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年在溫暖水族箱裡生活的老龍魚會挨不住寒流,沒想到大哭一場後的
老龍魚,很快的振作起來,從這池游到那池,經過空中的竹管小溪流,很享受小
魚小蝦的敬畏。
「…你不冷嗎?」長春納悶。真稀奇的案例。該不會出現一隻史無前例的「魚又」
吧?
「不會啊,滿好玩的。」他現在能短暫的在水面上呼吸,新奇的看著陸地,「原
來外面跟電視一樣好看。discovery沒有唬爛,這世界…真好玩。」
他露出懷念的神情,「妳知道嗎?老頭和老太婆都喜歡旅行和生物,成天都在看
discovery和旅遊生活頻道。他們可一直都走在時代尖端喔!還約好等退休一起
去非洲玩…」
安靜了片刻,老龍魚苦笑,「結果,等退休了,老頭老太太的身體也都不行了…」
他游開,現在他不喜歡給人看到眼淚…連長春都不行。
使君子來訪時,這條很八卦的老龍魚浮出水面好奇的看個不停,還「唷呵唷呵」
的試圖引起使君子的注意。
「…會說話的魚?」使君子蹲下來和老龍魚聊了好一會兒,很驚嘆,「我只見過
會說話的貓。」
長春的淡笑僵了一會兒,「…那隻貓…?」
使君子很遺憾的搖搖頭,「唔,我喜歡貓,所以…沒收集到她。」但他沒那麼喜
歡魚…可惜又是長春的魚。
「他是我大樓居民。」長春淡淡的說。
使君子非常識時務並且從善如流的轉了話題。挑戰讓兇殘第一的魔界植物俯首稱
臣的花妖濃重的母性…不是智舉。
沒辦法,誰讓他就愛這款呢。使君子溫柔的看著長春,淡定的花妖泰然自若,只
是鬢邊的日日春幾乎都轉豔紅。
「嘖嘖,好功力啊好功力,」老龍魚賊笑,「臉紅都能轉移哩…」然後他讓長春
扔出去的一顆小石頭打得翻肚,沈在水底暈到使君子離開。
老龍魚在長春的屋頂待了幾個月,直到夏天即將來臨。工程終於結束了,纖細的
青龍回到棲息地,偶爾來喝茶,發現老龍魚異常震驚,然後神經纖細情感敏銳的
青龍聽到老龍魚的經歷,哭得招來雲霧雷霆,下了一整個下午的午後雷陣雨。
於是根本和龍搭不上邊的老龍魚,得到青龍徽章一枚,可以在任何水域穿梭了。
「我要走了。」老龍魚歡快的說,「現在可以無視污染和鹹水,我要到處看看。」
「…在一個水族箱,你心滿意足的活了幾十年。」長春研究似的看著他,「而且
你是人工培育種,沒有所謂的家鄉。」
「我不是要回故鄉啦,像妳說的,我是人工培育種啊!」老龍魚笑了,「老頭啦
老太婆啦,一輩子都唸著想去非洲玩,想去大堡礁潛水…去南極看企鵝。結果勒?
很蠢啦,一直想以後以後,哪來那麼多以後…」
他安靜了一會兒,「我去幫他們看。他們想去的地方,我都去看看。將來我若掛
啦,遇到他們,就可以說,『嗨!你們兩個白癡!死那麼早真是損失大了!你們
知道嗎?我到過哪裡哪裡,比電視還精彩一百萬倍啊!』之類的。」
「…誰餵你飼料?」長春嘆氣。
「我能吃水草。」老龍魚眨了眨眼睛,「我整個春天都在訓練自己吃草。可以的
唷!反正比妳買的雜牌飼料好吃。」
在一陣雷陣雨之後…青龍又傷感的大哭一場,親自送老龍魚到柳川。連使君子都
很捧場的來送行,順便幫老龍魚加持一番,在鱗片上繪了幾十個保命符。
老龍魚很瀟灑的揮揮魚鰭,躍入柳川打了個水花,就往海口前進了。
使君子很體貼的遞上手帕,長春默默的接過來,「…妖怪會哭,很好笑吧?」
「這沒什麼好笑的。」使君子誠懇的說,「眾生有情,當然誰都會哭。」
長春沒有說話。使君子輕輕扶著她的後背,她也只是僵了一下,沒有打破使君子
的腦袋。
有進展!…對吧?使君子又驚又喜的想。
但是之後他收到宅即便,裡頭有他洗乾淨的手帕…和兩大盒burberry的名牌
手帕。
長春這是…嫌他用的手帕不夠高級?還只是單純的回禮?抑或是…難道她都用
這種一條近千塊的手帕?但從來不曾見過她用名牌啊?
那一天,使君子一整個心不在焉。若不是葉子及時阻止,他差點把對招的西顧打
出內出血。
女人真難懂。使君子嘆氣。
(鄰居完)之八 魔障
農藝系上有個氣質非常棒的助教。
戴著金邊眼鏡,白襯衫、深藍牛仔褲、球鞋。很普通很平民的打扮,卻讓他穿出
斯文瀟灑,面目不怎麼出眾,氣質卻極為奪人。
剛入學的小大一往往會被他電到…尤其是他溫雅的笑,有點疏離卻有點親切的,
像是周圍的空氣都為之淨化,心靈也被洗滌過一般。若有似無的古龍水,香得那
麼恰到好處,替他的氣質加分到百分之百,卻一點都不覺得娘。
但不到半個學期,小大一都會「成長」了…助教真正的電人以後,很快就幻滅個
乾淨,從此學會「以貌取人後悔莫及」的教訓。
所以,會去追求史助教的,都是外系的學生或老師。自己系的同學都會報以高度
同情…並且狂下賭盤,賭這次會多慘烈,多久就當烈士。
但讓他們掉出眼珠子的是,追求史助教的校內女性眾多,當中不乏系花校花之
流,人人毫無疑問的撞鐵板,撞到他們都納悶到底是史助教標準高到天邊海角,
還是事實上,史助教某方面「不行」…可最後得標的卻是一個…校外女性,多次
到系上找史助教喝茶。
他們炸著膽子詢問,史助教大方的表示,「那是我正在追求的女生。」
咦~~?!
「有夫妻相。」
「沒錯沒錯,氣質有像到…不知道是不是芝麻湯圓。」
「你想死?說助教是芝麻湯圓…讓他聽到你還想活是吧?!」
「噓…你不要那麼大聲…」
其實,我早聽到了。推了推金邊眼鏡,使君子默默的想。不過「夫妻相」取悅了
他,所以他不計較「芝麻湯圓」的譬喻…只是這次期末考會「稍微」難一點點。
他是修道人,雖未出家,但已棄家,心底沒有牽絆,氣質好是應該的。魂魄是花
魂打底,吸引植物的親近,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這麼討人(和眾生)喜歡,也毫不意外。他在台北盆地也經營了這麼久,戀
慕他的植物妖在所多有,但東方植物妖很矜持自重,他委婉表達了拒絕,通常淡
漠的植物妖會表達遺憾,卻依舊保持朋友關係。
人類的反應就會比較激烈一點,但短命人類的少女(或少年),在他看過許多歲
月的眼中,總是寬容許多…反正讓他們放棄很簡單,真的太煩,頂多陰他們一下,
讓他們把心力轉移到功課上,大部分的問題就解決了。
真讓他成為絕對地域主義者的,是那些害蟲似的外來種。
自從飛機這玩意兒發達以後,國際交流頻繁,原本界限分明的眾生領域也被打
破,老有外國的眾生搭飛機來「玩」。原本當遊客沒什麼,只是他們跟福壽螺和
美國螯蝦差不多,總是肆無忌憚的大肆破壞原本平衡的生態,才讓使君子成了強
烈地域主義者…強烈到想炸掉所有機場和碼頭。
當然,想想而已。
他終究已經成了人類,必須遵守人類的社會規範與道德。當花妖的時候,遵循本
性,覺得沒有必要製造災難。當人類的時候,遵守規範,不去這麼做,因為人類
修道者必須守戒,才不會因為力量導致災難。
但這時候,他就真的很希望能夠炸掉所有機場和碼頭,最少不會被希臘那邊的森
林女神追求到想動粗。
「…我們之間是絕對不可能的。」使君子耐住性子,在白樺開口前搶先說了。
「為什麼是一隻卑賤的草花精?!」美麗的林中少女對他憤怒的喊著,「為什麼
我不行,我哪裡比她差?我甚至比echo更美麗!」
看著這隻不知道自己差點成了「臨終少女」的森林女神,使君子默默數數,數到
一百才把怒氣壓下。沒辦法,北都城隍跟他打過招呼,這個叫白樺的森林女神,
算是交流學生之一,讓他高抬貴手。
他沈下臉,冷冷的看著白樺非常希臘的臉孔。
沒辦法,他原本是花魂,後來轉換跑道成為人類,審美觀都固定在最初,屬於東
方那種素雅,他喜歡鳳眼峨眉的女子,面容乾淨清秀就可以。西方人那種過度深
刻的輪廓總是看起來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現代的女孩子也完全拷貝西方風格,流行自拍那陣子,真是讓他不
敢隨便點學生寄來的連結。慘不忍睹…為什麼要對著鏡頭做出那麼奇怪的表情?
仿效凸眼金魚很美?唯恐不夠像還動用到photoshop。每個都從上往下照,瞪大
眼睛嘟嘴。
他若是想要看金魚,會去買幾條養水族箱,用不著看人類cosplay。
「 白樺女士,請妳不要干擾使君大人…」看不過去的扶桑花妖,上前輕聲勸解,
卻慘叫一聲讓盛怒的森林女神洞穿了本株。
使君子淡淡的笑了笑,「白樺,妳需要修枝是吧?直說就是,何必如此粗暴…」
然後這個表面斯文的修道者助教,真的把森林女神「修枝」了,砍掉雙手,捆住
雙足,禁困著無法出聲,「種」進大地裡。
「大人…這樣,不好吧?」創校就種在校園裡的弱質花妖,摀著胸口的重創,怯
怯的問。
「讓她行一下光合作用就會長回來了…時間稍微久一點,唔,三年五年吧。夠讓
她學會什麼叫做『禮貌』。」
使君子將手放在扶桑本株,被動穿的樹幹漸漸產生癒合組織,她的臉色也漸漸恢
復血色。
「唔,大概可以了。」他淡然的對扶桑花妖說,「外來種不懂禮貌,妳不要跟他
們一般見識。」
「謝大人,恭送大人。」扶桑花妖溫順的低頭。使君子微微一笑,漫步離開犯罪
現場。
「戀慕你這芝麻湯圓的花妖很多…你偏選了一個不喜歡你的。」一隻老貓從樹梢
探出頭來,懶洋洋的對使君子說。
「她沒有不喜歡我。」使君子輕輕的笑,「你又在人前說話,當心被抓去解剖。」
「無所謂。」老貓聳聳肩,伸了個懶腰跳下來,陪著使君子走,「反正你這壞傢
伙隨身都帶著怪法術,連處置森林女神都沒人會注意,何況只是隻貓在說話。」
「你來我標本室吧…我養你。」
「嗤,我不要成天跟怪東西在一起…讓你當活標本?笑欸。校園挺好,我在這兒
活了一輩子…看樣子還會繼續活下去。」
「對啊,你跟扶桑一起來的…當時多可愛,一個小不點兒。在校園跑來跑去喵喵
叫…誰知道會變成圓滾滾的老肥貓,開口還老氣橫秋。」推了推眼鏡,「喵,你
到底為什麼會說話?」
「嗤,這種事情,很講天分的。」
「…你不要成天跑去警衛室偷看電視,學得這麼壞。」
不過使君子沒有勉強他。既然他不想說,那就不用知道。創校時,還是在遙遠的
日據時代。這隻貓也跟學校同個年紀。
他並沒有什麼日本人台灣人中國人的分野…即使已經成為人類,他還是習慣植物
的觀點。的確是1928年在此立起校柱,他還參與了部份設計。那時他來這島嶼
已經有段時間了,在台北盆地是拔尖兒的高人。
知識和青春的味道很好,他很喜歡。所以他才幫著在風水上加碼,讓這個學校穩
健的走下去,不要受到任何眾生不當的侵害。
從那時候開始,就有許多植物和動物在這個校園住下來,連他都在這裡一年年的
當助教。只是每一二十年就得離開雲遊一陣子,換個身分再回來。
或許他是婆娑最好的學生,入世修道最自然。或許他前世就屬於自然的一部份,
所以毫無掛礙。
「我以為,你不會喜歡什麼人。」老貓陪著他散步,「那些雜毛修道的,不是都
說修道要六根清淨嗎?」
「唔,我是高手。高手不受這種限制。」使君子推了推眼鏡,平靜的說。
老貓卻被他噎了一下。這個臉皮厚的…臉皮的確屬於高手級。
「…你喜歡她,她又沒不喜歡你…乾脆交配就好啦…不對,人類是說推倒吧?你
就趕緊推倒她…」
使君子停下腳步,些微無奈的看著老貓,「喵,那些小白目說什麼不要放在心底。
你明明知道人類青少年是最青番最白目的年紀…看了幾十年,還亂學?」
「貓就是這麼做的。」老貓皺眉,「我覺得這樣簡單明快,拖拖拉拉個什麼勁兒…
喜歡就上啊!」
「那有什麼意思?」使君子微微笑了起來,「我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我們
的壽命都很長,可以慢慢醞釀。有什麼值得趕的?偶爾去看看她,她偶爾會來喝
茶,這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