别的宫里,也不会是难事……”
惜吟听她都说这种话了,脸上一急,连忙跪下道:“主子别说了,奴婢不是那种人。您说的对,畅春园的那一年,奴婢都陪您捱过来了,以后奴婢怎么可能会再离开您……”说着就磕了一个头,然后说:“奴婢虽只是个奴才,但也懂得忠贞之心,能分到您身边,能侍奉您,是奴婢和您的缘分,奴婢万不会自己断了这老天爷赐下来的缘分的。”
静如脑中一乱,听到“忠贞”二字,突然想起了曾经那个雨夜里怡嫔对她说过的话,刹那间,心口像是被人用剪刀戳开了一般。她咬紧了嘴唇,扶着桌子稳住了身体,良久才又对惜吟说:“你起来吧,快起来。”
惜吟又磕了一个头,然后才起来。静如拉住她的手,轻轻说:“不管去哪里,反正你也不会受几年苦了,到了年岁就能出宫回家了。能出宫,能回家,这多好啊。”
惜吟连忙笑着道:“奴婢是贱命,哪有主子尊贵,规矩让出宫就得出宫,这没什么值得您稀罕的。主子别再多想了,不管将来怎么样,您也都是主子,是娘娘,是万岁爷的人。万岁爷……万岁爷迟早也会明白主子的痴心,会对主子回心转意的……”
静如红着眼睛笑着,慢慢摇了摇头,眼中不再有一丝期望。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恢复了正色,对惜吟道:“趁着皇上还没回来,我还没事,这里有几件事,你得帮我办一下,能办自然是好,不能办我也不强求。以后……就怕有这心,也没有这份力了。”
惜吟不禁问:“主子要奴婢做什么?”
静如低头想了想,拉着她走进了里屋,然后才认真地说:“帮我找两个人。”见惜吟一脸不解,又补充道:“这两个人……其实你都知道,一个是心珠,一个……一个是晓玉。”
“晓玉?”惜吟一下子十分惊讶,只听静如又慢慢地说:“我知道……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心珠那里……只需要让人帮我打听一下她在哪里就行了,她当初救过我,和她断了这么长时间联系,也不知道……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内膳房。晓玉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