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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如肉色 佚名 4774 字 4个月前

、南瓜以及一个腌萝卜的陶罐,这里是日常烧饭间;右边一间地上铺了块粗糙的木板,周围以三合板作墙,墙边一排木架子上整齐地竖置着佛学经书及汉语方面的书籍,地板上铺着床垫,上面是条薄被。床边棕垫上团了一件僧人穿的棉大衣,想来是打坐时用的。

第二部分 第87节:彻如法师(2)

莫德道:“法师有两个月没到山下去行脚了?”

彻如法师道:“节日里山下热闹人多,不愿下去,冬天体力消耗不大,无需要太多食物。”

近中午,爬了几个小时山,莫德和周格早已饿得不行。彻如法师似乎看出她们的心思,说:“我给你们煮土豆吃吧。”

见法师蹲在一边点火煮土豆,周格急急把莫德拉出屋外问:“怎么回事?”

莫德说:“他隔段时间会下山去行脚,所谓行脚就是托钵乞食。半年前,有一次路过梨村,刚好到银藤屋来乞讨,看他长相不俗,出于好奇,我请他进屋喝茶,他不进屋,就在院子的走廊边坐着,两个人说了些话,就这样认识了。后来每次下山,他都会来屋前坐坐,喝杯清茶,说说话。”

“你等会儿回屋去看,靠东边墙角挂着一件衣服,上面层层叠叠地补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颜色的布,有的崭新,也有的已破烂不堪,那是一件大百衲衣,是他的师父圆寂前留给他的。他每次出去行脚,都穿那件衣服。”

“他出生在江西一个小康家庭,先前做建筑设计,经济收入不错,父母都是老师。他遁入佛门不但突然,而且彻底坚决,四年前在江西一家寺院出家。出家后他发现在寺庙修习心难静下,因为游客太多,喧闹不堪,没多久他就离开寺院,走上了行脚僧这条佛门最艰难的修道之路,世称‘苦行僧’。他一边云游四方,一边发愿找一个能潜心修炼读经的地方。但他出家前把一切财产都抛弃了,钱都捐出去了,有时找到个山头想结茅住下却没钱。”

“一年前他来到这里,听人说法山上有现成的以前狩猎人住的石屋,就住下了。他一直仰慕的佛教高僧虚云老和尚年轻时也在这一带深山里结茅隐修,如今他如愿地在大师足迹所及处修行……”

不多久,彻如法师在门口道:“土豆熟了,两位进屋吃饭吧。”

饿极了,冷冰冰的酸萝卜和热气腾腾的土豆,成了嘴里的美味。

周格吃下第三只土豆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一般出家人都削发,你为何留发?”

“我留长发,一是仰慕当年虚云老和尚的披发修行,二是长发非常引人注目,出去人家都会盯着我看,等于时时监督我注意言行要如法。人前不能缩脖子弯腰,要挺起胸膛拿出威仪!出去乞食时都应按律搭七衣,人家回绝或骂你都不应动怒,乞食不成,说明缘分未到,也应感恩致谢,这都是考验道心的机会,走累了若坐车就达不到目的,记得一次我出去行脚,接连两天没有乞到东西,没力气到实在站不住,就爬着到了另一个村子。”彻如法师回答道。

“你这样冒着生命危险苦行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佛教修行一定要这样吗?”周格又问。

第二部分 第88节:彻如法师(3)

彻如法师说:“行脚就是为了修磨身心,去除习气,一定要吃点苦。因为人有贪、嗔、痴、慢等不好的习气,佛教的修炼目的就是要把它们摒除掉。但这种习气与生俱来,很顽固,不下大力气很难除。比如挨家挨户托钵乞食,被人关在门外或者遭受白眼,穿着像讨饭人,夜宿人家屋檐下,与猪狗相伴,人连最后这点面子和尊严都没了,这样磨去傲慢的习气;行脚时要走得急,走得快,辛苦疲劳到极点,这样能除贪图享乐的习气;读佛经明理,能去除愚痴。当然佛教修行有八万四千法门,并不是学佛的人个个一定要苦,也不是只有这样苦才能修炼成,主要是根据自身的特点选择,我觉得行脚正好能治我自身的毛病,所以一直这样修炼着。”

用餐的过程中,周格毛手毛脚地碰掉了他桌上的一个装水的玻璃瓶,周格慌忙蹲下身去,用手拂拢那些碎片,满脸歉意。

彻如法师道:“没事,都是无常的。”

担心彻如法师每天有规律的功课和修持时间被她们打扰,莫德用完餐后就告辞下山。临走前,莫德从登山包里掏出几斤早就准备好的白米放在桌上,周格见了,忙用纸包了一叠钱塞给他,被断然拒绝,他说人来了就给钱,容易把出家人给惯坏的!

他送她们出门时,莫德说:“彻如法师,再下山行脚时,到屋里喝茶,可看看我最近的画。”

彻如法师道:“过些日子,准备出去长途云游,自觉得在这里住习惯了,已有留恋的感情,这很危险,出家清修之人不应有情。”

走出石屋没几步,山中又下起了小雨。莫德和周格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望刚才的去处,顷刻间雨雾将古银杏树下的石屋隐没……

3.

半年前,因为认识了彻如法师,莫德开始每天早晚两次的坐禅。最初结跏趺坐的姿势就是从彻如法师那儿学来的。

让自己变成一个“无”的状态,就像喜欢缝纫的人,一心一意做针线,不知不觉中针已经不是针了,变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最早莫德想象头顶有一块鸡蛋大小、奶油一般绵软的东西,它纯洁而无杂质,并且散发着香气。这块绵软的东西自然地融化开,润遍头部,经过颈部到达肩部,一路畅通无阻地流淌到背部和两肘,覆盖了胸部,又向腹部浸润……不仅是身体的表面,就连肺、肝、胃肠等内脏也像被清清的温泉滋润过一样。此时,积存在身体里的不良气息、内心因孤独和紧张而引起的拘挛,啮蚀身体阻碍生长的痛楚不好的感觉,都随着酥软的溪流一起流下来,甚至能听到它们流动的声音。这样的溪流覆盖全身,一直流到脚心,把双脚温暖地包起来,然后,清清的温流聚集,从下往上温暖、滋润全身,就像洗药浴一样。身体被这种芳香、柔软、光滑、触觉舒适的东西完全包裹着。

第二部分 第89节:彻如法师(4)

然后入梦。

梦境一点点明朗,所有经历过的,最终指向一面澄澈清亮的镜子。

4.

两个月后,周格离开省城,去了另一个城市。

她仍旧和往常一样,会在半夜三更给莫德打电话:“我努力把持自己不再受到他的诱惑。”

“我知道自己一时无法抗拒他。”

“爱已令我备受折磨,若继续着身体上的关系,痛苦就会更深一层。”

“为爱挣扎,失去自己,内心裂变。为了爱,长出了尾巴,那尾巴就藏在屁股后面,就如疯狂,疯狂潜伏在人的身体里,正像歇斯底里附在人的神经里一样。”

“我经常会想起那个彻如法师,想起他说‘都是无常’时的表情,不知他此时身在何方?”

“我开始试着坐禅。是的,安宁,只要能找回这种心境,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从现在起,我要为这种心境锻炼自己的意志。”

……

半年后,她结婚了。男方如她所说,为人正直又具有文学气息,品行端正,家世良好。她说,她会遵守对一个人许下的关于婚姻的诺言,就算她知道信守这个诺言很艰难,但这也是追求精神自由和内心尊严的方式。

她当时确实是这般说的。

5.

春天,雨水特别多,路滑。阿朱老人出门时摔了一跤,加上原本年老虚弱,倒下就起不来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半个多月。

了无生气的阴暗的老屋里,除了躺在床上的阿朱老人,还有他得了糖尿病的媳妇冬招,瞎了一只眼的儿子朱仁德,这对苦命的老夫妻看起来同样也是病歪歪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满脸的漠然和冷硬,这样的表情里,隐匿着巨大的疼痛,还有无力守护的千疮百孔的尊严。

莫德去看他的时候,阿朱老人正在里屋昏睡,床头柜上放了碗几乎没动过的干米饭,一小碟酸豆角和几筷子小青菜。听他媳妇说,已经快有一两天没吃东西了。喂给他吃,他就把头别到一边去。

屋里是开着灯的,却仍显得昏暗,空气里有股腐烂发霉的味道,混沌而潮湿。阿朱老人躺在黑黝黝的被子下,眉头紧蹙,唇间吐出几句含混的呓语,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在梦里,他仍旧恐惧吗?

放下手里提着的奶粉和饼干,莫德从皮夹中取出几张百元的纸币,放在桌子上。原想对老两口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可莫德开不了口,任何话语,在这对老夫妻面前,都会显得虚伪和无耻,沉默该是最好的方式。

过程中又去看了一次,阿朱老人仍旧拒绝进食,意识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那么害怕死亡的人,却突然以反常的方式迎接死亡。是因为这关于死亡的恐惧感觉在心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欺得他太甚了?他觉得烦了,决定由自己主动来提早结束这一切?或者在出现了这么多不幸的家里继续待下去,也实在是觉得腻味了?谁又能知道呢?

第二部分 第90节:彻如法师(5)

他的一生,都处在恐惧的乌云中,即便那般小心地躲避着关于死亡的字眼,却也总是徒劳。在越来越清冷孤独苍老的肉体内,死亡成为让他越来越窘迫的事实,到处都阴雨连绵。在这样的一生中,也许离开人世间去往生的那一瞬间,才可以看作是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两天后的半夜,莫德听到隔壁有鞭炮声响,零星还有妇女长长短短的哭泣声。莫德知道,是阿朱老人走了。他已经足够老了,是喜丧,鞭炮一直断断续续地响到天亮。

在鞭炮声里,莫德忧伤地想念起她的外公。

6.

小时候经常去外公家。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收乌骨鸡的人。外公请他喝酒,他却朝坐在小凳子上看书的莫德走来,用右手手指捏起莫德的眼皮查看,然后对外公说:“可惜了,这孩子会早死。”

外公憨厚,照样请他喝酒,说说笑笑,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他刚才说过的话。莫德却一直记得,胆战心惊地,天天想着此事,每天早晨醒来,就满怀庆幸,可一到夜晚,就开始害怕,因为死亡总是与黑暗连在一起的。

不过说起来,小时候,莫德前后也死过两回:一次是差点被暴雨过后高速旋转的洪水卷走;一次则是因为好奇,爬到七层的楼顶上,探身去看路上的行人,却有恐高症,头一晕,就掉了下去,被六楼一条铁做的晒衣杆给挂住了。照理说,这两次死亡的几率都在80%以上,但神奇的是,莫德却安然无恙地活了回来。因此,莫德想,这多活过来的每一天,都该是她余外的收获。

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自己的福。

7.

还是要说说外公。

外公是个相师,精通八卦风水和易经。一辈子疾病缠身,羸弱不堪,却是一个精神上的强者,一个真切、澄澈的人,一只快乐简单却又孤独的老乌鸦。

他长得瘦小,高高的额头,稍有点弓背。稍上年纪后,头发就全秃了,露出有光泽的脑袋,蓄了长长的白胡子,长出仙风道骨的神色。

他对莫德非常疼爱,他的爱里充满了温情,没有太多感情的流露,但却处处又体现在了关爱的细节里。他出生在读书人家,父亲是清末的状元。他家兄弟五个,外公排行老五,两位哥哥经商,一位从政,最小的是位颇有名望的医生。外公从小才智出众,只是脾气古怪。小时候,莫德与小朋友捉迷藏时,从他的床底下找到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古怪的奇书。他的知识半含科学,半带神秘难解的色彩,这多半来自于他与生俱来的能够与灵异世界相通的能力。

他能够招魂卜卦,能够在平常的生活当中看到神奇的迹象。他是一个神圣的、具有神性的、几乎令人惧怕的另一个世界的化身。

第二部分 第91节:彻如法师(6)

他一年会出游两三次。在从容不迫中,匆忙行走,他看得到世上那些将要发生的痛苦。

他的生活是这样的:一系列的城市,方圆几百里的农村。他漂泊不定。他的事业全在那些求知的人群中。在一切求知的事件中,他是行走着的,行走在预卜之中,为那些陌生人,为自己。

他有个秃顶了的脑袋,长长的白胡子垂挂在胸前,穿着黑色宽松的对襟长袖。所到之处,鸡狗不鸣。世界与他的对襟黑衣服一样沉静。

大家都叫他巫师。知道他的人全都竭力回避他的目光。据说,他的目光能够看透一切。敢接他目光的人,必须具备非凡的内心力量和阳光一样坦荡的心胸。

他不喜与人交往,他的内心有一块地方永远不属于成人世界,他对动物倒是具有奇特的兴趣。莫德曾看见他把脑袋小心翼翼地、友好地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