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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为知己 佚名 4813 字 3个月前

柳枝煮过的水洗一遍身子,这一生便可消灾避难。”

子青想了想,因她素日对这些事不上心,“汉廷这边有什么习俗我也不知道。”

“男娃还是女娃?”阿曼支着肘,好奇道。

子青扑哧一笑,“现下怎么能知道,怎么也得等到八九月的时候,有经验的医士才能把出脉来。”

“这可难办了,不知道男娃还是女娃,我怎么送贺礼呀!”阿曼犯愁道。

“咱们能在这里见上一面,我心里就已经很欢喜了,比什么贺礼都强。”子青道,“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

阿曼笑了笑,笑容中似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怅然,语气变得柔软,“青儿,在大漠的小湖边,你对我说,在你们汉朝,男人与男人之间一般不用喜欢,只说兄弟情分。还记得么?”

忆起那时初见,仿佛就在昨日一般,子青点头含笑道:“记得,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在火堆旁跳舞,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人跳舞能那样打动人心,像是整个人都在燃烧一样。”

“那是为你才跳的舞……”阿曼无限欷歔,“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男人,咱们之间不能用兄弟情分。你说,你我之间究竟算什么呢?”

子青沉默片刻,轻声道:“知己。汉廷有一语:士为知己者死。你我便是可以命相托的知己。阿曼,在边塞亭隧里,你故意说那些话来伤我,其实都是为了让我留下来,我心里头清楚得很。”

阿曼涩然一笑,犹记得那时的心痛如绞。

“我虽身在汉廷,但他日若楼兰有难,我一定会来帮你,言出必践!”子青望着他沉声道。

闻言,阿曼怔怔望着她,半晌后,收敛心情,换上一脸笑意调侃道:“都是快当娘亲的人了,怎得成日里还想着这些东奔西跑打打杀杀的事情。依我说,你就该乖乖在霍将军府里头相夫教子。霍将军才不会让你尽做些傻事呢!”

正说着,霍去病掀帐帘进来,似笑非笑道:“谁又要做傻事?快出来吧,酒食都备下了。对了,你那些随从喝不喝酒,要不要我让人也给他们送两坛子去。”

阿曼摆摆手,“你们的酒他们也喝不惯,就弄点饭食行了。”

两人遂皆起身随霍去病行至帐外。

天边,一轮新月如钩,亮晃晃地半躺在群星之中。

厚毯铺设在地,上头又设了案几,周遭照明的火把内燃了驱蚊子的药草,是邢医长另行配置的方子,颇具驱蚊效验。

霍去病自是在上首坐了,阿曼是客在左首落座,子青作陪在右首落座。唤军士多搬几坛子酒过来,霍去病便命他们退至三十步外,无须他们在旁。

自斟了一耳杯,阿曼举杯敬向霍去病,摇头晃脑装腔作势道:“霍将军此番出征,率汉军追亡逐北,此后匈奴恐怕漠南再无王庭,为汉廷立下大功,回朝后汉皇必定赏赐丰厚,可喜可贺啊。”

霍去病微微颦眉,摇摇头道:“行了!这话听着就不像该从你嘴里头说出来的,想让我喝了这杯,你还是说句别的吧?”

阿曼大笑,“好,那就说我最眼红的事儿!你就要当爹了,可我告诉你,无论是男是女,我都是他(她)的义父。”

“行!”霍去病答应得很爽快,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

阿曼却摆摆手道:“我不用你应承,这事,青儿点头就成,你一边去。”

这下轮到霍去病大笑出声。子青抿嘴而笑,低首咬着阿曼带来的香瓜,汁多肉脆,甚是好吃。

霍去病自斟了杯酒,举起来朝他道:“这杯酒该我敬你!我该谢谢你!”

阿曼挑眉。

“谢你以前对她的照顾,尤其是她养伤那阵子,多亏有你一直陪着她。”霍去病顿了顿,“还为了你那日在亭隧说的那些话,够狠得下心!佩服!”

“得了便宜还卖乖!”

阿曼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把酒喝下去。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子青则一块瓜果一块瓜果地吃着。

不知不觉间几个酒坛子都快空了,阿曼倒满一杯之后,发觉酒坛已经见了底。

“这是最后一杯了!”他端起来,朝霍去病郑重其事道,“我最后还有件事得说,是件要紧事,顶顶要紧。”

“你说。”霍去病已经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

“青儿,你好好照顾她,最要紧的,莫让她再做傻事,更莫为了我做傻事!”阿曼缓缓地认真道。

霍去病怔住,阿曼所说与他之前所料并不相同。无论是出于阿曼王族的傲然,还是出于对他和子青的爱护,阿曼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将来楼兰的命运,这让霍去病更加尊重。

“好!我还可以再多应承你一件事情!”霍去病压低嗓子,用仅仅只能让阿曼、子青二人听见的声音沉稳道,“阿曼,我知道你有一句话一直未说出来,是为了楼兰,可我知道。你放心,即便你不说,我也应承你!”

此言一出,阿曼持杯的手微微一震,缓缓站起身,向着霍去病郑重地行了一个楼兰礼节。他的右手握拳放在左胸膛处,心脏所在,那代表着最诚挚的感谢。然后,满饮下最后一杯酒。

霍去病饮罢,望着漫天星斗的苍穹,接天连地的苍茫草原,豪情顿起,高声唤军士道:“将我的七弦琴拿来!”

子青微微诧异,“你出征竟然连七弦琴都带着?”

“前几遭出征都未带着,此番不是有专门运送粮草辎重的人马么。”霍去病朝她笑道,“今夜我心情甚好,正有抚琴的兴致。”

阿曼嘿嘿笑道:“果然是儒将,风雅过人!”

随侍军士一溜小跑,很快将琴抱了来,收了食案,将七弦琴放置在案几之上,接着又取了水来给将军净手。

修长的手指轻抚上琴弦,几下弹拨,琴音便流淌而出,远远地传了出去,明净浑厚,豪情万丈,仿佛纵马尽情奔驰在草原之上。军营中士卒或行、或坐、或卧着,听见这琴音心底无不心神激荡,唇边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

阿曼听着,笑着举起箸敲起了杯沿,一下又一下,正合着琴音。对于楼兰人来说,他们对音律的敏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子青不通音律,只觉这琴音出人意料的熨帖心境,听着,只觉得心下尽是平安喜乐。

和着琴音,霍去病高声而歌: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

国家安宁,乐未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最后一句“亲亲百年,各延长兮。”他反复了三四遍,连阿曼也忍不住击箸和声而歌。

子青虽未开口,但歌中意思,她却是再明白不过。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将军是真的不愿再征战,而盼着汉廷百姓也能够得以休养生息,而“亲亲百年,各延长兮”,亲亲二字出自于儒家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全体汉军皆已整装列队,齐刷刷地等待着。

霍去病绛衣玄甲,登上祭台祭天。

一轮红日自东方喷薄而出,晨曦驱散草原上的薄雾,落在每个人身上,包括在祭台的将军。

子青在底下,仰头望着祭台上的将军,看着他向天献祭,不知怎么,脑中响起的便是昨夜里的那曲琴歌——

……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此战之后,匈奴漠南再无王庭,希望从此之后汉廷、匈奴、楼兰,彼此都能够安度繁衍生息,不兴战乱。

直到这时,望着祭台上的霍去病,她才真正明白了他所琴歌之意。作为一名与匈奴作战数年的将军,他的这份胸怀,这份气度,着实让她为之钦佩。

168第六章嬗儿出世(一)

祭天地过后,大军拔营,一切都有条不紊。

子青因不能骑马,故而只能与粮草辎重一起跟在汉军之后。霍去病特别给她安排了马车,并让邢医长跟在她身旁。

阿曼一行人也已经整装待发,即将回楼兰去。

“阿曼,你多保重!将来有一日,我去瞧你,好不好?”只短短相聚了几日便又要别离,子青心中甚是不舍。

阿曼笑而不语,不远处此番随行而来的楼兰侍从正静静地等候着他,他却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他们在等你呢……”子青提醒他。

“这次,让我送你走。”阿曼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之意,“上一次,我离开边塞的时候,听见你的声音,却又不能回头。那种折磨,我不想再经受一次了。”

“阿曼……”

霍去病策马过来,朝阿曼告辞道:“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阿曼微微一笑,“对于你我而言,我想,还是后会无期的好!”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霍去病笑道,“说不定我也可以有褐衣芒鞋的时候。”

阿曼摇头笑道:“不易。对于汉皇而言,你就是一把绝世利器,他若不用,只怕……将军保重!”

“保重!”

霍去病骑在马背上再一拱手,遂掉转去追赶前头己经出发的虎威营。阿曼话虽未说完,他却已经明白,他自幼在宫中进出,刘彻的脾性他也很清楚:一柄绝世利器,若不能为陛下所用,陛下宁可毁之,也不会让它落入别处。

子青也在想着阿曼未说完的话……

“青儿,听霍将军一曲琴歌,要做到载戢干戈,弓矢藏兮,并非易事。你们此番回朝之后,将来的日子只怕不易。你现下有了孩子,也该收收心了,闲事勿理,只管听霍将军的话才对。”阿曼絮絮交代她道。

虽然并不是很明白阿曼话中的意思,见他神情有异,子青只能连连点头。

说话间,运送粮草辎重的汉军也预备开拔,一辆辆运载马车缓缓动起来。

“记着,只有你还好端端的,我才会觉得活着还没有那么糟!”阿曼最后握了下她的手,将一样东西交到她手上。

子青低首望去,是一只木刻的火烈乌,手工拙朴,翅膀上不知为何沾染着血迹,己经凝固干涸,透着黑。

“火烈鸟,楼兰的守护神,它能佑护你!”

“阿曼……”

子青拨开马车后面的帷慢,看着阿曼立在原地,灿烂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在眼界内渐渐模糊。

忽听到有鼓声起,一下又一下,原始古朴又极富节奏,熟悉异常,来自阿曼身边随从手里的羊皮鼓。

阿曼仍站在那里望着她,脸上带着笑,然后说了一句话。以他们之间的距离,子青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可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她知道阿曼说的是什么——“我跳舞给你看!”

他站在山坡高处,阳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地镀上一层光芒。

然后他开始随着鼓点舞动起来,举手投足,袍角飞舞,仿佛是天地的精间魄所化成的一缕光影,叫人不敢移开目光,似乎有片刻的稍离,这缕光影便会在草原的薄雾中消失无踪。

某种深埋在骨髓深处的……

流动在他的血液里……

起伏在他的呼吸之间的……

阿曼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在他的肢体中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此一别,已是再见无日。

他的心中对此再清楚不过。

鼓点越来越急,他双手向天际摊开着,献祭般虔诚,面上带着笑意,开始急速地旋转。

阳光摇曳着。薄雾在慢慢散去。

袍角飞舞,光芒星星点点,他如欲振翅高飞的凤凰。

阿曼的身姿美得近乎神奇。

几日来,子青一直跟着辎重队,又躲在马车之中,难免引人猜度。

霍去病对旁人只是说她伤势加重,赵破奴、伯颜倒也罢了,方期、高不识等人却是十分关心。

李敢却不傻,径直去问霍去病。霍去病倒也不瞒他,将实情告之。李敢呆愣许久,才急怒道:“你怎能让她这样没名没份地跟着你!”

霍去病苦笑,“你以为我不想给么?是这丫头对骠骑将军夫人这头衔忌如猛虎,我只能顺着她。眼下她既有了身孕,为孩子着想,就不得不委屈她了。”

听了他这话,李敢才未再追究,只是子青毕竟是昔日曾有过婚约的女子,眼下得知她真的成了别人的妻,心中免不了空落落的。

此番出征,从汉廷至瀚海,岂止千里之遥,汉军经此长途奔袭,虽然大胜匈奴,但也免不了人疲马乏,故而归程缓缓而行,并不再每日奔驰。

子青是最配合的病人,不管老邢端什么来给她,她都尽力吃尽,可每日仍是反胃的厉害,吃什么都吐,连睡觉也睡不稳。霍去病每夜都来探视她,只觉得她愈发瘦削,急得不得了。

唯独老邢稳若泰山,“役事,放心吧,都打这样过来的,她娘怀她的时候也这样,把她爹爹急得直打转,娃娃还不是好端端的。”

子青这才知道原来娘亲怀自己的时候也曾经这般受罪,怅然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