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不出門的曹氏,顧十八娘倒是更愛出門逛逛,並不要公務繁忙的顧海相陪,而是只帶著一個丫鬟,由阿四趕著車,隨意而行。
“小姐都去做什麼?”顧海有些好奇,一日趁空閒叫來阿四問道。顧十八娘跟曹氏去一鄉伸家赴宴了。
“也沒什麼做什麼。”,阿四撓撓頭。
“沒做什麼是做什麼?”顧海笑道:“逛街嗎?顧十八娘自來沒有這個習慣,再者這小地方也沒什麼可逛的,去哪裡了?”
“哪裡都去。”阿四說道皺著眉苦苦的回想:”山腳下、小河邊、城門外”,顧海皺起眉頭:這不對,妹妹這樣子不對
“采藥嗎?”他問道。阿四搖搖頭:”沒有,就是什麼都不做”,
“嗯?”,顧海疑冉飛
“就是坐下來什麼都不做,看”,阿四結結巴巴的描述。
“看?看什麼?”,顧海皺眉道。”看天,看山,有時候還看枯草”,阿四說道一面伸手指能天指指地。
天氣晴好,午後的陽光暖暖的投在小院子裡,隔壁僕婦們在漿洗被褥衣裳,傳來陣陣說笑。
顧十八娘躺在搖椅上,裹著厚厚的斗蓬,眯著眼望著青藍的天空,身子隨著搖椅輕晃,她的臉上帶著幾分慵懶。這樣的神情,顧海還是頭一次在顧十八娘臉上看到。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將近一個時辰了,真的是看天看雲,顧海不由再一次抬起頭也看了眼天。
“十八娘。”,他慢慢走過去,順手扯過一張長凳在顧十八娘對面坐下。顧十八娘抬眼沖他笑了笑喚了聲,哥哥。
“說說吧。”,顧海看著她低聲說道:”說說吧,怎麼突然決定來這裡,怎麼突然整個人變了個樣,還有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顧十八娘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中卻是慢慢的流下一行淚。顧海心裡一沉,卻並沒有出口詢問,就那樣凝視著她。
“這已經好多了”,顧十八娘笑著抬手,用袖口擦去眼淚”哥哥別怕,我已經不常哭了。”,
“哭也沒什麼,哭不是丟人的事,該哭哭該笑笑才好。”,顧海說道伸手幫她擦去另一邊的淚。顧十八娘深吸了一口氣,略一沉思避開身子中毒的事,而是語氣緩緩的將沈安林的事說了。待聽到沈安林家內不為人知的暗潮,顧海面色變幻不定。那此可都是至親之人,竟然互相以命相搏,榮華富貴,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笑語炎炎之下竟然是生死相鬥。
“原來一切,都是個笑話”,顧十八娘喃喃自語:”可笑啊,可悲啊,可歎啊,我顧十八娘原來瞎了眼,白活了一世,怪不得那老和尚要我放下,要我睜眼細看”,對自己的親舅勇,沈安林都能毫不猶豫的痛下殺手,對自己的親外甥,趙大人也能不惜迫害,這些人決絕到令人心寒,決絕到沒有人性,這樣的人信奉的是死亡終結一切,在這樣的人眼裡根本就沒有無辜一說,只有敵友之分,且斬草除根毫不留情。
“就為了這樣的人,我還曾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顧十八娘自嘲一笑:”為了這樣的人我竟然不惜再次捨得性命,捨得好容易得到的娘和哥哥,我滿腔仇恨生不如死,卻發現一切原來恨無所及,原來只是自己折磨自己。”
顧海看著妹妹滿眼的疼惜,忽的他笑了。
“十八娘,你放下了這樣,不是很好?”,他含笑說道:”何況也不晚,現在才第二年而已,我們還要過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顧十八娘也笑了,隨著搖椅的擺動,點頭:”對,我放下了,從此後我要好好的活,吃好玩好。”
“哦”,顧海拉長聲調帶著促狹的笑:”所以你現在早睡晚起,攜酒觀景賞風,閑雲野鶴了”,顧十八娘哈哈笑了,她知道哥哥對自己的變化一定看在眼裡。
“是啊”,她笑道眯起眼,隨著搖椅輕晃:”我已經決定要好好享受人生了,吃喝玩樂,揮金如土,掙一個花兩個,所以哥哥以後養家就靠你。”,
“享受人生跟掙錢養家不衝突的,妹妹可別這麼說”,顧海故作嚴肅的道:”快起來,大有生催藥的信來了四五封了,錢我都收了,你可不能撂挑子”,笑聲在院子裡響起傳到隔壁曹氏的耳內,端坐著挑揀布料的她一臉滿足的看了這邊一眼。
日子如流水而過,轉眼積雪消融大地回暖,似乎是一夜間人們換下厚厚的棉袍,穿上夾衣。
“我是不是長胖了?”,顧十八娘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小丫鬟幫她挽好髮鬢面答道:”哪裡胖?我這才叫胖呢。”,她說著話捏了捏自己圓都都的臉頰。鏡子裡的顧十八娘笑容散開。
“小,姐咱們今天去哪裡玩?”,小丫鬟問道一臉雀躍。
“你們說吧。”,顧十八娘笑道站起身來。另一個丫鬟捧著外衣過來解下雲肩給她穿上。
“叫阿四他們,一起去河裡叉魚”,這個丫鬟搶著說道。
“那個沒意思去過好多次了”,梳頭的丫鬟擺手抬頭看外邊春風習習的,眼晴一亮:”不如去放風箏”,又到放風箏的時候了啊,顧十八娘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
“小姐你的信。”,一個丫鬟拿著兩封信走進來。顧十八娘就這她的手掃了眼,一眼認得其中一個是信朝陽的筆跡。另一個則有此面生。她伸手拿起信朝陽的信拆開看,飄落一片壓幹的花瓣。這是什麼?她不由捏起來再看信,除了一如既往簡單明瞭的列了要炮製的藥,另多一句桅子花已開送顧娘子共賞。
顧十八娘嘴角浮現一絲笑,再拿過另一封信來看,字跡潦草似乎是倉促寫成,又或者是寫信人心情激動,以致握筆不穩,一眼掃過不由微微變色。”保和堂王洪彬頓首求助”幾個字首先闖入眼簾。
第169章 回京
建康,挂有王宅二字的深宅大院里,万物复苏春意盎然,但来往的仆从神色却带着一丝惶惶。
宽敞的大厅中本就沉闷的气氛因为屋子里坐满人而更加压抑。
此时所有人的面上死气沉沉。
“这么说药价又降了三成”,王洪彬的脸僵硬,手中紧紧攥着茶杯,站得近的人甚至都听到茶杯因受外力挤压而发出瓷裂的声音。
大厅里众人神色领然的点了点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该死的!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低价抛售!”,王洪彬终于怒气爆发,他站起身来,将茶杯摔在地上咆哮道,“买,再买进,将药市上所有的桂枝我们都买了…”
此话一出,满大厅的人神色惊恐。
“二老爷不能再买了…”,两个年长的人颤着手说道,“我们的本钱投入太大,已经周转不灵…”
资金周转不灵,这就犯了商家大忌。
“怕什么!”,挨着王洪彬而坐的一个男人也站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他们现在压价,第一无非认为我们家有大量桂枝囤积,认定我们想要急着销货,所以才一再压低价格,想要捡个大便宜,第二,则是这药市上还有桂枝,他们认定就算我们不卖也能从别的地方买进…”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几声,一拍桌案也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越这个时候,我们也越不能退让,我们就要买,大量的买进。告诉他们,我们保和堂不急着销货,也告诉他们,除了我们,他们买不到材枝!”中年男人冷声说道“这就叫奇货可居!”
大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显然这个道理大家也懂。片刻便都认可了。
“可是,我们的可用的钱…”,年长的人有些迟疑的问道“已经不多了…”
“已经向那几家商行钱庄借去了,就凭咱们与他们多年的交情,也凭咱们保和堂的信誉,他们肯定会…”,中年男人带着满脸的自信说道,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二叔三叔…”,王晋一陡然冲了进来,满色激动,“快,快,爷爷他…”
这一句话让大厅里所有人都面色大变,王洪彬与那中年男人一起冲了出去。
浓浓药味的屋子里,挤满了人,低着头槎着手,不时的唉声叹气。
头发花白,穿着官袍的老大夫颤巍巍的出来了,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老大人,怎么样?”
“周医官,老太爷怎么样?"
询问声低低杂乱的响起来。
老太医带着习惯性的笑,点着头恩恩的说醒了醒了,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众人的问话。
“王二爷,王三爷,老太爷让你们进去。”,他看向王洪彬说道。
王洪彬二人立刻冲进内室。
王一章躺在厚厚的被子下,面色灰暗短短了几天时间,这个老人如同突然被抽去了灵魂。
王洪彬二人只觉得嗓子哽咽,一左一右跪在床前。
“爹…"
“叔…”,
二人低声唤道。
王一章慢慢的睁开眼,吐了一口浑浊的气。
“怎么样?”,他声音沙哑的问道。
王洪彬强笑一下,“二叔您好好养着,别担心,生意没…”
“现在还瞒得住吗?”,王一章打断他“我是病了却还没瞎了聋了…"
“爹…”中年男人一脸自信,“你放心,这次是难了点,但我们绝对能撑过去…”
“抛售吧。”王一章打断他,简短说道。
中年男人脸色一僵,“爹,我这是争…”
你这是赌气。”,王一章说道。
“赌气就是争气,会赌气就是会争气!”,中年男人紫红脸说道。
“不懂争气才是赌气”,王一章依日短短说道。
说完那这句话,他一阵巨咳。
王洪彬二人大惊,忙不敢再争辩,接过侍女手里的茶水,喂水顺气,好一阵忙碌,王一章才缓过劲。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缓缓问道。
王洪彬便将先前的打算一说了。
“只需这一次,再撑一个月,如果他们还不松口,就不能再撑了,就是损失一半也得卖了…”,王一章颤声说道,看着面前二人,保和堂是咱们王家百年积下的,人说富不过三代,如果真应验了,也没什么,保住咱们的根,总有再长成的时候…”
王洪彬二人点头,面色羞愧又焦急。
正说话间,一个身高瘦长的人冲了进来,面色焦急张口就要说话。
王洪彬一看他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立刻冲他使个眼神。
那人领会转身就走。
“给我站住。”王一章看到了,说道。
那人转过身,垂着头唤了声老太爷。
“说吧,他们怎么说?是不是要了很高的利息?”,王一章缓缓问道。
那人抬起头,看了王洪彬二人一眼。
“说,多高的利息!”,中年男人一咬牙问道。
来人面色极为难看,咬着下唇,看了看他们二人,又看了看王一章,似乎难以启齿,声如蚊蝇。
“什么?”,王洪彬问道,“大点声。”
那人一咬牙,心一横,跪下说道:“他们…都不借…”
“怎么可能?”,中年男人脸色顿变,失声问道。
“你有没有去信义和?”,他上前一步,喝问道。
“去了,去了,三老爷,我都去了,人家见都不见,说聂老爷子没在家…”,来人连声说道。
中年男人蹬蹬后退几步满面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说道,“他们,他们跟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见死不救…”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有什么不可能的!”,王一章长叹一口气说道,他的双眼更加浑浊,目光扫过眼前二人,王洪彬虽然还保持坐姿,但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而三老爷已经微微发抖了,两个人显然已经被突然的状况打击的失魂落魄了。
“看来,是那此人堵住我们的后路了…”,王一章长叹一声,一句话没说完人就栽了过去。
一阵慌乱之后,走了又被请回来了的老太医在屏退其他人,对着王洪彬二人摇了摇头。
王洪彬二人顿时脸色灰白,噗通坐下来。
“他本来就底子差,这些年硬撑着,这大限到了…”,老太医低声说道,见惯生死,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
“老家伙,这次我要先走一步了…”,王一章的声音从床上幽幽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老太医呵呵笑了,“是你这老家伙的福气…终于能歇歇了,这些身外物儿孙事你就放下吧。”
“爹…儿不孝…”二人同时跪下来,头枕手伏地哽咽道。
王一章虚弱的笑了笑,吩咐人送老太医出去后,看着跪地闷声哭的二人,缓缓吐了口气:“收手吧,这次咱们是斗不过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保和堂这个名字,哪怕只剩下一个名字…”
“二叔,二叔…我已经请了顾娘子相助…”,王洪彬跪行过来,拉住王一章的手哽咽道。
“你要顾娘子助什么?”,王一章忽的问道。
“钱!”王洪彬说道,带着几分期盼看向王一章。
“对,爹,她是刘公的徒弟,继承的不只是技艺,还有刘公的钱,刘公纵横药界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