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先生的样子怎么还有丝得意的神情呢?然而紧接着巴长霖重重地一哼,以及拂袖而去怒意还是吓到了秋禾。
于是席上润娘殷勤直叫巴长霖如坐针毡。
“巴公子,尝尝这个鹅肝,别看只是个冷盘,做起来也讲究的很呢!”
随着那片鹅肝落在碗中,巴长霖感觉到一阵阴风荡过,不由瑟缩了身子。
“巴公子,这个袖珍粽是鲁妈独创的呢,虽没甚么新奇,胜在小巧。”
一个拇指大的粽子滚进了他的碗中,那股阴风仿似化做了无数的利簇钉得他体无完肤。
“我自己来,自己来!”巴长霖被钉得都快哭出来了,可怜他的苦脸在润娘眼里却成了不悦的神情,哪里还敢肯给他“自己来”的机会!
“莫不是巴公子吃不惯这些菜点?哎,真真对不住咱们寻常人家只些粗茶淡饭,还请巴公子千万见谅---”
“嗯咳!”
一道似有若无的轻咳激得巴长霖后心寒栗直滚,连声道:“这些菜甚好,甚好---”
“是么?那就好。巴公子再尝尝这个西施舌,虽不是甚么稀罕物,却胜在里头各式的果品都新鲜得很!”
巴长霖赶紧端碗接了色若皓月的“西施舌”忙不迭地道:“多谢,多谢!”
然而背心后的寒意却是一阵阴过一阵,巴长霖这会已不是如坐针毡了,而是身处冰窟了。
“巴公子,试试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我晓卢大兴也有这道菜,咱们自不敢比大厨,只是请巴公子品评品评!”
看着润娘再次送到眼前的筷子,巴长霖欲哭无泪,偷瞥了眼坐在身旁看闲适的刘继涛,心中哀嚎:“天啊,谁来救救我!”
“润娘,你别只管给巴公子夹菜,他喜欢吃甚么自己会夹的。”
巴长霖还不及点头,润娘横眼扫过刘继涛道:“巴公子是贵客,拿些粗菜招呼他已很是失礼了,再要慢怠他些怎么好意思呢!”然后巴长霖的碗里又多了块蜜汁火方。
巴长霖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牙一咬决定忽视身旁的大冰块,埋头吃菜!
结果吃完了正餐有点心,吃完了点心有甜汤,吃完了甜汤有水果,吃完了水果还有清茶---
刘大冰块的寒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的强劲,巴长霖欲哭无泪,这甚么时候是个头啊!
终于月上柳梢头,巴长霖盼来了他等候已久的告别:“周娘子,时候不早了,在下就不唠扰了。”
“是啊都这时候了。”润娘唤过秋禾道:“把灯笼点起来!”然后又向巴长霖道:“巴公子请!”
两簇冰刃飞射而来,巴长霖慌忙拱手道:“不劳周娘子亲送了!”说罢他竟一溜烟地跑了。
愣是把润娘惊得半晌合不拢嘴:“承之,你觉不觉着姓巴的晚上有点怪呀!”
刘继涛轻轻吹去茶水里的浮沫,淡笑无痕:“他么总是随心随性的,是你太过多心了。”
戳灯的光亮映在刘继涛的脸上,原本素白的俊颜上微微地泛起红潮,润娘眯起的眸子直直地落在那点脂胭色上,刘继涛渐敛了闲适的笑意,不安地问道:“怎么了?”
“你---”润娘虽眯着眼,不过却没有放过刘继涛脸上的半丝不对的神色:“你跟姓巴的很熟么?”
“呃---”刘继涛本是否认的,可转念一想她即然问起但不如趁机应下,
总好过以后再借口:“也不算太熟,只是我刚来那几日无意间撞上他,聊得投契他又是孤身一人在信安府,便多来往了些。”
“那就是说,他真的只是来找你吃酒?”
面对润娘的逼问,刘继涛“嘿嘿”干笑两声,躲开了润娘火镰刀似的眸光。
“他找上门只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过节?”
刘继涛眸光继续躲避中---
润娘的拳头却是越攥越紧,想到刚才那顿饭的饭钱,就万般心痛:“既然如此,你为甚么不早说啊!”后头那个句话,润娘几乎是用吼的。整整十贯钱啊!够一家人吃上十来天了!
润娘手摊在刘继涛面前,道:“十贯钱拿来!”
刘继涛见她气得脸都青了,虽然不知道为甚么要给却也不敢问,“好好,你等会我去拿给你!”
润娘坐在椅子上呼嗤呼嗤的喘气,送客回来的秋禾虽然很想笑,但想到是因着自己一句话累得她献了一晚上的殷勤,啧啧,还是赶紧溜得好,于是她放轻了脚步悄悄地退了出去。
为了那一顿饭润娘好些日子都不理刘继涛,任凭刘继涛怎样赔罪、哄劝,不理就是不理,其他人知道润娘这一遭是真气着了所以一句也不敢劝。
日子趁着刘继涛烦闷时悄悄地溜走了,展眼到了五月初十,弄哥儿的满月之日。
正文 九十九、周悛的报复
九十九、周悛的报复
初十这日一大早陈文秀就登门贺喜来了,她刚出了穿堂,就见伯文穿着短衫,汗淋淋地从东跨院走出来。本来也没甚么只是伯文后背那一大片都叫汗浸湿了,贴在背脊恰好显出他的强健的肩胛来。
陈文秀登时便红了脸,阿三见她突地站住了脚,便道:“日头毒得很呢,小娘子赶紧进屋里去吧。”
一句话引得伯文回头看过来,笑着招呼道:“文秀妹子来了,赶紧进屋吧,鲁妈已经备好了凉面。”
早晨的日头照在他明彻的眼眸上,晃得文秀一阵眼晕,脸上更是一阵一阵的发烫,手上绘着田田碧荷的团扇微挡了脸,向孙伯文微微一笑,便沿着屋檐下进屋里去了。
润娘今朝的心情还算不错,因为昨夜边上她终于如愿以偿的洗了头洗了澡,这会正在往女儿的额间上点胭脂,听得门帘响回头看去,见是陈文秀,便笑道:“哟,这么早呢!”
“姐姐在做甚么呢?”陈文秀边问边凑到跟前。
“今朝弄哥儿满月,总该打扮打扮。”一转头却见她脸上通红一片,惊道:“你这脸怎这么红,该不是受了暑气吧!”她边说抚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没发烫。”又一迭声的叫人煮碗香薷饮并打井水来。
陈文秀本是躲着润娘的眸光的,听她又是煎药又是打水的,忙拉住润娘的胳膊道:“姐姐不用忙,我没甚大碍只是车里太闷憋的原故。”
“真不打紧?”润娘瞧着陈文秀脸上两坨嫣红,不放心地道:“可别到我这里吃顿酒倒受了暑气,我心里真要过意不去了。”
陈文秀接过秋禾奉上的茶吃了一口,踱到窗台边拿着扇柄逗两只悠闲地趴在小青石上晒日头的乌龟:“姐姐这两只龟也真是稀奇,不怕人不说,这么个大热天还晒日头。”
润娘刚和沈氏给女儿套上了海棠红的丝绫小衫,把女儿交给沈氏,行至文秀身边笑道:“这会晒倒也罢了,你没见着它们大中午的也趴在那石头上晒呢。”
“阿嫂。”
“姨娘。”
周慎并孙家三兄弟走来给润娘请安,文秀瞥了眼伯文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忙转身往隔间逗弄儿去了,润娘正接着周慎、小三两个说话,忽听见外头传来:“三郎,姨娘—”的喊叫声。
不大会一个水红色的小身子穿过纱帘直撞进周慎怀里:“三郎,你想不想宝妞。”粉嫩的胳膊挂在周慎的脖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撒娇的小狗般,只差没摇尾巴了。
“宝妞,你放开啦!”周慎涩红着俊俏的小脸,掰着两段白玉雕成的胳膊。
“宝妞,还不赶紧给姨娘见礼!”孙家老大、老2看着自家妹子好不避忌地抱着周慎,俊颜上都添了几分涩意,心中皆想道,回头可该跟爹娘说说,赶紧把小妹定给人家吧!
“姨娘好。”
宝妞素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两位兄长一出声,她便放开了周慎甚是乖巧的给润娘行礼。
“好妞儿,你母亲亲呢?”润娘把宝妞抱到身边坐下,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问道。
宝妞仰着大脑袋,软软地道:“娘亲和芳姐姐有事,让贵大哥先送我过来。”
“有事?”润娘略一疑惑,便当她们是去备礼去了。
“姨娘,宝妞要打秋千!”
润娘想也不想就道:“慎哥儿,你陪她。”
“噢。”周慎应得倒是有些不甘愿。
看俩个小家伙手牵手的出门,润娘又吩咐周慎道:“别让宝妞玩得太疯了,打一会就回来。”
孙家三兄弟也起身道:“咱们往慎哥儿屋里看会书去。”
润娘看了眼有些发蔫地小三儿,心里不忍:“难得休息一日,又是弄哥儿满月,你们就放小三儿玩一日吧。这些日子他也够用功的了,除了吃喝睡,就是看书写字,大热天的不要做出病来!”
谁想小三却道:“姨娘放心我没事的,趁着这会天还不热看两行书也好。”说罢行礼而去,倒叫润娘张目结舌。
“你说,这小三子怎么了,竟好似换了个人似的。”
陈文秀摇着团扇走出来,道:“许是大了知道用功了。”
润娘横眼道:“哪有人一夜里就长大懂事的,我看他倒像是有心事的样子,难不成还真是因着妞儿的原故---”
她话音未落,阿大跑来禀道:“巴公子来了!”
“他来做甚么!”润娘蹭地站了起来,怒容满面。
把阿大吓了一跳,结巴道:“来贺喜的,噢,这是贺礼!”说着奉上个小锦盒。
润娘绷着脸接过打开一看,与文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锦盒内装着的竟是一枚鸡子大小的金锁,掂在手上怕不有近两重。润娘“啪”地一声合上锦盒,问阿大道:“巴公子呢?”
“先生将他迎到外书房了。”
润娘听罢二话不说,抬脚便向外书房去。
巴、刘二人正聊得欢喜,忽见润娘板着脸冲进来,惊得巴长霖连忙站起身,陪笑道:“给周娘子道喜了。”
润娘泠哼一声,将锦盒塞回给他,道:“这个金锁还请巴请拿回去的好。”
巴长霖求救地望向刘继涛。
刘继涛心道,因着你连日来润娘都没搭理过自己,这会好容易量因着弄哥儿满月,润娘心情好了些,我却帮你说话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巴长霖见求救无望,只好自己腆着笑脸上前:“数日前蒙娘子盛情款待,区区礼物娘子不收倒叫我不安了。”
“区区礼物!”润娘瞪了巴长霖半晌,冷凝着眸光盯视着巴长霖道:
“老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巴公子是奸是盗!”
因为那一顿晚餐,润娘算是把巴长霖给恨上了,这会既知道他与刘继涛交情不浅不会怀甚么坏心,嘴上哪里还肯放过他去!
“呃---”巴长霖再次向刘继涛发出求救信号,可惜刘继涛依旧视若无睹。
“以前都是我的不是,周娘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才好。”巴长霖心里叹道,甚么世道送个礼还要求着人家收!
“大人有大量!”润娘轻漾的眸光里含了点点浅笑,佯蹙了眉头:“可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巴长霖脑子便算转得快了,稍一结巴便摆了笑脸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况且这世上的事哪里有绝对的。”
润娘看巴长霖的眸光渐透出些惊喜,这家伙在口舌上倒有些急智:“只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小妇人真是不敢收,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虽然巴长霖再三保证金锁只是他的一点心意,可润娘不收就是不收,就在巴长霖词穷之际,他的救星终于来了。
“娘子,阿姐同孙家娘子来了,说有要紧的事跟娘子商议。”知盛平缓的声音清晰地落进屋里每一个人的耳中,润娘的眉头稍蹙了下,旋即向
巴长霖道:“小妇人有事,少陪了。”
巴长霖忙拱手道:“娘子且忙自己的---”他话未说完,润娘已转身出了屋子。
“知芳,这可怎么办呢?真没想着周悛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内堂中孙娘家子端着盅茶,愁眉苦脸的嘀咕,知芳陪坐在下边交椅上脸色也不大好看。
“出甚么事了?惹是你们那么慎重其事的!”
二人听得润娘的声音都接了出来,孙娘子拉了润娘的手急慌慌地道:
“出大事了!前几日咱们去收帐那些商户们都不跟咱们订货了,打听了才知道原来周悛也做起这档买卖来了,给商户们的价钱足足比咱们低了一层。”
润娘行至内堂在交椅上坐了,不急不徐地问道:“周悛他们家也有那么些山地池塘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