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身影移动,直到他越过自己时,他才笑道:“我来猜猜,你为什么对金蝉小姐那么好。”他捏着下巴想了想,“她是那女人跟你最敬爱的父亲大人生的宝贝女儿,对吧?”
陆迁城滞了滞脚步,一脸漠然地看向他,“算起来,她也是你半个妹妹。”
“妹妹?笑话。”韩移拿出手帕将手上的血迹拭干净,“从那女人投向你父亲的怀抱的那一刻起,我就当这个母亲死了,她女儿,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有意思的是……叱咤风云心狠手辣的陆大老板居然对她那么关心备至,说你不是另有所图,我都不信。”
“看来你对我的家务事,相当感兴趣。”
韩移赶紧亮出无辜的表情,摇头摆手,“我只是对你的妻子感兴趣而已。”语毕他的神色布上一层难以名状的悲凉,“你真的爱她么?允许别人这样伤害她的人,怎么有资格爱她……”
陆迁城浑身缓缓张扬起一片令人窒息的气息,眼神却像站在顶端的王者,看着自己的城池一点一点坍塌那般倨傲而颓然。
他想反驳,却无言以对。他的确没有资格,从见到莫以唯的第一眼开始,这种认知便根深蒂固地种在他心底,随着年岁流逝,渐渐生根发芽。即使知道没有资格,他也想用这样疯狂交缠的枝桠牢牢捆住她……他始终,是自私得一塌糊涂。
陆迁城墨绿色的瞳仁里逐渐晕染开一抹遗憾,“如果有一天,她说要我放手,我会放她走,只要她幸福,一切都好。”
韩移看着他迈开脚步,直到消失在拐角,黑色的衣袂甩过的瞬间,他就像看见了某种坚不可摧的决心。莫以唯也是傻瓜,说什么男人心,海底针,荒谬。
再复杂的男人,遇到爱情,都会简单得一目了然,怎么摸索不来陆迁城的心思呢?
陆迁城推开门的时候,金蝉又在对送饭进来的韩助理发脾气,嘴里拼命地嚷嚷不想吃没有味道的粥。在看见他进来的一刻,她的神情一僵,她知道他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淡淡道:“出去。”
韩助理吓得手里的水果篮子掉了一地,然后慌乱地拾起便跑了出去。今天的金姐姐和老板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这种情形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金蝉直直地与他对视,毫不畏惧,眼神甚至带着鲜活的讽刺,“不是来看我的吧?来兴师问罪?莫以唯不是一向很善良么?这次怎么就告状了,她也不过如此。”这恐怕是她对他说的话中语气最尖锐的一次,她只是觉得,今天以后,这个男人也许就真正彻底离开自己的生命了,既然他不爱自己,就让他厌恶自己吧……
陆迁城盯着她虽然苍白且裹了半面纱布的脸,“你跟她说了什么?”
“她把我变成了丑八怪,我连骂她都不可以?”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漫上一圈透明的泪水,表情依旧倔强,“你能不能公平一点?”
“所以你要把她的孩子也赔上么?”他认真地眯了眯眼睛。“看看,现在这张脸多适合你。”他从来不会那么苛刻地对待一个人,而眼前这个女人,实在没办法让他绅士下去。
金蝉愣了愣,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最终笑得近乎张狂。“是啊,我丑陋,你又有什么两样!”她恨得涨红了脸,将面前的陶瓷碗狠狠甩在地上,“你这个虚伪的男人,我在窗口都看见了,她要是流产,你也脱不了干系。你一定会失去她,我太了解她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又蠢又傻!”
陆迁城走过去,掂起她的下巴,冷静得模样让她开始由衷地害怕。
“我从哪里把你带来,就能把你送回哪里去。”他转身离开了病房,不顾身后的她惊恐地大叫着“我不要回阿拉斯加!你不可以那样对我!”,拿出风衣里的手机,拨通了金秘书的电话,“把金蝉所有的卡户封了,收回她的房车,通知她的经纪公司,从明天开始,她不能再出席一切媒体活动,就当她……死了。”
莫以唯醒来的时候,麻醉的效果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下身的疼痛开始一点一滴地往上窜,她才刚恢复意识,便被这样感觉刺激得满眼通红。
现在……她算不算劫后余生?
“丫头,很痛?”韩移凑上来,抚了抚她的额头,微蹙的眉角在他精致的轮廓里显得突兀却不乏俊俏,看见她点头说了句“疼死老娘了……”他先是一怔,然后笑了笑,“要不要帮你揉揉?”
莫以唯一惊,动了动,不小心又牵扯到了一点腿根,疼得龇牙咧嘴,冷汗冒了一额头。
他赶紧自责地哄道:“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你别乱动。”
她这才反应过来,然后垂下眼,犹豫着问:“我的……孩子呢?”
韩移的表情像是从幸福的童话中醒来的孩子,他的心情复杂,话语也变得略微迟疑,“恭喜,孩子保住了……”说完便微微转过脸。
她也不知为何,既喜悦,又难过。看着他的脸,似乎懂他对自己的怜惜,于是安慰般笑道:“他呢?”
“我让医生告诉他,你流产了,他看你还昏迷,就出去了,现在还坐在外面一句话也没说过,好像很痛苦……你真的舍得?不会后悔?”
莫以唯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谢谢,我不后悔,帮我叫他进来好么?我有话……想对他说。”
韩移叹口气,转身出去了。在他转身的瞬间,她便不可遏制地哭出来,然后立刻抹掉眼角的眼泪,抽了抽鼻子,一回神,便看见万分憔悴的陆迁城站在门口,眼睛里有朦胧的疼惜和愧疚,脸色比糊过的纸张还惨白。她突然很心疼,但还是强忍住心底的不忍,笑了笑:“陆先生,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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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38 ...
幸福,本来就是若有若无的东西,可以在瞬间饱满,也可以在一刹凋零。
莫以唯捏着被角的手渐渐收紧,拼命让自己笑起来显得更自然,殊不知那样的表情在陆迁城眼里,同样令人心痛。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你确定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就会放我走,让我自由……”她眯了眯眼,露出苍白而调皮的表情,思考了会儿,“其实这样说就像我占你便宜了,毕竟这些年来,你对我照顾有加,多亏了你我才能从当时的阴影中走出来,所以应该是我放你走,让你自由。我很高兴,也很幸运,曾经有过你这样温柔体贴的好丈夫……”
她转向陆迁城,突然不太好意思起来。好像絮絮叨叨了太多,他应该挺不耐烦的吧……“对不起,我太罗嗦了,我只是有点低落,就像要和什么心爱的东西告别的心情一样……”
陆迁城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为什么……她还能笑出来?失去孩子后他见到的她的第一个表情,居然是笑么……
离婚……
才是她想要的?
他默然了很久,眼底的雾气忽隐忽现,潮红的血丝一点一点侵染上他的眸子,在刺眼的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悲凉。“莫以唯,我只信你一人,孩子,是不是真的没有了?”
莫以唯觉得异常沉重,他的话像千斤顶般实实在在地落在她的心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着头,“这种事为何要骗你呢?这孩子,嫌弃我……恐怕他也觉得,我不配怀上你的孩子,我不配享有那么尊贵的身份让他喊我一声母亲吧。”
“嫌弃?”陆迁城用力闭上眼,再缓缓睁开。“你也觉得,我嫌弃你?”
她艰难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亲眼看见他那样隐忍的神色,就如同在剜她心口的肉,顿时便血肉模糊。“陆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就可以了……”
他紧紧地攥着拳,力道几乎要捏碎自己的骨头,口吻不由自主地变得深沉而讥诮,“你说过,要留在我身边,难道当时全是谎言,哄我开心的?”
莫以唯咬着被子,嘴唇因为难忍的呜咽而微微颤抖,她死死地憋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就当是我哄自己开心的吧……”
陆迁城现在才知道,原来简单得像白纸一样,被姚娴天天戏称为烂好人的莫以唯,也有如此令人神伤的时候,而且这种由她而生的痛苦,宛如刻刀一笔一笔地雕在自己的脊骨深处,痛彻心扉。
“既然你决定了,我尊重你的要求。我只想知道最后一件事……”他踏着缓慢的步伐走近她,声音渐渐变得轻柔和缓,就像呵护一件放在心口的宝贝,小心翼翼,“知道有了孩子的时候,你想过,要留住他么?”
莫以唯呼吸窒了窒,心间开始如被嗜咬般的疼。她拽着胸口的衣服,犹豫了好久好久,才喃喃道:“……没有。”不可以心软……她不能再纵容自己的欲/望,她要把他还给金蝉……金蝉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可以没有他……
自己不是能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自己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苦笑,全身竟僵硬得动弹不得。亲耳听见她这样说,心情居然会那么糟糕。
弯□来,陆迁城捧过她的脸,礼貌地吻在她小巧洁白的额头,抚了抚她的刘海,吐息安静得让她难过。
她听见他醇厚的声音,落在头顶,散开一片宏大的戚然。
“我答应你,你……自由了。”
他们的离婚,悄无声息,全世界都缄默,只有莫以唯和陆迁城两个人知道。
因为没有结婚证书,所以离婚也不需要冗赘的仪式。只要两人点点头,说一句“好的”,牵了红线的手便就此断开。
陆迁城站在棱角大厦的顶层,一身浅色的羊绒毛衣将整个人衬托得柔和而俊美,下坠的手指间牵着空落落的高脚杯,偶然一阵轻扬的风拂过耳边,能撩起他几缕柔软的黑色发丝。
他远眺着安静的世界,这样的灯火阑珊的夜晚,既喧嚣又冷峻,行人匆匆,车水马龙。四处都是五彩缤纷。难道只有他的世界,一片狼藉?
他转眼看向从上午便被秘书提上来的特殊密文箱,突然失去了开启它的兴致。他盼了它五年,为何在今天,觉得它黯淡得像骨灰,激不起自己一丝好奇心……
陆迁城走过去,叹了口气,拾起放在一边的密文解码表,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密码输进箱子的虚拟电子盘,摁下最后一个字符后,它沉默了几秒,最终繁复的纹理上亮起一圈又一圈的蓝光,指示灯轻响,箱子便带着铿锵的声音,像年事已高的老人骨头摩擦那般,吱吱呀呀地动起来。古老的锁猛地一弹,箱子便开了条细长的缝隙。
他犹记得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我只求你一件事,只要你办到,我的所有遗产,就是你的了。”
陆迁城当时刚刚从英国回来,看人的目光仍旧带着难以亲近的冷冽,在对上这个千里迢迢将他遣回的父亲时,更是嫌恶得紧。他看着自己被父亲握住的手,眉头紧锁,“什么?”
父亲的眼神异常柔和,这样的他让陆迁城觉得陌生,他喘着气说:“帮我照顾我和她的女儿。只要得到我送给他们的一对芯帘和田玉镯,我最珍贵的东西,你也能得到……”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踏出病房的一瞬间,他停住了,“陆老先生,”漠然地回过头看着那个曾经独领风骚如今却风烛残年的父亲,“你后悔过么?”
父亲闭上眼,嘴角浅浅地勾起,不再说话。
……
陆迁城打开箱子,里面寂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老旧的书信,上面插着漂亮的翎羽,款式是英式的中世纪书信,封口是红色的泥印,经过长时间的风干,已经稀稀落落成离散的褐色。他拿起来嗅了嗅,依稀记得这个是陆太后家专用的白芷香气的泥印,那貌似是……父母亲当时的定情信物。
他无奈地笑了笑,衔起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竟是自己儿时,在英国特伦特河畔与秋一起学画油画的照片。那天,是自己五岁生日,穿着brian老公爵送给自己的一身皇家金色制服,和秋在特伦特河畔跟着老师写生。
他再拿起信封,揭开后缓缓将信封里的信纸拿出来,信纸烧了一角,他仔细辨认了下上面的内容,估计是青涩时期借用的情诗,飘逸的英文书写着泰戈尔的《飞鸟与鱼》,他本想一笑置之,却不想看着看着,手指也跟着颤抖。
“the furthest distance in the world
is not you have never been in my heart
but using one's indifferent heart
to dig an instant moon river for the one who loves you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却还要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这恐怕是,他写给陆太后的诗吧,看得出应该是犹豫来犹豫去也没送出手,甚至想过烧掉的情诗……呵,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