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的,就像我努力的将一把刀磨得雪亮,临到头来却发现没有刺到让对方痛的地方,那种空虚和失望,实在让我无力。
凌御风每天都会来给父亲灵前上一柱香,我依旧是当了他的面便将那香丢到唾盂内,他虽脸色铁青,却也并不多说一句话,转头就去,过一天,又依旧来。
我其实已经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了,我突然想到,我杀了顾云若这样大的事,他都能以一个“病故”便遮掩隐瞒了,那么即便我当日死在了永巷中,他也该一样可以捂住不让人知道,如此,就算他要安抚父亲手下的那二十五万大军的军心,亦没有必要这样卖力的演戏才是?
这样的疑团一冒上来,便在我心里缠绕回旋不去,我又想起福全曾说过,父亲是自杀?镬
自杀?
我努力的回想那日在城南小牢中所听到的,父亲临死前曾傲然说过什么,“……我萧某一世敢做敢当……不屑于苟活开脱……老臣谢皇上好意……?”
……敢做敢当……?
……不屑于苟活开脱……?
我突然就惊得跳了起来,父亲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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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命人去前面偏殿请来凌御风,自从我被禁足后,凌御风虽还是歇在静怡宫内,却已并不进内殿来和我同寝,除了每天他来给父亲上香时我能见他一次外,其余时候再无交集,我原本是欢喜的,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那张让我痛恨的脸,终于可以不那么纠结,可是现在,我有了疑惑,而这个疑惑,显然也只有凌御风可以解开。
我并没有等多久,凌御风便到了,天已经热了,他穿了身月白色的薄绸长袍,淡然的站在我门前,面无表情的问,“福全说,你要见朕?”
我也不起身见礼,垂头坐着不动的道,“臣妾有件事不解,想请问皇上。”
我如此的无礼,他居然也像是没看见,一拎袍角坐在我对面,亦干脆,“你说。”
“那日在城南小牢,臣妾远远的听见父亲叫着‘他一世敢做敢当……不屑于苟活开脱……,’臣妾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到这儿,我抬头看他,“臣妾的父亲,真的是自尽?”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竟是问的这个,眉头瞬间拧起,“你听见了?”
我咬着唇,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是的,臣妾听见了,臣妾还听见父亲说,他是被人算计的,如今臣妾的父亲已死,那二十五大军的军权也已经回到了皇上的手中,那么,就请皇上给臣妾个明白话儿吧,告诉臣妾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此,即便是臣妾马上就死了,也能做个明白鬼。”
凌御风眸子顿时一片冷寒,“你真的要知道?”
“是。”
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的握成了拳,“你会信朕说的话?”
我咬一咬唇,“那就看皇上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好,”他的拳头缓缓松开,再轻轻的按在桌面上,分明是极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的,他看着我,缓缓开口,“他被人算计是真,他勾结匈奴意图对朕不轨也是真,朕没有冤枉他,朕也并没有想过杀他,他,确实是自尽!”
这番话,他一个字一个字极缓慢极用力的说出来,我就那么看着他,久久的,一动不动……
陡的,我猛然起身,抓起面前的茶杯兜头就向他砸了过去,他看着那茶杯飞过去,却不躲不闪,任由那茶杯砸在他的额头上再滚落下来,茶水飞溅,和着茶叶沫子浇了他满头满脸,我泪如泉涌的尖声大叫,“凌御风,你胡说,你胡说……”
听到响声,福全带着人呼啦啦的冲了进来,一见凌御风湿淋淋的满身茶叶沫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叫了声,“皇上……,”就飞跑过来,忙不迭的拿袖子向凌御风身上擦着,而我已经恨到疯了,张牙舞爪的向凌御风扑过去,“你血口喷人,我爹一声铁骨铮铮,怎么可能谋反,凌御风,你这是污蔑……”
宫人们见我竟像疯了般,直吓得胆都要破了,迎秋几个死命的上来抱我,叫道,“娘娘,不可,不可……”
我拼命的挣扎,指着凌御风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父亲已经死了,那军权你也已经到手了,你何苦还要污蔑我父亲的清誉,你何苦……”
话未说完,便被迎秋捂住我的嘴,一帮宫女死命的帮着她将我向后拖去,我拼命的要挣开,却到底敌不过她们,只得拿眼睛狠命的恨盯着凌御风,若目光可以杀人,凌御风,我目光里的恨,是不是早让你碎骨粉身?
凌御风一动不动的任由福全等人擦着脸上身上的茶水,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就那么默默的看着我又哭又叫,竟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恨(二)【修改后】[vip]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段时间所遭受的煎熬悲痛实在太多,经了这一闹,我终于一病不起,每天不吃不喝就那么昏昏沉沉的躺着,迎秋和盼夏两个衣不解带的守在我身边,太医穿梭来去,苦涩到极点的药汁一碗一碗的被端进来,奈何我牙关紧咬,别说喂,便是灌也一口都灌不进的。肋
我虽昏沉,却并不是昏迷,我就是不肯喝药,我就心灰意冷不想活了,在我见到凌御风那样的无耻和强硬之后!
如果说我之前还有想要为父母报仇的心,如果说我之前还想着要破坏凌御风的计划不让他得逞,但是这几天下来,我被禁在这抬头看不到巴掌大天空的地方,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已经无力了,我终究是斗不过他,他是皇帝,他是天下之主,他想要谁死就谁也活不了,比如父亲,还包括我。
在他强大的皇权禁锢之下,在我身边如铁桶般的看守防备之下,我既报不了仇也泄不了恨,我什么都做不了,既如此,我就只能选择死,我若不死,就只能是他的妃子,让我以身相侍我杀父逼母的仇人,我做不到。
可是即便是死,好像也并不容易,在我不吃不喝的第三天,他冲了进来,毫不留情的捏着我的下颚,死命的掰开我的嘴,喝道,“给朕灌。”镬
宫人端上药来,一勺一勺的舀着喂进我的嘴里,我死命的甩着头躲避,拼尽全身力气的闭上嘴,药汁流了我满脸,他手下湿滑,竟就被我挣脱了,他大怒,喝命福全来双手托住我的头不许我动,边再次将我的嘴巴掰开,为了让我不能闭上嘴,他将拇指和食指狠狠的卡在我的嘴中,随即,接过药丸,径直的朝我的口里倒进。
他的手指仿佛钢铁般的硬,我几番挣脱不开,被那药呛得差点晕厥,看着他冷硬的脸,我恨到心内滴血,使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抽出来,我狠狠狠狠的咬着,直到嘴里泛起咸腥,我心里终于溢起一丝快意。
福全倒吸一口冷气,脱口惊叫,“皇上,”忙放开了我,抓着凌御风的手就要向外拉,凌御风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他胳膊一拐,将福全抵到了一边,依旧将剩下的药灌进我的嘴,药汁呛在喉管里,我激烈的咳,他的手指终于拿了出来,已是殷红一片的淋漓……
福全急得落了泪,看一看凌御风的脸色,到嘴巴的话到底不敢说出来,只得一迭声的吩咐人端进干净的水来,他亲自帮着凌御风将手指洗干净了,又敷了药包上,这才红着眼睛放开。
凌御风出头到尾不说话,待福全收拾好了,他才起身,淡淡吩咐一边的宫人,“好生伺候你家娘娘,若是有个好歹,你们这些个奴才,以及萧家的族人,就都别活了。”
宫人们顿时吓得脚软,扑通就跪在了地方,“是。”
这是他第二次用迎秋等人的命来逼我了,我正被那药汁呛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喘了半天方说出一句,“……卑鄙……”
他转过身来,却笑了,道,“朕在你心中,早就已是个卑鄙的人了,何妨再卑鄙些,”说着,哈哈笑着,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我无力的伏在床沿,除了恨就只有悲伤,活不能好好活,怎么我连选择死,也是不能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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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族里的叔伯虽不如爹和娘亲,说起来也到底不是外人,我见识到了凌御风的狠辣,终究不敢拿他们的命来赌,更不敢让迎秋和盼夏遭了那无妄之灾,便有千般不愿,也唯有安分的进食服药。
在床上躺了七八天,虽还是蔫蔫的,却也能下地了,可我没想到的是,凌御风居然下旨,命专人看守灵堂的香火,而我每日只能早中晚在灵前上香一柱,并不许我在灵堂内多留,对这道旨意,我莫名其妙之余更是愤怒,凌御风,你竟刻薄到我给父母守灵也不许了么?
既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命人撤了这灵堂去,索性让我一柱香也上不了,岂不更好?
恨归恨,他已不再进静怡宫内苑一步,我也到不了他前面偏殿,我再恨怒,除了对着四周这重重把守暗自咬牙,亦是隔空打拳,使不上半点劲儿。
迎秋和盼夏知道我心里苦,每日里绞尽脑汁的找话题来开解分散我的心思,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却实在无法如她们的意,每日或是在廊下看着人逗会儿那巧嘴鹦哥儿,或是对着窗下的栀子发会子愣,就觉得疲倦,便回屋去睡,往往,一睡就是大半日。
对于我的沉默寡言,迎秋和盼夏虽忧心,然而见我肯吃肯睡,倒也觉得欢喜,除了每日都盯着让太阳给我请脉,其余的,倒也不强求了。
这一日,我睡了半日方起,嫌屋子里闷得头晕,偏身上又没力气,就让人搬了竹榻放在廊下,我躺在上面蔫蔫的闻着那栀子的香气,才觉得心里畅快了些,就见云姑捧着一盆茉莉过来笑道,“奴婢正想着娘娘屋子里的药气重,要将这盆茉莉送进去给娘娘去去味儿呢,不想娘娘出屋子了,娘娘且闻闻这味儿好不好?若觉得喜欢,奴婢再去莳花局搬两盆来。”
相比栀子,茉莉的香气淡薄而清雅,我无可无不可的点头,看着她的笑脸,我突然记起一件事来,便支开边上的宫人,留下她问,“云姑姑,你可还记得曾对本宫说过什么?”
恨(三)【修改后】[vip]
她一愣,“娘娘是指……?”
“你说过要上道点心给本宫的,忘了么?”我面无表情的看她。
她便笑了,曲一曲身道,“奴婢正要来回娘娘,请娘娘找个由头将奴婢撵出静怡宫去,只要奴婢能离了静怡宫,那道点心就不远了。”肋
“离了静怡宫?”
“是,这道点心的工序有些复杂,奴婢必须日夜在边儿上守着,才能让这点心不断了火候,并且,即便有个万一,也扯不到娘娘身上,”云姑轻笑着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冷冷的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便抬手,“扶我起来走走。”
她便轻托住我的手肘扶我起身,才走了两步,我突然脚一崴便跌倒在地,不等我叫出声,迎秋和盼夏远远瞧见了,惊叫着便冲了过来,忙不迭的抱着我的身子连声问,“娘娘,你怎么了,娘娘……,”迎秋边扶着我向屋内走,边大声吩咐,“快,快传太医,快……”
见迎秋的反应竟如此大,我很是为她的大惊小怪而好笑,然而这也正是我要的效果,我靠在她的肩上喘着气,边就冷下脸,对已一脸惊慌的云姑喝道,“瞎眼的东西,竟敢摔了本宫,来人哪,通传内务府,这个奴才静怡宫里不要了。”
云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哭着求饶,迎秋是知道底细的,她有些不解的看着我,我向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便转身回屋,这一折腾让我乏意又起,便去那贵妃榻上躺着,才合了眼,迎秋却不肯放过我,屏退了众人,来我身边问道,“娘娘方才……是什么意思?”镬
“她说要给我去做那道点心,前提是要出了静怡宫,我在成全她,”我眼也不睁,淡淡说道。
“啊,”迎秋是知道那道“点心”的典故的,顿时就急了,“娘娘,您这是不是有点儿轻率了,她和太后仇深似海,日夜都想着要报仇,这会子静怡宫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她什么也做不了,难免起了滑头心思,就哄了娘娘放她出去,彼时她闹出塌天大祸来,势必会牵连到娘娘身上,娘娘,不能放她出去啊。”
我停了半晌,才冷笑着道,“以前,我心上有顾虑,所以这也怕那也担心,这会子我已经家破人亡,再没什么可输的了,就是我那些族中的人,我今儿能为了他们隐忍苟活着,已算是对他们尽了心了,今儿放那李云裳出静怡宫去,凭她使手段害了谁,总是与我也报仇的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娘娘……,”迎秋还想要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我乏了,想睡会儿,你出去罢。”
身旁寂静无声,迎秋默默的站了许久,方才轻轻的叹出一口气来,悉悉索索的出去了。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