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粮饷呢。
他见我不动,手指伸到我的下颚上一抬,本是温柔的脸色就变了一变,问,“你怎么了?”
我眼里的泪再也束缚不住,一颗颗的滴在他的手上,“皇上,臣妾父亲偌大年纪了,如今在那苦寒的边陲之地正等着皇上的粮草前去救命,臣妾虽知皇上定是有决断的,只是心下悬念,再提不起别的心绪了,”说到最后,我再忍不住泪如雨下,却也为自己的失态做了解释,他的双臂就伸过来,将我抱入怀中后,他一字一句的道,“婥儿,你放心,没事的,肯定没事的,肯定。”
他这几句有毫不犹豫的坚决,我本该宽心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总觉得依旧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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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傍晚时,小喜子领着良柱来回说,叶子诺在桃林等我。
我便知必有要紧的事,忙就和前几次一样,假做散心去了御花园,桃树上的叶子早由嫩黄长成了墨绿,繁茂成如水墨一片,因已无花,来的人也就少,再加上叶子诺刻意的安排,此时此刻的桃园,分明是一个被隔绝了的地方。
叶子诺一身青色长袍,双眉紧拧的站在树影下,见我到了,也未如往日那般露出笑意,甚至,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更多了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不忍。
我便觉得不好,顾不得寒暄,忙问他,“叶将军,怎,怎么样了?”
他一向不喜欢我如此客套的叫他,可是这一次,他竟没反应,只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我道,“婥儿,有件事告诉你,你别急。”
我忙点头,“你说?”
“我今天才知道,皇上为什么如此平静了,”他劈头就是这一句,然后,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原来,是有人密报你父亲勾结匈奴,意图谋反。”
这一句直仿佛晴天霹雳,顿时将我炸得懵住,“谋,谋反?”我突然反应过来,尖叫道,“怎么可能?”
“是不可能,但是,皇上好像信了,”叶子诺的眉头拧得更紧,“顾以同出示兵部拨发粮草的鉴宝,你父亲却硬说那边没有收到,给皇上的密报说,这批粮草其实是到了的,只是被你父亲藏了起来,然后好再向朝廷骗取讹要,他这样做,就是为匈奴攻打大晋朝囤积粮草的。”
“荒谬,真是荒谬,”我不知是急还是气,身子急剧发抖,“我父亲一辈子为国尽忠,于名于利从来都看得淡,他好好儿的做什么要去勾结匈奴谋反,皇上,皇上他怎么可能会信呢,不,不可能,我要去问他,”说着,我转身就要向外冲,叶子诺追上来一把握住我的胳膊,叫道,“婥儿,你冷静点……”
我含泪望他,“叶将军,我怎么冷静,谋反啊,这分明就是顾以同的陷害,他和荣昭仪向来嫉恨我,他们这是要除去我父亲好方便来对付我呀,你放手,让我去找皇上,我和母亲都在京城,皇帝说起来还是他女婿,我父亲为什么要反大晋?他为什么要投靠匈奴?这样的话,他怎么能信,怎么能信?”
见我越说越激动,叶子诺再也顾不得,他一使劲将我拉进怀中,边不停的安抚着我,便在我耳边叫道,“你还不明白吗,皇上他,他一直忌惮你父亲手上的军权……”
叶子诺的这句话分明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我的心上,我整个人顿时傻住,大睁着眼,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忌惮(二)[vip]
他脸上有万分不忍,抱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很是叹了一口气后,才又继续说道,“你父亲手上除了重守边陲的二十万大军,更有五万重兵驻扎在京师,他老人家跺一跺脚,便是金銮殿也要摇上三摇,皇上登前基,你父亲是他手上有力的靠山和筹码,可如今龙椅已坐,你父亲的这二十五大军就成了他屁股下的刺,他一天不收回这二十五万大军,他的龙椅就一天也坐不稳,若不如此,你想那顾以同是什么样的人,若不是摸准了皇上的心思,这样荒谬的折子他怎么敢参?”肋
我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就在他怀中一点一点的软了下去,叶子诺说的对,凌御风争夺皇位时,我父亲手上的军权是他夺位的精锐重筹,而一旦他登基,那时鸟尽弓藏,我父亲那二十五万大军何尝不是他的威胁?
这样的事,古往今来多少例子,宋太祖赵匡胤如何?争天下时,高怀德,石守信等人谁不是披肝沥胆为他的江山直杀得血流成河,然而他一旦陈桥兵变黄袍加了身,便立刻猜忌起这帮死忠臣子,借着酒意赤.裸.裸的的便解除了往日兄弟们手上的兵权,跟他们比,我父亲和凌御风,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原来是他……,”我眼里的泪簌簌而下,直觉得连齿尖都是冷的,颤得说不出话,叶子诺扶我坐在桃树根下,默默的给我拭着满脸的泪,半晌,他才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要趁早拿主意才是。”镬
“拿主意,拿什么主意?”此时的我仿若风中落絮,全无半点主心骨,只觉得内心宛如酷夏里无数把刮痧的调羹在一记一记锲而不舍的刮着,直疼得我喘不过气来,却犹自清醒着。父亲为大晋朝抛头颅洒热血的一腔热忱,却难避恶虎伤人遭祸殃。如今这样大的罪名扣在父亲头上,而这一切若果然是凌御风所期望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么,我还能有什么主意?
叶子诺幽黑的眸中一闪,他突然紧紧一握我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婥儿,你可信我?”
“你?”我依旧茫然,然而当我透过迷糊的泪光看到他眼中的坚决,我的心突然就冷静了,是了,我得赶早拿主意,我得赶在凌御风将父亲的罪名坐实前,想到对策。
只是,这样的事实在重大,我还能相信谁?叶子诺吗?
他的目光灼热而又强烈,我好像还在犹豫,可是我已经点下头去,“我信你。”
是了,不管信不信他,他也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人了,除了他,我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
他见我点了头,脸上竟有丝激动,“婥儿,你放心,我决不让你白信了我,一定不会。”
我想不到一句“信他”对他的影响竟这么大,点一点头,我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我信不信他,一定是有了打算的,不是吗?
他点头,“你一会儿回去后,给萧老将军写封信,让萧老将军跟我合作,那时我们里应外合,势必能将顾以同的阴谋破灭,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铁了心要对付萧老将军,有我在朝中给他老人家通风报信,他也能事先给自己找到退路,不让自己落在皇……落在顾以同手上,不是吗?”
我眼前一亮,叶子诺说的对,他在朝中举足轻重,凌御风但有什么事,多半瞒不了他,如果他和父亲一里一外的商量筹划起来,顾以同再大的能耐也敌不过叶子诺和父亲,而就算事情真到了不能收拾的地步,父亲也可以在叶子诺的通风报信之下远走高飞,那时去他的家国天下,我只要父亲安好。
想到这里,我顾不得矜持规矩,一把握住他的手,“好,我这就回宫去写信,只是还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他的手覆上来盖住我的,温暖得像是冬天里的小手炉,我的心又定了一定,看着他道,“是母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实在不放心母亲,求你帮忙先将我母亲悄悄儿的接出去,如果,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回头的那一步,就请你将我母亲送去和我父亲会合,只要两位老人没事,我,我即便是立刻就死了,也是安心的。”
“婥儿,别说这样的胡话,”他像是被我语气中的伤绝吓到了,一伸手将我紧紧拥进怀中,就听他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即便是拼得粉身碎骨,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出半点事儿,一定不能。”
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杜蘅清香,一点一点沁入我的鼻翼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就更凶的滚了出来,落在他缀了云朵如意的青色衣襟上,一朵一朵,洇成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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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怡宫后,我给父亲母亲分别写了一封信,在给父亲的信上,我尽数阐述了凌御风的心态迹象,让他和叶子诺联手,合力破除顾以同的阴谋,而给母亲写信时,为恐母亲焦心,我竭力轻松简单的找了一个借口,让她在叶子诺派人去接时,肯跟叶子诺的人走。写好信,又取了信物和信一起分别封进两个油皮纸封袋里,让小喜子唤进良柱来,我当面亲手交给了他,这才稍稍放了些心。
看着良柱出门而去,我靠在软枕上久久发愣,迎秋在我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子,到底忍不住的来问我,“娘娘,到底怎么样了?”
忌惮(三)[vip]
我看一看她,眼泪就落了下来,“咱们家要出事了。”
“什么?”迎秋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我便将叶子诺的话说了一便,临了道,“要说以前,叶子诺的话我也不敢尽信,只是皇上这几天的态度在那里摆着呢,由不得我不信,诬告边关重将,延误边境粮饷,这两样事儿哪一样是轻的,可是皇上说起来时,却轻飘飘的像是吃了灯草儿,他显然就是,显然就是在忌惮我父亲手上的军权,我父亲手上的二十五万大军一天不到他的手里,他就一天害怕我父亲造反。”肋
迎秋早惊得脸色刷白,她怔怔的看着我,半晌才嗫喏着道,“娘娘,这,皇上怎么竟是这样的人,这可是您的父亲啊?他就是不看老爷,也得看您不是?”
我眼里滚下泪来,却喋喋的笑出声,“秋姐姐,你快别再说这样的话,他若有半点顾着我,我又如何能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今儿算是明白了,他当日纳我为侧妃,想来八成就是为的父亲手上这二十五大军罢,”若不如此,他又怎么可能才几个月就又纳进了顾云若,顾云若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先帝时朝廷的军政罗列布设尽在他的肚子里,有了顾以同,他等于得了大晋朝的整个兵防布设图,哪里强哪里弱,他一眼就知道,那时知己知彼,他自然战无不胜。
镬
有父亲和顾以同鼎力举荐他,先帝即便是不看好这个儿子,也是无可奈何了。
这一点,我早该看穿的,却一直到今天才看穿。
不,不对,应该说,我其实早就看穿了,只是却不肯承认,我逼着自己去相信凌御风对我是有情的,即便是,即便是后面他那么多的无情,那么多的冷漠,我也一直都告诉自己,他对我是有情的,他在对我说“唯一”的时候,起码有那么一刹那是真诚的。
可是现在,我再也骗不了自己,我,顾云若,又或者安氏姐妹杨氏宁氏,也都是他谋取皇位的垫脚石,我们几个女人整天生活在争宠和算计之中,可是今天看来,其实,我们都那么可怜,都那么不值得……
跟凌御风的虚情假意算计利用比起来,叶子诺即便不可信又算得了什么,君要臣死,父亲左右已经被凌御风架在了刀口上,只等顾以同的诬告再说得过去些,凌御风手一压,那刀“咔嚓”一声,父亲,母亲,乃至于身禁深宫的我,就全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了。
左右已是如此,我倒不如在叶子诺身上赌一把,或许,就多了线生机呢?
迎秋的一张脸已成了青色,她哆嗦了半天,才抱住我的肩膀,“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只是在利用您和老爷,只等他皇位坐稳了,就,就要过河拆桥?”
我摇头又点头,“他是要过河拆桥,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他的皇位还没坐稳,就是因为没有坐稳,所以他才害怕,怕父亲将当年扶持他的心移到别人身上去,那时他屁股下的龙椅就成了断了腿的破凳子,随时就会翻了的。”
迎秋泪水早就糊了一脸,“这些争权夺利的东西奴婢也不懂,奴婢就觉得皇上是不是多虑了,且不说老爷只有您一个女儿,如今深宫为妃多么的光宗耀祖,只说这天底下哪有老丈人帮着别人去害自己女婿的,皇上好了不就是您好了,您好了就是老爷好了,这个道理谁不懂?”说到这儿,她拿绢子替我抹一抹泪,顿了一顿后又道,“再者说了,大晋朝又不是只有老爷手上有兵,那叶将军手上不也有兵吗?兵部也有,就算老爷有反的心,又哪能不顾及朝廷的实力,老爷又不傻。”
我忍不住苦笑,这么浅显的道理,凌御风确实不可能不懂,可是懂了又如何,没有一个帝王会不爱自己的江山,为了江山稳固,任何的隐患他们都会不尽余力的除去,我父亲的兵力或许不能和整个朝廷对抗,但是叶子诺分析的对,若是父亲真有了异心要保别人,那时和别人强强联手,确实也够朝廷喝一壶的,凌御风自然是要防患于未然,能除则除了。
是呵,想那宋太祖时,高怀德等人又何尝就要反他,不还是被他一杯酒几句话的释去了兵权,防患于未然,就是这个道理了。
我心中愤恨,痛如刀绞,可眼前能做的就是不动声色,一切尽等着叶子诺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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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此时,宫中又出了一件事。
顾云若那日说的对,叶筠,真的有孕了。
我正为父亲的事揪心烦恼,而后宫事务却烦得我整天不得安静,我正想着要找个托词向叶筠推了后宫协理之职,偏这时候传出她有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