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情过后再看其实也没甚大不了的。”
主仆俩个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家门口,润娘才一下车,鲁妈就迎了上来:“苏大官人来了?”
“苏则文?”润娘秀眉一挑,扶着鲁妈且行且问:“他来做甚么?”
“大官人带了大娘子来,说是来拜见娘子呢。”
润娘的眉头越发皱得紧了,她心里想着事,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随着鲁妈进了外堂正厅。
“阿姐,多时不见你越发的圆润起来,脸色也好看了。”本来苏则文这一句话是恭维的,偏偏马屁拍在马腿上了,他话未说完润娘本就冷肃的脸色,越发阴了几分。
“你来做甚么?”她在上首坐下,压根不看这个便宜弟弟。
周则文微微一怔,取出包小红布包,道:“这是给妞儿满月的贺仪。”
秋禾不用她吩咐便接了过来,润娘在她手淡淡地扫过:“多谢你们记挂着了。”
“这还不是应该的么”苏则文笑道:“倒是阿姐,你搬进城里来了也不告诉家里一声,害得咱们错过了妞儿满月,阿娘在家里可是直怨呢。”
正好知盛奉上茶来,润娘接过吃了一口,抬眸向周则文看去:“你有事就直说吧,我可没工夫只管陪你闲话。”
周则文的笑脸登时便挂不住了,绷着脸只不做声,他媳妇起身道:“咱们一来是看望看望阿姐,二来眼见秋闱在际,小叔他的盘缠还没着落,所以---”
润娘冷淡的眸光直直地扫向周则文的媳妇,但见她面容瘦削身形纤弱,穿一身绿衫裙真好似弱柳迎风,虽看着娇弱可那双清灵灵的眸子却分清明。
“这就是弟妹吧”润娘放了茶盅,起身围着她转了圈:“则文真是好福气,讨了这么房漂亮媳妇。对了,春天里朝廷浊不是开了恩科么?则文考得如何呀?”
苏则文的脸色又暗了两分,他媳妇倒是很坦荡:“哪里那么容易呢,多少人考了一辈子也就只是秀才,官人这么点年纪已然中了举人算是不容易了。”
润娘点头附和道:“是呢多少人考白了头也还只是个童生呢。”
苏则文不愿在这话题上多做逗留,“阿姐,若不是家里实在为难,咱们也不会求上门来了,好歹也能则武的大事,你多少帮衬些吧。”
润娘笑盈盈地眸光轻落在苏则文面上,心里却是暗自恼恨道,帮衬些,哼,你们还倒赖上我了难道我欠你们母子的不成?上回借走的一百贯这会是闭口不提呀,今番我若再应承了往后怕是没完没了。
“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也有我的难处”润娘摆起一张苦瓜脸道:
“你当我为甚搬到城里来呢,实在被族里人欺负得狠了。如今这宅子还是租人家的,只租钱一年里就不个小数目。偏那周悛又同我过不去抢了我的买卖,现下我x日发愁,不知地里的农货往哪里卖去的好哎,如今我也是勉强渡日,实在是没余力再帮则武了”
原来苏则武上京赴试,苏陈氏想要叫他夫妻二人拿些钱出来给小儿子做盘缠,苏则文哪里舍得呢。再又听兄弟说外人都在润娘家里吃住,便与母亲商议着则武的盘缠让润娘来出。苏陈氏哪里有不答应的,
因此今日一早他夫妻二人就找上门来,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见着了润娘,还又被润娘堵了回来,苏则文哪有不恼的。
“哼,阿姐你莫要当人是傻子”苏则文蹭地站起来,强抑怒意道:
“你过不下去?你过不下去还照顾孙家的儿子?”
润娘眉梢微挑,这才想起来好像娘家的二弟好像也在书院里念书呢
“哼哼—”润娘冷笑道:“你倒还是有备而来么怎么竟不知道,孙家娘子每月里都给我十贯钱的事呢”
“官人不会说话,阿姐莫要见怪才好。”则文媳妇福身道:“阿姐一个寡妇家,不用说咱们也知道是艰难的。咱们不是万般无奈也不至于求上门来---”
润娘不等她说完,便抢断道:“是呢,我也知道父亲过身后,家里日子不好过。因此旧年借去的那一百贯钱,我可曾说过一个‘还’字?亏得则文不跟我一母同胞,倒与二弟一样都是二娘养的,不然人家还以为我自己同胞兄弟就帮,庶出的我就丢开手不管。”
苏则文脸上一阵青一阵黑,一张脸绷得铁板似的,最终嘿嘿冷笑道:“你别忘了父亲早就把母扶正了的,咱们可跟一样是嫡出呢”
润娘也不与他争辩,微笑着随口赔礼道:“这倒是我口误了,也是二娘二娘的叫习惯了,总忘了扶正的事,你可别往心里去”
苏则文还待要回嘴,却被他媳妇拦道:“咱们也不是那起小心眼的,哪里计较这些糊涂话。”
润娘丢去一记凌厉眸光,则文媳妇却依旧灿笑如花:“只是赴考可关系到小武一辈子的大事,求阿姐看在亡故了的太翁面上,帮上一帮吧。”
则文媳妇盈盈的笑眸直望着润娘,看着她面色青青白白,眼眸中的得意愈发的明显了。
提起那个不负责任的便宜父亲,润娘心里微微地冒火,虽然那些苦不是自己亲身受的,可也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如今苏家想用他来压自己,可是打错了如意算盘了,她迎上则文媳妇那双得意非凡的笑眸,直话直说:“我再说一遍,我没钱”
果然他夫妻二人登时齐齐变色,苏则文几乎跳脚道:“你腕上戴着那么个春水般碧绿的镯子,还敢说没钱,哼,你切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润娘倏地黑了脸,直盯着苏则文一字一顿道:“我做事太绝?苏则文,若不是念在我身上流着一半苏家的血脉,你以为你进得了周家的门么?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我扯那么些无耻之言么”
“你”苏则文俊白的脸上此时已是黑若锅底,指着润娘浑身直哆嗦。
“阿姐,怎么说官人也是你兄弟,况且咱们也没有半点失礼之处,你怎就出口伤人呢”
润娘骂了一通恶气出了,复换上笑脸转向则文媳妇道:“你果真是贤惠的,就带着你的官人回娘家借钱去呀?何必在这里受我的闲气”
则文媳妇睁圆了眼眸,哑然无声。
“没钱?”润娘轻笑道:“苏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有些产业,怎么如今竟靠借债度日了么?果真如此也是他不孝败光了家产,总不能要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来养活你们吧”
“好,好,好”苏则文气得连声道好:“算你本事”言毕拂袖而去,他媳妇自忙跟了上去,他二人脚还没迈出门,就听润娘叫道:“且慢”
夫妻二人转回头,道:“你还有甚话要说。”
润娘的唇边噙着淡至无痕的浅笑:“把贺仪还给他们毕竟人家日子过得不容易”
“是。”秋禾上前两步,将那个小红布包奉至苏则文面前。
苏则文瞪着润娘,拿了贺仪重重地哼了声,愤愤而去。
正文 一一一、依靠?
一一一、依靠?
苏则文夫妇愤然出门,润娘嘴角含笑,以目相送。
“娘子,这不大好吧”鲁妈挨在润娘身旁,不安的说道:“叫外人听去总像是娘子多爱钱似的,自家兄弟赴考都不肯放便放便。”
润娘立在门边听外头知了声声,感受着滚滚地热浪,她虽只穿着粉藕色纱衫,下系一条葱绿色罗裙,只是站着门口,额头鬓角就微微的冒出汗意:“名声,只怕我的名声早就不大好听了,倒也不在意再多一个刻薄吝啬的恶名了。”
鲁妈长声叹道:“娘子劝旁人左一句名声右一句名声的,到自己头上倒又不在意了。”
“我也想在意来着,在意得了么?”润娘折身向内行去:“我若是在意名声,只怕咱们这一家子人这会就在周悛院里,由他们摆布了”说着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嘴角泻出一抹苦笑,就算在二十一世纪,太过强势的女子不一样招人话柄么
而自己初来之时,便驳斥族长、赶后娘出门,及后又大闹刘家,再后来为了刘继涛的事情在丰溪村闹得是天翻地覆,亏得是在这个相对宽松的时代,可是风言风语总是有一些的吧。
自己搬来信安府多半倒时为了周慎,再在村里呆下去,因着自己的原故他难免要受些委屈。
“唉---”润娘惆然叹息,自言自语地笑道:“怎么好好的倒在意起这些骗人的东西了。”边说她人已进了屋,见沈氏一面晃着摇篮,一面给弄哥儿扇扇子,面上有轻柔慈和的笑意。
“沈嫂子,你去歇着吧。”
沈氏听见声音倏地站了起来,面上时登换成了惊惶之色,润娘眸色一黯,心下颇有些自责只因自己第一眼不大喜欢她,数月来对她总是摆着东家的架子没说过一句好言语,然实在说起来她对弄哥儿着实是心疼的很。
“嗳。”沈氏答应着正要出去,忽听润娘说道:“沈嫂子,找一日带淑君上街逛逛去吧,我看你们娘俩个的衣衫都不大合适了,去裁点料子做两身新衣裳穿,钱由我来出”
沈氏听得眼泪都下来了,福身拜道:“多谢娘子了。”
润娘含笑上前扶起她道:“这有甚么可谢的呢。只怕嫂子在这里受委屈了。”
沈氏边抹泪边道:“我若再觉着委屈,真是没良心了。当初我走多少人家,听说我带着个女孩儿都不肯用我,多亏了娘子心善收留咱们。月钱给得高不说,就是吃住也不和东家差甚么,且又使着盛哥儿得空教淑君识两个字,如今还赏衣裳,哪里找得着这么大方善心的东家呢”
沈氏边说边拿眼瞅着润娘,见她歪在炕上微合了眼,便道:“那我去厨帮帮手了。”
润娘点了点头,她人已退了出去。秋禾端了水进来服侍润娘抹过了脸净了手,又换了身湖绿色绸袍,往竹椅椅上一躺,阵阵清凉自后背沁入,
润娘这才浑身放松了下来。
她躺在竹椅上,轻摇着蒲扇方觉着没那么热了,忽然她感觉着屋里异常地冷清,微微想想问道:“先生不在家么?”
秋禾正收拾了润娘换下的衣衫要去洗,听得她问便道:“怕是不在吧,回来这么会连无腔也没瞧见呢”
“哪里去了呢?”润娘微蹙了眉想道“他可是鲜少出门的,尤其是知道朝廷任命他做今年秋闱京畿道主考的消息后,他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至于巴长霖则多半都是到家里来混吃混喝的,从来可不曾邀他出去过,难道又有甚么事么---”
鲁妈端了温凉的碗绿豆汤进来:“娘子,这汤摊凉了的,吃一些消消暑气吧。”
润娘犹自思忖着,下意识地接过碗吃了两口,忽得抬眸看见两只小龟又爬晒背石上盯着自己发傻,便问道:“喂过食了么?水换过了么?”边说边走过去逗它们。
鲁妈笑道:“刘先生喂过了,倒是跟娘子一般的细心,那小河虾都是去了脑袋再喂的。他这里喂着食,那里就叫阿大提了井水在院里停着,待过了二刻钟后再换水。”
“那他人哪里去了?”
疙瘩它们虽然吃得饱了,可看见润娘红润润的指尖还是仰着脖子追着跑。
“适才巴公子请了他去吃酒了。”
润娘看着两只追手指追的不亦乐乎的傻龟,又问:“说了甚么时候回来么?”
“这倒是没说,怕是没那么快呢。”
“知道了。”润娘收回了手指,两眼呆呆地盯着疙瘩它们,一人两龟就这么静静‘深情凝视’着。
“刘大人、巴公子,这价可真不能再往上加了,这再加上去往后要想低下来可就难办得很了。”
巴、刘二人坐在卢大兴的雅间里,看汤饶臣素来沉稳的脸上显出急惶之色,就连眼圈底上也染了一圈乌青。
汤饶臣本以为加个两次价,周悛抗不住了自然就认输了。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个倔脾气,高入低出的竟坚持了有十来日。虽说这点钱汤家也还亏得起,只是农货价格提到了那么高,往后的买卖还怎么做呢
巴长霖眯着桃花眼,斜眼看向刘继涛,问道:“你可有甚么法子么”
刘继涛仔细挑拣着银耳羹里的莲子,嘴角稍斜:“倒是低估了周悛的家底,这么赔居然也能坚持这么些日子。”
巴长霖蔟眉摇头地道:“说起来我还真弄不明白了,他早几日就到质铺里典当了,就是这么着他还是咬着不肯松口”
汤饶臣看他俩个闲聊似的谈着,心里万般窝火,哼,真正赔得不是你们的钱
然面上却只有焦急的神情:“赔不赔钱都还是小事,只是往后这价格难办了些。”
刘继涛将手里的白瓷调羹往碗里一丢,“哐啷”声响,轻笑着问道:
“他已经开始当东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