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她那张妩媚天真纯净的笑脸。
那时,班里刚好有一个女生经常给阿树写纸条,约他一起散步,但此人长相平庸,说话尖刻,极自以为是。阿树努力将她与精神病女孩比较,最后连自己也觉得有些惊诧,他发现自己为那精神病女孩所迷惑,隐约中爱上了她。
每次看到精神病女孩,阿树都会心生简单的快活和满足。有一次,阿树与精神病女孩走在一起,阿树的手悄悄地搂住了女孩的腰,令人惊奇的是,她没有抗拒,并且闭上了清澈的眼睛。阿树听到了自己可怕的心跳声,此时,阿树觉得自己快完蛋了,爱情竟然这样冒险和疯狂,而自己却深陷其中。
阿树在日记里写道:“我爱上一个微笑的女精神病患者,是因为她没有完备的精神系统来抵抗自己怯懦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是那么虚妄,只是臆想的结果。”接下来的日子,是近三个月的萎靡不振,神情恍惚。
这事发生在阿树在上海学医的第三个学期。
4.
第三个学期快结束时,阿树突然接到父亲的电报:“母亲去世。”
眼神清冷,全身散发着阴郁之气,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照镜子、发呆、歇斯底里哭泣,或者整个下午在太阳底下糊里糊涂瞌睡的母亲去世了。
母亲越活越单薄,越活越苍白,她的步态笨拙、蹒跚,仿佛她刚刚学会控制自己的双脚。看到她卖力地成为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成为一个拒绝爱的人,所有这些,激起阿树的只有怜悯和悲哀。所以,当他知道她死去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那是个悲剧。她死亡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死亡的原因不明。她的死并没有让阿树觉得缺少了什么。
阿树父亲对妻子的死表现出来的悲痛,看起来是惶惑的,充满了疑问和不解。他已习惯于每天看见自己的妻子,而这个人,只是他所渴望的一种表象,一种他所需要的表象,就像阿树父亲为自己裁制的一套衣服,并且最终,由于穿得太久,他已经不可能脱掉它了,它完全遮盖了他真正的样子。他相信自己是个维护生命尊严的人,诚实而勇敢。他只相信他亲眼看见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比如太阳的温暖抑或天空的蔚蓝,而他没有看见的东西他一概不愿相信。
5.
在上海的第四个学期,立志做诗人的阿树与几个诗友组成了“博研会”,探讨诗歌、文学、哲学、社会诸多问题,同时还办了本诗刊。阿树那时已经在公开刊物发表了十几组较有影响的诗,名气渐起,几乎每天都有校外的诗歌爱好者前来拜访。与此同时,阿树与班里的女生阿娇相恋。
第二部分 第62节:阿树的诗人岁月(4)
因为有了女朋友,来访的人又多,阿树在校外租房住,这成了诗友们聚集的地方,喝酒,谈诗歌,谈未来。
阿娇仍旧住学校,但每个礼拜六,阿娇都会从学校来,为阿树收拾房子、做饭、洗衣服、抄写诗稿。有朋友来的时候,阿娇很少说话,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阿树与诗友高谈阔论之时,阿娇总是默默地待在一边倾听、看书,偶尔用明亮的眼睛看着阿树,或者给客人添水换茶,在客人感觉到烟抽完之际,阿娇会将香烟买回来放在他们桌前,或者在客人感到累了、饿了的时候,做好饭菜招呼他们喝酒。总之,用不着提醒,阿娇会将一切都井井有条地安排好。
阿树在日记里写道:“阿娇坐在窗户前,安静地翻书,阳光照在她光洁白皙的皮肤上,那么圣洁。她侧过头来的淡然一笑,我让看到自己内心里少有的安宁。”
阿娇叔叔在上海一家大医院做外科医生,懂事好学的阿娇深得叔叔疼爱。叔叔经常会来学校看阿娇,给她送些好吃的来,或者带她出去吃西餐。
阿树生日这天,吃过几次西餐的阿娇精心为他准备了一顿“中西合璧”的西菜。这顿颇有奢华特色的晚餐,在阿树的日记里,有详细记载:
冷盆:熟芦笋、金华火腿、莴苣
汤:奶油鸡丝鸽蛋汤
副菜:白汁鲑鱼
主菜:纸包鸡
甜点:苹果派、咖啡
随后,阿树的日记里写道:“今晚,她第一次留在我的房间里,与我一起睡在黑暗中,黑暗因她存在,变得性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慢慢地发酵,发出刺鼻的、强烈的、令人愉悦的气味……”
也就在这一页当中,夹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清瘦的年轻学生的照片,穿着低领衬衣,系个白领结,有一双忧郁的大眼睛,脸上是很深沉的严肃神色。这是一个可能有些自负的年轻人,但自负是年轻人的一个可能原谅的缺点,况且他脸上还有一种感人的沉思的表情,这无疑使这种自负得到了平衡。这是一张好看、敏感、神经质、但说得上秀美的脸,那双郁悒的眼睛自有奇妙的动人之处。
阿娇该是喜欢并明了那些动人之处的人,这便也是她的宿命。
6.
一年后,阿树和阿娇回到自己的省城,拿了结婚证,然后在同一家医院上班。立志做诗人的阿树百般无奈地穿上白大褂,每天去医院坐班,整日接待那些感冒发烧咳嗽失眠厌食大小便不正常的患者。
刚去上班的时候,阿树在门诊办公室的窗台上养了一株菊花。菊花很快就开了,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如同那些病人正在腐烂的伤口一样。为什么,那么让人绝望。已经过去四五个月了,一首诗都没写出来。
第二部分 第63节:阿树的诗人岁月(5)
阿树觉得自己和机器人没什么两样,这样一来,沉默就成了阿树自我惩罚的唯一形式,让自己生活在用沉默铸成的铁笼子里,然而,他不得不开口,用断句或者完整的句子对患者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的话。阿树憎恨自己穿上白大褂的模样,他很小就能看到父亲的白大褂里深藏着的精疲力竭,那里隐匿了阴冷、痛苦、悲哀和恐惧,还有不为人知的无奈、恶意、卑贱、渺小,甚至屈辱……
阿娇在医院的妇科工作,结婚上班,所有这一切,都让她看到了一种幸福感,这种感觉是她零零碎碎地体会到的,不是一下子同时见到的,这让她感到活着很快乐。看到那新鲜、陌生、不熟悉的东西,她无法解释这快乐的感觉。对工作,无疑,她是很敬业的。这种敬业精神在很久以后,成了她的一部分,变成了她的需要,而最初的快乐感觉便不复存在了。不过,阿娇会怀念它,渴望再一次感觉到新鲜,感觉到充满希望,感觉到再一次年轻,就如她与阿树的恋爱,就如他们的婚姻。她只能渴望这样,却永远不能真的再一次这样。
7.
阿树越来越觉得,不写诗,他就活不下去了。生命如此短促,生活如此凡庸,终于找到突围之路,就要紧紧抓住。对他而言,写诗,是唯一的自救之道。
可是,他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周围到处都散着荒诞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并且充满了纯粹的罪恶。他动不动就生闷气,有时整夜坐在书桌前,却写不出一个字来,他的脾气越来越坏,看到什么都想踢上一脚才解气。
一天早晨,他身体僵硬地坐在餐桌前发呆,阿娇从厨房出来给他倒刚煮熟的牛奶,顺口说了句:“又发什么呆呀,别整天神思恍惚的好不好?”他听了恼火极了,顺手拿起滚烫的牛奶,想都没想就朝阿娇身上泼过去。过后,他又无比自责。
上班后的第八个月,他终于不辞而别,独自出发,经上海到西安、甘肃、青海一带入新疆,过敦煌到西藏,再去四川,坐船到武汉,最后上北京,历时半年,行程两万多公里,浪迹了大半个中国,会见了无数诗友,有过数次无法逃离的艳遇,因为它是不可避免的。
阿树在日记里画了张地图,标出他行走过的地方,这张地图就如一双翅膀,它虽然看起来会飞,但阿树却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它如梦幻之物。
这半年里,阿树一去无音讯,家人也无从知道他在哪里。单位终于受不了他,在一个夜间派人将辞退通知书送到阿树家。那晚,接收辞退通知书的,是阿树的妻子,阿娇。
她拿着通知书经过公公在一楼的书房,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这个房间里摆放着供她和丈夫睡觉的大床,悲凉的感觉突然间弥漫在她所置身的空气里:你是多么的愚蠢,你不该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那时那刻,她对阿树的谴责缓缓的咆哮,毫不宽恕。有一个念头突然袭向她,差点让人晕倒。她喝了几口水,冷静下来,然后走到房间的穿衣镜前,她开始解开衣服,衣服滑落,暴露出她的身体,怀有七个月身孕的肚子无比突兀地显现在镜子前。阿娇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个小生命呀,方才那个想终止小生命出生的念头,把她自己都给吓坏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
阿娇重新穿上衣服,身体感觉到一种少有的、从未体验过的疲惫,它源于一时的脆弱,不是来自身体上的,而是精神和灵魂上的。
8.
半年后,阿树从北京直接坐火车回来,女儿正好满月。
失业在家无所事事的阿树在日记里写道:
我是一个被上帝诅咒过的男人,
灵魂早就被恶魔带走,
身体却残存在人间。
第二部分 第64节:苹果的气味(1)
第十三章苹果的气味
她有着特别的气味,是青草里面夹杂着花儿的气味,像新割的带了露珠的青草里掺着苹果的汁液。是的,苹果,白色的果肉,透着淡淡的粉红,就如他们的青春。
1.
一直都在进行的梨人物写真系列已经到了第十五位了,莫德想画完二十位就结束。
选定一个模特时,莫德一般都去他们家,或者选择一个比较宽阔的场地,如村口的樟树下,村里的晒谷场上。画模特如同露天作业,村民进进出出,围观,交谈议论,使得所画对象自在放松,鲜活真实。画者、被画者、看画者,观人观相各有各的表情,所谈之事大到国家新出来的政策,小到谁家的猪生了猪仔,散漫自然。通过画以及画时的交流,好似看一幕时光交错的梨风情图卷,这样的过程本身有着非常强烈的在场感,只不过莫德手里拿着的是画笔。被画的村民或坐或立各执家什,时有狗、鸡、小猫等家畜来临时取闹,有一派天然人合之境。
莫德最多不过一小时画五尺整纸写生,激情快慰。
这天,下着雨,空气潮湿,狗和鸡都待在屋子里。莫德喝了杯咖啡后,打开电脑,准备写点东西。
阿朱老人找上门来。他手里拿着把雨伞,脚穿雨鞋,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苦意的微笑,有些紧张不安。起初莫德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他几乎从没到莫德家串过门。他一反常态地换下了那套常年穿在身上的灰蒙蒙的衣服,换了件草绿色的上衣,一条黑色的长裤。新换上的衣服莫德觉得眼熟,细看,是他死去的小孙子朱龙生前在乡政府上班时经常穿的那套。
他想让莫德给他画张像。莫德问他为何选择雨天来。他说,雨天,来往的人少,他不愿意在画像时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这可是一件认真的事情,他的画像可是要传下去给孙子的孙子们看的。
第二部分 第65节:苹果的气味(2)
莫德准备好画具,他坐在莫德面前的竹椅子上,门牙几乎全脱落了,灰白头发也乱蓬蓬的。他似乎意识到什么,难为情地说,本来该去理个头发的。
阿朱老人看起来性情极为温和,话少沉默。他往椅子上直直一坐,没有任何回应的肢体语言,狗不时从他脚下穿过,它凝视远方的样子与阿朱老人很像。
坐正后,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面色极好,年轻时该是英俊的。大概他从未如此正式亮过相,与莫德对视时,他最初的表情有些羞涩,可他下意识地要在脸上表现出严肃来,可这又让他感到疲惫,所幸,莫德快速地保留了他的这份期望。
一个小时下来,他尽量保持着严肃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看着都觉得累。等莫德快画完写真像时,他不知不觉中将身子往椅背上靠,很快就安静地睡着了。
雨后阳光照射进来,风携带了湿润的暖意吹过他的头发。这生命,同样只是一丝拂面的风,挽留不住,闻之无声,抚之无痕。
靠在椅子上安然入睡的他,像一个被推进荧屏后边的老人,随着背景慢慢淡去。莫德故意让画像中的人显得比他本人清爽利索精神,只是老人脸上那份异常的孤寂和无端的惶恐,仍旧呈现在画纸上,清晰有力。
莫德并不满意这张作品。
2.
自从家里那只叫甜甜的狗怀孕后,莫德每天都要给它吃骨头,完全把它当孕妇来照看。
有天晚上,莫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