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每天都能打到野味回来给我们打牙祭,给我补身子,院外,是玉姑种的几畦蔬菜,除了米面油盐,这一家人自给自足过得竟然很是丰裕。
江阿桂临走前,将一个布包放到我面前,对我道,“奶奶说,姑娘孤身一人还要生孩子,比我们更需要钱,让我把这银子还给姑娘。”
那小布包里,是我那夜欲悄悄离去时,留在江婆婆枕边的五两银子,庄户人家并不富裕,被我打搅了那么久,已是很不容易,这五两银子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将银子推了回去,“阿桂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是推辞,便是骂我了。”
玉姑夫妻见阿桂还要说,便拉过他到一边嘀咕了几句,阿桂便爽快的将银子揣了起来,笑道,“那就生受姑娘了。”
看着他终于肯接受,我便松了一口气,不想他离开之后,竟是三天两头的朝这里跑,或是送来新薅的被褥,或是带着干净崭新的衣服布匹,待到连婴儿要睡的摇篮尿布等等全都放到我的面前时,我才明白玉姑夫妻跟他嘀咕的是什么。
他们知道我不会再收回这笔钱,于是让阿桂用这钱给我置办了东西。
我心里一阵翻滚的温暖,其实对于将来的生活,我并不担心的,我出宫时,虽为了装束简单,并没有带什么金银,可是光套在手上忘摘下的一对玉镯就值得好几百金,那朵拆下的珠花也才卖了两颗最小的珠子,更别说还有一根白玉簪和一对珍珠滴水耳饰,等孩子有个三两岁后,我边打算将那对镯子典卖了开个小绣庄,保我母子一生衣食。
只是眼见这两家人铁了心的不肯接受我的钱,无奈之下,我只好用他们买来的布料,给他们全家每人都缝了一身衣服,特别是山妞的衣服上,我很是细心的绣了栩栩如生的两只蝴蝶,山妞看着衣服上的蝴蝶爱不释手,引得二荣嫉妒得哭起了鼻子,只到我答应给他的衣服上绣一只小老虎,方才破涕为笑。
玉姑做活计虽是一把好手,针线上却手艺粗劣,见了我的绣计羡慕不已,我便手把手的教她如何下针,如何隐线,她学得很是用心,一两个月下来,竟小有所成。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的肚子也一天天的凸显,在第一次感受到胎动时,我激动得流下眼泪,想到之前我曾那样坚决的想要放弃这个孩子,我便倏然发抖,很是为自己当日的心狠惊悸。
山妞和二荣都是极懂事的孩子,自从知道我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每日跟前跟后的为我端茶倒水,敲腿揉肩,一闲下来就摸着我的肚子傻傻的笑,而我在这几个月里,早跟这一家人融为一体,每每此时,我都将这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在我的心里,他们和我亲生的已没有两样的了。
转眼到了冬天,山里空旷,天气一天天的冷,我从小就畏冷怕热,这样的天气我向来受不得,早早的就穿上了厚厚的棉衣,玉姑心细,见了我这个样子,便托话给阿桂,又帮我整整的准备了好几篓子的无烟白炭,给我在屋子里早早的生了炭盆,看着简陋的炭盆里堆着这顶好的白炭,我心里热热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在家破人亡流浪天涯的时候,却一开始就能遇上这样的好人,竟是一天苦也没有吃过的。
此时我的身子已经有了六个多月,已经极不便,玉姑一手包揽了所有的活计,半点冷水不许我碰,我每日里除了缝制孩子的小衣服,便是教山妞和二荣读书认字,相比我叫玉姑绣花,她更乐于看到我教两个孩子读书,竟然很慎重的命两个孩子给我磕头感谢,直把我呛了个大红脸。
山中静(二)[vip]
这一天,江阿桂又上山来,他笑着告诉我,“我奶奶说,她这几天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就上山来陪姑娘。”
“是吗?”我大喜,“那太好了,我正想她呢。”
他腼腆的一笑,“姑娘放心,我奶奶上山后就不走了,会陪着姑娘的孩子出生到满月了才回去的。”肋
我更是雀跃,“真的呀,那太好了。”
玉姑听了,也笑,“我就想着姑奶奶也该上山了的,可巧儿你就来报信了。”
“咦,玉姐姐,这怎么说?”我有些奇怪,什么叫江婆婆该上山了的?
她就笑,“姑奶奶是咱们这地儿有名的接生婆呢,姑娘不知道吗?”
“啊,是吗?”我这才恍然大悟,顿时红了脸,我毫无生产经验,却听说过“儿奔生,娘奔四”这一说,想到孩子还有两个多月就出生了,我心里不是不怕的,此时得知江婆婆会接生,我心里顿时一定。
玉姑转头对阿桂又道,“不若兄弟这几日多跑几趟,你们哥儿俩多买些米粮木炭回来屯着,之后,就也在山上住着罢,咱们一大家子好生的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我是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的,一来江婆婆上山后,家里只余了阿桂一人,未免孤单,二来,至入冬后,已经不大不小的飘了几场雪,随着天气逐渐愈发的变冷,大雪很快就会封山,那时上山的路被封绝,若不早早存粮,便只能饿死了。镬
阿桂却摇头,“我把奶奶送上来后,要在家里看门的,最近京城周围很不太平。”
进山几个月来,我虽还会为凌御风揪心,却一直自我调节着不去京城里的事,此时咋然听阿桂说起,我心下一跳,便问,“怎么了?”
阿桂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这几日奶奶请刘先生给姑娘开方子,预备你生产时可能要用的药时,因有几味乡下没有,我便进城去买,就见城门上的防守从来没有过的严,每个进出城门的男人都要被搜身,每个年轻的女子都要被拉到一副画像前对照,我们村子里也经常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出,现在到处都人心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
我的眉头逐渐拧起,“是,是这样的么?”
他点头,突然,他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对了。”
就见他指着我,一脸惊诧的道,“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些到村子里的去的陌生人,也是拿着一张画像在打听的,只是我一次也没有遇上过,听前面的张伯说,他们是在找一个女的,姑娘,你说,他们会不会找的就是你?”
我身子微微的一颤,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慢慢的握成了拳,“不……不会吧?”
只是,我说话的语气却这样无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被人寻找的女子,应该就是我没错的。
只是,他们终于开始找我了?
然而,若是要寻找,为什么不早早的寻找,直要拖到几个月之后才开始找,并且,还是只在京城郊外。
我已经出宫几个月,他们怎么也该以为我早在千里之外才是呵?
看不到我神色上的虚浮,江阿桂问完疑问后,却又挠了挠头,“哦,这也不可能,我听张伯说,他看那画像上的女子,和城门口让人比对的画像上是一个人,而姑娘你不过是一个妾,”他脱口而出的说出那个“妾”字后,顿觉失言,脸上便一红了起来,很是歉然的看向我,而我正神思恍惚,压根儿没有去深想那话里的意思,他见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才又接着道,“姑娘你……你已经和你夫家分开了这么久,就算那毒妇还想要对你不利,一来,不会拖这么久,二来,那收城门的官兵是公家的人,就算是你夫家是做官的,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帮他找人吧。”
可他越是这样说,我的心就越沉,却颤着唇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心绪烦乱中,我目光无意识的落在自己高挺的腹部上,心念突然一闪,一把抓住阿桂的袖子,我急急问,“对了,阿桂哥,最近……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喜事出来?”
叶筠的身子比我早了两个多月,按日子算,此时也该生了,她是大晋朝的皇后,一国之母,不管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必定要昭告天下的。
“宫里?”阿桂一愣,随即摇头,“宫里没有喜事啊。”
“什么,没有喜事?”我张着嘴,只觉得手心里黏黏腻腻的全是汗意,怎么会没有喜事?
玉姑在边上看出了我的不对,忍不住问,“卓姑娘,你怎么了?”
我恍惚回神,忙强笑了笑,“没……没什么……”
玉姑和阿桂对视一眼,二人的脸上同时出现了古怪之色,我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我心知我现在的反应很是不对,一个平凡女子,如果会问起宫里的事?
为了不让她们起疑,我只好硬着头皮扯谎道,“是……这样的,听说那大妇姐姐家的女儿生得极好,要被送进宫里当娘娘的,所以她才愈发的盛气凌人,我……我就是问问……”
也不知道我这番话有几分可信度,我有些心虚,玉姑和阿桂轻轻点了点头,玉姑道,“原来是这样。”
“阿桂哥,”我一边想要转移话题,一边,却还是忍不住道,“你若是再京城,就留心多听听别人的说话罢,看京城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儿发生,”为怕他们多想,我讪笑着道,“咱们小老百姓的,只想过安生日子,就不能当那瞎子聋子,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事儿,咱们早些知道了早些躲开,免得惹祸上身,不是吗。”
“姑娘说得对,”阿桂憨憨点头,看着我的眼里有簇火苗闪烁,“行啊,我打听打听去,不过,只要他们找的不是姑娘,我就放心了。”
我轻轻点头,“有劳阿桂哥了。”
山中静(三)[vip]
因着阿桂带回来的那个消息,当夜,我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屋角的炭火很旺,身子盖的棉被极暖,我身子却是凉沁沁的冷汗,湿透小衣腻腻的粘在身上。这么多天,山中平静的生活让我已经差点就要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忘了那些血腥那些恨怨,无论是凌御风还是叶子诺,我下狠心的不许自己去想他们的事,我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不管他们谁是成王谁是败寇,都不再关我的事。肋
可是就在今天,我却从这丝丝迹象里察觉,原来我并没有从那些烦扰中解脱出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们,忘了凌御风衣衫上的龙纹,他的眼睛一向都是淡淡的,沉静的,像是九天上的云,轻飘飘的落在我身上,我伸出手去,却总是抓不住他……
可是,他们中的谁却并没有忘记我,他们在找我了,可是,他们要找我干什么呢,想杀我泄愤,还是……?
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我索性拥着被子坐了起来,粗布被面蹭过我的指尖,我甚至可以听见布料沙沙的轻响,指上的伤早已经好了,透过指甲盖,却还是能看见有隐隐的黑痕,那是钢针刺进指下的肉内后,久久不能愈合所遗落的印记,透过窗棂子映进来的淡白的月光,它们分明在提醒我,我不是什么卓女,我是宫中的全妃,我是萧婥!
是的,我是萧婥,抚远大将军的女儿,差点杀了大晋朝第四代君王的逆妃。镬
此时再找我的不管是叶子诺还是凌御风,想来,我都得不了好儿罢。
窗外起了风,双手环抱住身子,我渐渐的觉得冷,高挺的小腹中,那个小东西大约是知道母亲醒了,正在使劲儿的伸胳膊蹬腿,我颤着手落在小腹上,他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调皮的小东西,你是在跟娘玩捉迷藏么?
只是,我的心却突然的坚硬了起来,不,不管是谁在找我,我都不能一定不能露头,一定不能被他们找到,山里的日子并不孤寂,我只要一世安然静好,而权势之争的尽头除了刀山就是火海,我不要,不要……
像是感应到了我的心思,小家伙竟然蹬了蹬腿,以表示我是对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想着,这孩子,到底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
若是男孩子,我就给他起名卓清山,让他如山伟岸如风自由,是女孩子就叫卓清儿,一世平安清净,安然做人。
想着再过不久,这个粉嫩嫩的宝贝就会躺在我的怀里咿呀,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柔情,我突然想到,古往今来的权势争夺,无不是今天成王明日败寇的烟云变幻着,而这一切远不是我一个女子所能左右的,我要做的就是生下腹中的这个宝贝,再好好的将他(她)带大,让她快乐的成长。
而山中静寂,荒芜人烟,想来他们至死也不会知道我在这里。
山风轻扑在窗棂子上,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安定,便觉得困意上来,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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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桂却对我嘱托的事极上心,他连着跑了几趟京城后,就一脸惊悸的来告诉我,“卓姑娘,我找机会仔细看了那画像,竟然……竟然是跟姑娘很像的,你看这……?”
我淡淡的笑,“你也说了,以我夫家那样的小商贾人家,如何能劳动到守城的官兵来找我,我不过生得寻常了些,阿桂哥你心上又替我担心着,所以才越瞧越像我罢了。”
“是,是么?”阿桂愣愣的看着我,随即,他就摇头,“不对,那画像真的很像姑娘,但是……但是……,”他习惯性的抓一抓头,“但是有人说,那画像上的人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弃妾,而是一个身份很尊贵的人,有知道下落的人,要赏黄金一万两呢。”
“黄金一万两?”蒋大山正在一边用柳条编着笆斗,一听顿时惊得跳了起来,“那得花几辈子才能花得完啊,我的个天,什么样的女人这样值钱?”
我心里突突直跳,背脊上尽是粘腻的汗意,却忙也惊叹了掩饰,“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