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门口站站就回来。”
鲁妈忙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道:“这可怎么成了,娘子等我剥完这点豆子吧。”
“不用了,我就在门口散一散!”润娘说着话,脚下已向二门行去。
鲁妈向着后罩房角院大声叫道:“大奎快来,陪娘子出去散散!”
润娘闻之愕然,还不及问,大奎已答应着从角院里跑了出来:“娘子,要出门么。”
润娘见他黝黑的脸膛上红通通的,额间还有层细汗,便问道:“外头这么热闹你躲在角院里做甚么呢?”
鲁妈笑道:“这孩子,如今也懂事了,不像原先那么毛躁了,这些日子他总缠着铁贵学些拳脚。”
“那可真是出息了!”润娘微微的笑着。
大奎忙叉开话道:“娘子不是要出门散散么,再不走可晚了。”
润娘今日也实没心情取笑他,向鲁妈说了一声,便带着大奎出门去了。
丰溪村住着数百户人家,算是信安府治下最大的村落,今朝是上元节,村里四处张灯结彩不说,又凑钱从信安府请了耍百戏的伶人在土地庙空地前表演,四村八乡的人闻讯都赶了来,或是来看热闹或是做些小买卖,此时天虽已暗,然沿着土地庙那条大路却更是彩灯辉煌锦绣交映,路旁摊贩齐集,游人熙为攘往。
润娘是一见着人多就犯头晕,再又看大奎时时护着自己,惟恐自己被路人撞到的紧张样子,便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你也太过小心了。”
“小心些,总没大错。”说话间,他又侧身为润娘挡开了几名谈笑而过的粗妇。
听着这话,润娘倒有些发怔,一直以来她对大奎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除了知道他孔武健壮外,再说不出第二个有关他的词来,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木讷,比铁贵还要木讷上几分。
可现下他所表现出的细心,把润娘深埋在心底的那一丝不安又勾了起来。二人拐出大道,寻了条僻静的路极慢的散着,不论润娘走得多慢,大奎始终落后她一两步的距离,眼眸落在她浓黑的影子里,远处传来的喧闹声越发衬得这条路冷清异常。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一道无奈的吟叹自前方传来,润娘站住了脚,借着月光看去,隐隐的见前头院墙下立着一人,正对月伤怀!
“又是个自命不凡的!”润娘实是受不了文人酸味,转身欲走,却听身后那声音道:“娘子何出此言!”
润娘心道,你自己找骂,可怨不得我。当下转过身,道:“昔日苏秦凭一已之力说动六国发兵攻秦,而贾谊与文帝君臣二人宣室夜对,他竟只谈了一夜的鬼神,与其说文帝所问不当,倒不如说贾谊虚有其名!”
“娘子所论,虽有些蛮横,却也有三分道理。”月色下走来一名身形颀长,素袍缓带的儒士,润娘心里登时冒出一句极老套的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可惜六国不合,枉费了苏秦一翻心血。”
“我以为苏秦螳臂当车,是自取其败!”润娘素来是爱与人辩驳的,只是到了大周后,无人与她谈论这些,喜哥儿虽也读书,却只能谈讲些诗词。那儒士的一句话却勾起了她的话头:“自春秋而至战国,天下争战已久,天下一统已是必然,就算六国攻下秦国,六国之中亦会有一国独大,介时难道再合五国之力而攻之?如此下去,其结果与秦一统又有甚么差别,只怕是要比秦统六国还要费时长、伤亡大吧!”
那儒士已步至近前,闻言一愣,道:“武王克商建都镐京,分封天下诸候,享两百七十余年太平,然秦二世而亡,岂不正应了那句,不仁而得国者有之,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润娘哂笑道:“两百七十余年太平?我看未必吧,自国人暴乱后,天下动荡之势已成,虽有共和中兴亦不过是昙花一现,幽王更为搏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候,以至失信于天下,终被犬戎所灭。如此之世,亦敢称太平?”
那儒士又道:“然秦筑长城起阿房使百姓不堪其苦,更有甚者焚书坑儒,以至圣人微言难传于天下。”
“《史记》中明明写着,‘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等烧之。’可见始皇只令天下焚书,而所焚之书,宫中皆有收藏。若不是楚霸王的那一把咸阳大火,先圣微言又何至于失传?将此一宗罪归于始皇真是牵强之词!至于坑儒,《史记》中亦有明笔乃‘坑术士’也,其间或有儒生,然究其主要还是术士!我看先生也是饱读之士,怎也像市井间无知小人般人云亦云!”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润娘便后悔了,这口无遮拦的毛病怎就改不了!
不想那儒士非但不怒,反而做揖道:“娘子读书甚细,在下佩服!”
润娘见他有如此涵养,心生敬服,回礼道:“小妇人信口胡说,叫先生见笑了。”
那儒士接着道:“筑长城起阿房,不知娘子又以为如何!”
润娘心中笑道,这一位还真越说越有劲了,我都已然认输了,他还要再辩,当下略一调气息,道:“阿房宫确是始皇为一已私欲而起,我无言可辩。至于长城,始皇为抵御匈奴而建,若以劳民伤财而论实算不得大过。”她这话话说得有所保留,实是不愿再展开细说。
不想那儒士却不肯就此做罢,执意问道:“那娘子以为始皇筑长城错在何处!”
润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将鬓额前的短发勾到耳后,道:“错在一个‘守’字上!”
那儒士皱眉问道:“娘子此言何意?”
“为君者只知守而不知攻,便是大错特错。而指望区区一道城墙能挡住塞北铁骑,更是痴人说梦。而后世之君却乐此不彼,哼,且不说历朝皆有北疆之患,果真挡住了就是好事么!要知道挡住别人的同时亦是拦住了自己!”
那儒士先前认为眼前这女子,不过是熟读经史能言善辩罢了,听了她最后一句话,不由对她刮目相看,想到当今朝堂上战与不战的争论,出言相询:“今契丹、肃慎两相交战,肃慎遣使来朝,乞我朝出兵相坐援。然我朝自世宗皇帝收复燕云十六洲后,与契丹签定盟约永不交兵,可若任由契丹攻下肃慎又怕他坐大,要是娘子,会做何决定!”
润娘听他问及时事,本不想再说,惟恐惹祸上身,但见那儒士目光灼灼一脸期盼,又想此处三人六耳也传不到哪里去,沉吟一番,终究不敢胡说,只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先生还要我来说么?”
“然肃慎势弱,若不出兵,他必败无疑!”
润娘微笑道:“败便败了,那塞北大漠难道只有肃慎一支么?我大周国富民强,还怕无人来投!”
润娘冷声缓言,如一把冰刃直刺入寻儒士的心间,看她的装扮亦只是寻常妇人,只是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以及唇边似有若无的浅笑,看得那儒士竟有些发怔了。
“喂,你瞧甚么呢!”大奎见儒士盯着润娘瞧个不住,抢身上前拦润娘身前喝问道。
“在下唐突了!”儒士面上一红,长揖做礼。
润娘福了一福,道:“先生言重了,是小妇人妄言了。”
“不,娘子见识非凡,学生佩服之至!”
“先生真真谬赞了。”与他一翻辩驳,润娘心里畅快了许多,不愿再与他虚应下去,“时候不早,小妇人不打扰先生了!”言毕转身便行。
那儒士却在后头高声道:“在下刘继涛,敢名娘子贵姓大名!”润娘的一番话,他虽大多是不认可却是心生敬佩,因此把她当做男子一般,不肯用“芳名”二字。
润娘脚步微一停顿,却不曾回身,道:“小妇人夫家姓周!”
周氏在丰溪村可谓大姓,那儒士听她如此做答,便知她无心将姓名相告,当下无奈一笑,做揖道:“继涛唐突了!”
待他起身,二人的身影已融入了夜色。
某樗上来修文!主要是刘继涛与润娘的对话。
呃,应该是比昨天晚上的好一点!
亲们,动动手指,给俺留个言吧!
正文 三十五、又见面了(小修)
某樗爬上来小修下文,晚点再更!
大奎看着前头脚步轻快的润娘,心头升起一股郁忿,出门时她还有些发闷,与那儒士一翻言谈后却开怀了许多。而那一翻言谈,自己莫说插嘴,就连听也听不大懂,只能呆站在一旁,像是个多余的人。现下润娘虽就在自己前头几步,可他却觉着自己与她隔着天地一般,这样的感觉有胸中翻涌着生出一丝苦涩,眼底有水气涌上,他忙睁了睁眼睛,逼退了那股热意。
“那孙继涛虽有些迂腐,却胜在有涵养,这样的人品性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大奎你觉着呢?”润娘胸前横着藕荷色缎的手筒,慢慢地踱着步完全没看到大奎的异常。
“娘子说好自然是好的。”大奎觉着自己口中漫生出一股苦意,比小时候生病时喝得汤药还要苦,却还不能皱眉头。
“甚么话!”润娘笑斥道:“像他那样的读书人,大多孤高自许,目下无尘。难为他倒算谦逊温和,就是我一时口快话说得过了,他虽心存异意,面上却-----”润娘话说到此,忽的伸手一拍额头,道:“他那句话应该是取笑我抠字眼呢!他脸上装出的那敬服神情,倒把我给骗了去了,看来也不是真的老实人!不过,算是不错了。”
润娘面上带笑,低声吟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吟到一半,润娘忽想到这句诗后面一句是“其在板屋,乱我心曲”若吟了出来倒有些不合宜,当下一笑收住。
大奎虽听不懂可看着润妨眉梢眼角的笑意,也猜得七八分,面上神色越发黯然,只恨脚下这条路还未到头。
“阿嫂,阿嫂----”数声呼喊唤住二人,润娘回身看去,见周慎手上提着只新月形的灯笼,后头跟着的宝妞手上举着只糖葫芦形灯笼,里头点着蜡烛红得甚是夺目,两个孩子兴冲冲向润娘跑来,身后跟来喜哥儿她们一串的人。
因着她们的到来,大奎总算不用紧在润娘身边,可以落后叹一叹气了,知盛这一晚上都跟在秋禾身旁,这会秋禾自是赶上前搀扶润娘,他便同大奎结伴而行,听得大奎叹息,不由转头看去,但见他面上愁云密布,待要问他想着他近来越发的少言寡语,情知便是问了,他也必不说的,因而张了张嘴,终是没有问出口。
众人说笑着行至周家门口,润娘与孙娘子又相互取笑了一阵,便各自回家歇着了。
次日卯正润娘便起身了,说周慎今日头一朝上学,硬要亲自下厨给他做糖霜子摊煎饼,华婶拦她不住只得跟在厨房里看着,却不想润娘做得很是顺手,华婶便向才走来的鲁妈连连夸赞,鲁妈自是笑开了花。
润娘端着糖霜子和煎饼一进内屋,就见周慎已坐在炕上等着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獐绒团八宝缎袄把他的小脸越发衬得粉嘟嘟,润娘忍不住上前香了一口。周慎登时红了脸,甚是忧怨的望着润娘。
“娘子这习惯可是该改了,阿哥进学了可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看待了。”易嫂子笑着替周慎说道。
“甚么小时候,他这会才多大啊!进了学也是小屁孩一个!”润娘一面说一面又捏了捏周慎的脸蛋。
“慎哥儿,慎哥儿----”外头孙家老三的呼喊声解救了处于魔掌下的周慎。
“三哥等会儿,就来了!”周慎把碗里最后一口糖霜子倒了下去,一抹嘴巴,跳下坑拿过易嫂子手中的包袱就向外跑去!
“等会!”润娘叫住他,下了炕道:“我穿了斗蓬跟你一齐去。”
不仅周慎发怔,连易嫂子也愣住,站在地上看润娘自己穿了斗蓬,问道:“娘子去做甚么?”
“今朝是慎哥儿头一日上学,我这长嫂怎么也该送送他呀!”
易嫂子笑道:“娘子放心,有铁贵跟着呢!”
周慎也连连点头,睁着大眼睛道:“有贵大哥送呢。”言下之意就是,你就不用去了吧!
润娘横了周慎一眼,取过手熜笼在手筒里,道:“铁贵送你,跟我送你能一样么!”
周慎待要说甚么,孙家老三又在外头叫道:“慎哥儿,快些个可要晚了。”
“听见了么,要晚了!还不走!”润娘先一步出了门,周慎只得跟在后头。
铁贵早等在外头了,见着润娘却不惊愕,只在心里佩服自已妻子,还真让她说着了,娘子必会送阿哥上学堂的。孙家老三见了润娘,大笑道:“还真让阿娘猜着了,润姨定会跟着慎哥儿去看热闹的!”
润娘抖了抖腮帮子,赏了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