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不敢再看,缩头忙退出。
信朝阳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到窗外唰唰的雨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雨携着浓浓的湿气扑了进来,带着微微的寒意。
他站在窗边,望着被雨雾笼罩的院落,有侍女们举着伞嬉笑而过,有小厮抱着头快速跑过,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直到被夜色拥入怀中。
对于信朝阳来说,人生一辈子就是用无数选择铺就而成,选择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这一次父亲信上提到的事,却让他头一次觉得有些难。
“其实这有什么难得!”他忽的轻轻拍了下手,似乎对于自己花费这么长时间走神而自嘲不满,“不过权衡利弊以及成败几率而已….”
此话一出口,似乎所有的心障都消去了。
“来人,掌灯。”他唤道。
早已经守候在门外的侍女们立刻鱼贯而入,点灯的斟茶的说笑的,冷清的室内顿时便又恢复生机。
而此时的文郡王府内,幽暗的书房内,深秋的雨夜并没有给这里多添几分萧然。
“彭大夫真是神了….”黄内侍嘴里轻声碎语,一面利落的为文郡王斟茶。
虽然只是一次施针,但今天的文郡王就没有像往日那样一两个时辰后就陷入昏睡中,他坐在床上,因为保持坐姿太久,而有些倦意。
他只是浅浅的尝了口茶,湿湿唇,便推开了。
“拿这些日子的案牍来….”他忽的说道,看着跳动的烛火。
“郡王现在不能费神….”顾十八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着郡王府侍女的衣服,捧着一个碗盅,低声说道。
“是啊是啊,郡王,有杨大人他们在,郡王放心便是,咱们好好养着….”黄内侍立刻说道。
文郡王没有再说话,微微合上眼。
“郡王,吃药了。”顾十八娘说道,看向一旁的内侍。
内侍却并没有像她意料的那样过来接过。
“吃过药就可以用膳了吧?”他问道。
顾十八娘点点头。
“那我去准备点吃的….”内侍欢喜的说道,一面冲文郡王施礼退了出去。
顾十八娘看着手里的药碗,只得举步上前。
“郡王,彭大夫说,你要多醒….”她委婉的提醒道。
文郡王便睁开眼。
“越是累越是觉得想睡,越不要睡….”顾十八娘垂着视线,屈膝跪下。
“坐。”文郡王开口说道。
跪着也的确没法喂药,顾十八娘谢恩依言起身,稍稍挨着床边坐下。
“有些苦…”她轻声说道,飞快得看了文郡王一眼,便又低下头,递过去半瓷勺药。
药勺微斜,文郡王神情不动,轻轻的动了动身形,吃了下那口药。
室内便不闻它声,只偶尔有瓷勺碰碗的声音,一碗药很快吃完了,顾十八娘最初的紧张不适也渐渐褪去了。
在吃完最后一口,她从一旁托盘里捏起一块蜜饯送过去。
文郡王的眉头不可察觉的皱了下,略一迟疑,张开口吃了。
斟茶漱口后,内侍终于端着清淡的饭菜过来了,也打破了陌生人相处的那种微微的尴尬,顾十八娘轻轻松了口气。
她施礼便要退下。
“顾娘子,劳烦你帮我倒杯茶来…”内侍唤住她,笑眯眯的说道。
顾十八娘应声是,依言而行。
“…顾娘子,这个菜郡王能吃吗?”
“….顾娘子,真的不用忌口吗?”
内侍不时的问着话,或者请她帮忙递筷子勺子,取个锦帕等等琐事不断。
偌大郡王府仆从不知几何,但如今在文郡王身边伺候的却只有他一个,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体力上的折磨,更多的是精神的折磨吧。
没有人交流,没有人能够说话,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困在笼子里不知明日是生是死。
“当然要忌口…”顾十八娘开口说话,带着浅浅的笑,“不能吃猪肉….”
“啊,竟然不能吃猪肉啊?”黄内侍有些夸张的感叹,看了眼文郡王,见他神情淡淡,眼中倦意难掩,但却并没有厌烦他的聒噪。
“要两年内都不能吃的。”顾十八娘含笑说道,看了眼文郡王。
文郡王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吃了。
看着只吃了半碗的白粥,略动的小菜,黄内侍却激动的伸手擦泪,“郡王好几天没吃了,老奴,老奴实在是欢喜的很…”
看着他掉泪,顾十八娘觉得鼻子也是一酸。
简单的吃饭,又耗去了文郡王一多半的力气,他靠在软枕上,虽然睁着眼,精神已然不济。
“郡王累了,就躺下吧。”顾十八娘轻声说道。
“可以吗?”黄内侍早看出文郡王是在撑着了,闻言大喜。
顾十八娘点点头,“只要不睡就好。”
“不用。”文郡王开口拒绝了。
躺下舒服了,更难抵睡意。
顾十八娘明白他的意思,略沉默一刻,她的视线在室内有些茫然的扫过,最终落在那高高的书架上,眼睛不由一亮。
“郡王,你躺下吧,我来给你读书…”她带着几分欢喜说道。
“哎呀,真是好主意,我们郡王最爱看书,这已经好久…”黄内侍抚掌喜不自禁,话说一半觉得提起那不吉利的事晦气,便忙收住口,看向文郡王,“偏老奴我不识几个字…”
看到二人殷切的探问,文郡王慢慢的点了点头。
“郡王想听什么?”顾十八娘问道。
“随意。”文郡王答道。
不能费脑,但又不能枯燥无趣,顾十八娘斟酌一番,好容易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志怪杂谈,虽说粗俗了点,但胜在新奇。
“唐贞元年,扬州来了一个….”清凉的女声在室内低低的响起。
黄内侍挑亮了灯,看了眼跪坐在床边举着一本书认真诵读的女子,不由再次揉了揉眼慢慢的退开了。
“….郡王,这书上说,那瓶子能将牛马都装进去,您说真的假的,这也太奇怪了吧….”
窗外沙沙的秋雨渐渐遮盖了柔柔的女声。
第182章 静待
灵元单膝跪在地上,并没有出言自辩。
顾海看着他神色变幻,却久久不言。
夜风吹过,车上的灯摇曳出一片碎影。
“十八娘知道?”顾海忽的问道。
灵元垂头不语。
“你走吧。”顾海吐了口气,淡淡说道,放下车帘。
阿四闻言忙牵马前行。
“少爷,这是一些…..”灵元抬头说道,一面从怀里拿出一本书,举过头顶。
顾海的车并没有停留,也并没有理会。
“少爷….”灵元站起身来,抓住车辕,带着些许急切凄然,“少爷,救救杨大人….”
最后一句话声音低低,但却清晰的传入车内顾海的耳内。
“你说什么?”他掀开车帘,看着灵元问道。
灵元没有再说话,而是将手里的书再一次举过来。
顾海看着他一刻,终于伸手接过来,就这车灯翻开,只看了一眼,神色顿变。
“这是….”他啪的一声将书合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看向灵元。
“…我准备了好久,可是,没有人肯接….”灵元看着他,眼圈微红,“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上边的人知道….”
顾海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有千言万语要问,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什么可说的?没什么可说的。
“别告诉小姐和灵宝….”灵元垂下视线。
人都的路都是自己走的,除了自己,不应该由别人来为自己受累受惊受怕。
顾海看着他,微微闭了下眼。
“我走了,少爷….”灵元低声说道转身。
“慢着。”顾海出声唤道。
灵元收住脚,转过身。
顾海看着他,沉重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怅然,缓缓说道:“这些事太危险,以后….别做了。”
他的语气低沉,干涩,似乎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是那样的无奈。
“少爷….”灵元很是吃惊。
顾海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书,面上浮现一丝苦笑.
“没用的….”他摇头说道,“没用的…”
“少爷…”灵元看着他,黑暗里眼睛微微闪亮,“少爷也…怕了…”
顾海笑了笑,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你不懂,我原来也不懂….”
灵元带着几分不解看向他。
“他说得对,一人不可以兴邦也不可以灭邦,这不是一个人的事…”顾海轻声说道,声音透着满满的无奈,“这都是…圣眷啊…”
这句话轻轻飘入灵元的耳内,神色顿时晦暗不明,他的确不是很聪明的人,但那是因为缺少人情世故的历练,如今的
他在这不见血的战场上旁观,有些事便也透彻明白。
是的,没错,圣眷,那是天,那是神之子,有神之子天之子的庇护的人,会是有罪的人吗?那是岂不是说天错了神错了?
“你去吧,既然你不是那等人,就找个机会,离开吧。”顾海轻声说道,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怠,他垂下车帘。
“那…那杨大人…”灵元跨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急切与惊慌无助。
“官场上与战场上不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实是错的。”顾海的声音低低传来,“我想,会有别的办法,但现在我真没有办法…灵元,我顾海要当一个懦夫了,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这些做儿子的,用自己命也换不来父亲的明白的时候,我这样做,还值不值不得….连命都没了,还能做什么?”
马车渐渐远去了,灵元站立在原地,目光看着幽深的暗夜。
没有用…没有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裹紧身上的披风慢慢的消失在夜色中。
顾十八娘和彭一针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尤其是顾十八娘,这十几天里,几乎没有出过书房的门,颇有几分山中无日月的感觉。
“今天是九月初八了…”她提笔轻轻在纸上勾了一笔,“过得真快啊…”
有人推门进来,顾十八娘忙拿起拂尘做出清扫架上书的姿态。
“今日天气好,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好…”黄内侍笑眯眯的说道,“不如去折几枝来….”
“先去问问彭大夫可不可以….”顾十八娘认真的答道。
“还是顾娘子细心。”黄内侍晃着手笑道。
“问我什么?”彭一针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顾十八娘和黄内侍闻声转头,待看到人,面色顿时惊喜。
“郡王!”他们齐声唤道,同时走过去几步。
彭一针已经让开了,文郡王缓步走出来,许是躺得太久了,走路的姿态有些僵硬。
“可以走了?”黄内侍的眼泪顿时如泉涌。
彭一针点点头,“多走走,多走走好,气血通畅。”
离皇子册封没几天了,到那个时候,绝对不可以让替身出场。
“真的没问题吗?”顾十八娘看彭一针,投去寻问的眼神。
彭一针点点头。
“桂花开了吗?”文郡王淡淡问道,视线投向门外,此时阳光灿烂,地上斑影重重。
“是,开的可好了….”黄内侍擦着泪堆起满脸的笑说道。
文郡王不再说话,迈步向外走去。
黄内侍忙跟上。
“去告诉他们,人可以撤了。”文郡王缓缓说道,迈过门槛,站在点点日影里。
从今日起,他将亲身出现,不再用替身。
黄内侍神色郑重,垂头应声是,碎步向外而去。
文郡王停了一刻,目光环视,似乎对自己熟悉的环境已经陌生,片刻之后,他迈步沿着路向一片花树重重走去。
顾十八娘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彭一针挠了挠头,赏花这种事他这个大老爷们实在是没什么兴趣,还是抓紧时间多看几眼书,多扎自己几下练练手,这样生的机会可能会多几分。
晃了晃拳头,深吸了一口深秋带着凉意的空气,活着,谁不愿意呢。
“以前不觉得…”文郡王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盛开的花朵,轻轻吸了口气,“三月只知药味后,才觉得,这花的味道还真不错….”
顾十八娘随着他也抬头看,秋风卷过,荡起一片花瓣在空中飞旋,引得蜂蝶纷乱。
是啊,活着多好,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当初怎么会为了一个人,就舍得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呢?
如果那时候自己撑过去了,也许也会活得很好吧,哪怕是自己一个人。
“在想什么?”文郡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哦,没什么。”顾十八娘收回神,抿嘴一笑,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小小的白白的带着清香,“不如给郡王您做个香囊,也好驱驱身上的药味…”
“不用。”文郡王淡淡说道,负手走了几步。
顾十八娘轻轻塌了塌嘴,踮脚伸手扯住一花枝摇落满满一手掌,蹲在地上用帕子包起来系在腰间。
文郡王在几步外转头看着,神情从容淡然,带她站起身才转开视线,沿着路向一边缓步而去。
“累不累?”顾十八娘小步跟上,小心的问道,“痛不痛?”
经过这段时间的用针用药,昏睡的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但这却是用身体的刺痛换来的。
深秋的时节,穿着夹衣的文郡王光洁的额头上浮现一层细汗。
看他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