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就是最里面的那一间屋子。”
最里面那一间,虞美人朝着里面看去,伸手握了握馨玉的手,冲着那守牢人道:“就到这里吧,本宫自己进去就好,还得麻烦你帮我把这丫头先送出去。”
“可是娘娘……”
馨玉还想说什么,虞美人已经接过钥匙,像是命令,打断了她的话:“你先出去等我,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有些事情,本宫要自己处理,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她和他之间,一个“外人”让馨玉再无力反驳,那守牢人的好奇心又开始隐隐作祟,忍不住朝着里面看了一眼,他也曾听闻这皇帝宠妃和那魔头之间的传闻,若不是那魔头作祟,这女子恐怕已经是北丘皇朝的皇后,但若不是这个女人对那魔头下毒,北丘皇朝今日恐怕已经易了主。
话说回来,这个女人还真是心狠,她和那魔头好歹也是夫妻一场,竟然可以狠心将那魔头变成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夫人。
想到这他觉得后背传来森森冷意,立即打了个寒颤,领着那个宫女朝外面走去。
等到二人离去,虞美人才沿着那长道朝里面走去,走道的两旁偶尔叮叮当当,铁链碰撞的声音,或者死囚的呻吟声,听上去有些诡异。
走到最深处,那牢房并不像前面的那般,被铁栏杆束缚,而是一个普通的房门,就像医院里面的高级病房,虞美人将手中的钥匙插入铁门内,“咔嚓”一声,之拧了半圈,那房门就被她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漆黑森冷,光线摇曳中的突亮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这一次,北丘尹倒是没有完全骗她,虽说是天牢,这间牢房的陈设却是全新的,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虽然没有宫殿的富丽奢华,却也干净敞亮。
虞美人慢慢的走了进去,有些紧张的快要喘不上起来,别过之后,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见那个人,伤心伤身,这样的她会不会做的太绝。
有些害怕,拳头握的很紧,走至屋内,却并未见到有人,桌子上还有一杯未喝完的茶,伸手触到茶杯,杯壁还有余温,应该是喝过没有多久。
是不想要见到她吗?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虞美人感觉到心口一痛,见那屏风后似有声响,紧接着声音不断的响起,那一身红衣的男子缓缓从屏风后面走出,银白长发并不如往昔那般散乱,而是好好的梳起。与其说是走出,不如说那男子是坐在两轮车上,双腿已是残废。
梦中的容颜,清晰的出现在眼前,南宫傅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清晰可见一抹诧异之色,转念已经轻笑浅叹:“你来了。”
虞美人喉咙中哽塞起来,她看着这张妖美无双的男子的脸,也不知曾经迷醉了多少女子的眼,可是现在他一切的风华,一切的骄傲都只因为她的一念而毁灭,可笑的是她在他的脸上却没有看到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应该是恨她的不是吗?如果他爱她的话。
虞美人不懂,只觉得苦,脸上的笑容很僵硬,声音已经出口:“你,好吗?”
“你在意吗?”
南宫傅淡淡一笑,淡了风华,也失了当初那傲然凌世的肆意,他看着她的时候,虞美人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生生搅动,痛彻心扉。
“我……”
话未出口,泪已先流。她艰涩的咽下口水,才开口:“你知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以为我已经死去了,我以为我又可以重新开始了,可是看到那个孩子,我才知道是你救了我。南宫傅,我对你那么坏,为什么还要救我?”
南宫傅看着女子的眼泪,心痛伴随着欢愉,至少这一次,她是真心在为他流泪。
声音似乎是薄薄的叹息,他开口,让她心醉心痛:“我舍不得。”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一走了之,善儿说,你会来接我,我想,只要等,就一定会再见到你。可是直到我等来的人是那条蚯蚓,我才知道原来对于命运,我一直都只是个笑话。”
“南宫傅,我们从来都没有全心全意的信任过对方,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没有下过毒,如果你没有想要过天下,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虞美人说完,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给了她她心中同样的答案。
“过去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天下间,没有如果这个可能。”
是啊,没有如果,所以她和他的结局已经注定。
“我以前一直不敢问你,不敢知道答案,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虞美人抬起头,她和南宫傅之间的对视,像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沉淀了许久。
“你心中所爱之人,究竟是我,还是北丘尹。”
这一次,他是想要知晓她心中答案,南宫傅有些紧张,他的决定会因为她的答案而尘埃落定,不管那个答案是不是她心中所想。
虞美人心跳的快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击着胸口,南宫傅的话,她曾经也想了很久,那个答案让她开始觉得害怕,始终看不清晰。
十指紧了紧,又松开,她缓缓朝他走去,记忆中,她亏欠过这个人太多的东西,在这个人的身边,她始终像是一个刺猬,始终不肯放纵自己的心。
虞美人俯下身子,笑着贴近男人的侧面,声音也不如往昔那般沉静,如同刚刚出水的芙蓉,带了几分娇媚:“我记得,我们是夫妻,可是你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你该怎么补给我?”
耳边温热的气息,南宫傅的身子一震,他侧过头,对上女子的眼,噙了笑意的波光潋滟,望进一片幽深。
唇间刹那温暖,然后他心底的防线瞬间瓦解,女子的玉臂缠绕上他的颈脖,他想起蝶霄崖下的那一夜星辰,忍不住脸上一热。
牢房内,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簇拥着烛火摇曳,墙壁上倒映出有些暧昧的纠缠,随着那一吻似有什么愈演愈烈,然后湮灭在这幽深的天牢长廊。
天牢门外,馨玉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一个心七上八下的跳个不停,袖口上还留有一抹暗黑色痕迹,刚刚那冷森森的感觉似乎还能感觉的到。
等的时间长了,馨玉有些不安,只得让人帮她打开牢门,正要朝里面走去,却远远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朝着天牢外面走来。
“娘娘。”
馨玉这才算是吁了口气,见虞美人面露潮红,发鬓有些乱,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冲着她微微一笑:“放心好了,本宫没有事情。”
微微的喘息,虞美人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抬眸冲着那守牢人冷冷一眼:“记得,就当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今日你根本没有在这里看到本宫。”
虞美人说完,那守牢人只觉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敢反驳,想起前些日子突然间失踪的那批狱卒,立刻被吓破了胆,低下头应声道:“今日和往常一样,小人什么都没有见过。”
虞美人转身走出牢门,馨玉跟在身后,总觉得虞美人神情似乎有些倦怠。
“馨玉,你先回去吧,本宫还要去见一个人。”
馨玉微微一愣,停下脚步,虞美人对她下的命令她不敢不从,只是……
“怎么?你的主子是不是命令你要对本宫寸步不离,若是就此离去,他会怪罪对不对?“
“娘娘。”
馨玉吃了一惊,立即跪在地上,心急如焚道:“娘娘明鉴,馨玉是娘娘的人,馨玉只是担心娘娘的身体。”
“本宫只是开玩笑而已,你何必如此惶恐。”
虞美人笑着伸手扶起地上的女子,咳嗽起来。
“娘娘,您这个样子,馨玉怎么能放心离去。”
馨玉伸手顺着虞美人的后背,却听她淡淡一笑:“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就算失去的时候,我也不会难过。”
手指一僵,心也跟着一紧,馨玉满面担忧,有有些不解:“娘娘,您在说什么啊。”
“那个岚贵人,本宫曾经把她当成了我的妹妹。”
虞美人淡淡的开口,似是陷入了回忆,然后静静的笑起来,像一只空谷幽兰,宁静的美丽,浅浅的忧伤,让馨玉呼吸一窒。
“娘娘,虽然我不知道为何那个岚贵人会背叛您,成为皇上的女人。人有高低,也有贵贱,馨玉不羡慕那些人,馨玉知道娘娘和那些争宠的女人不一样,娘娘心怀天下,所以馨玉可以发誓,馨玉一定不会做任何伤害娘娘的事情。”
女子眼中的光芒真诚,以及那一句“心怀天下让虞美人怔了一下,只是一刻,她便笑了起来,像是叹息:“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因为本宫要见的人,是皇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旧时难再
路漫漫,虞美人沿着原路走回,忽然间远远的听到箫声,似飘渺而稍显朦胧,勾勒起女子心底遥远熟悉的记忆。
那个时候的惊鸿一瞥,如果没有那个人抱起他,或者,没有之后背着她走过那条长路,她会不会只当做是一个梦境,梦醒了就会忘记。
虞美人黯然发笑,这个时候,她竟然在想这么无聊的事情。
刚刚和北丘尹约定的地方,空无一人,虞美人走到原本停留的位置,转了一个圈,箫声未停,却无法辨别方向,也没有寻到北丘尹的身影。
不禁有些奇怪,虞美人的气息有些乱,干咳起来,伸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听到前方很浅的声动,视线之处看到一双明黄绣龙的鞋子。
虞美人抬起头,在看清出男人的脸,以及他手中的长箫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本不是我的东西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托右丞大人找人去你房间寻来的,没想到这支箫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中,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有人敢碰这支箫,你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就会杀一双。我想如果我不把它拿回来,一定又会增加你的杀孽,所以我只好在别人碰它之前拿回来,只是不知道,对于你来说,它还重不重要。”
北丘尹静静凝视女子的脸,见她的目光看向坠在长箫上的香囊,似有些惊讶,便笑着开口:“那日从你身上发现了这个香囊,想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就拿来换做装饰,是不是有些奇怪。”
“是很奇怪。”
虞美人伸手从对方的手中取过长箫,手指轻轻的触碰长箫上面的余温,突然间开口:“这支箫对于我来说曾经很重要。”
虞美人停顿一下,抬眸,看向男子的眸:“现在对于我来说,还是一样。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个没有完成的梦,还是一种念想。北丘尹,你是不是也想问我,在我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你?还是南宫傅。”
她的话,让他思绪一滞,大脑空白一片,顿时嗡嗡作响,不过很快,他便淡然一笑:“外面天气凉,你身子不好,我送你回去。”
“你在害怕吗?”
虞美人未动,静静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有些悲伤,有些决绝。
“其实我也不知道,很早很早以前,我的生命中就只有一条蚯蚓而已,可是他不要我。我一直在想,我这一世生得这般美,又会跳舞,而且又能做天下间连男子都不能够做的事情,如果男人遇到这样对我,一定会为我疯狂吧。可是我错了,我以为我所有的好只要在那条蚯蚓面前展示就好,只要他爱我,我可以不要一切,可以失去一切,我要的只有一生一世,可是这一生一世却只不过做了别人的替身。我真的很想问你,你究竟为什么不爱我。”
“再后来发生很多事情,就像梦一场。直到我发现我在你的身边也会想起另一个人,想到他的好,就觉得心很痛,很难过,他就像是另一个我,疯狂,执着,而且可以不顾一切。人,怎么可能不爱自己,我以为我可以移情别恋,可是当我在他身边的时候,我却想到的是你,而我这一生,唯一想过要生死与共,至死不渝的,也只有你一个。”
“别说了。”
北丘尹动容,伸手将虞美人揽入怀中,虞美人笑起来,笑的眼泪开始发痛,然后一滴一滴打湿在男人的肩上,她咬着唇,声音却像是止不住,就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北丘尹,我的爱真的重要吗?我累了,在你的身边,我觉得特别的累,如果你真的想要对我好的话,就放了我吧,放我和那个人离开,放我天际,让我自由。”
虞美人靠在男人的肩上,听见心的声音,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蝶霄崖上,无论多少次选择,她和南宫傅之间,都只能同生,而不能同死,究竟是她的心不够狠,还是她其实骗了自己。
虞美人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穿破男人的心脏,深深的,刺痛了北丘尹的感官。他用力的抱紧怀中的女子,声音享受咆哮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选择他?明明我想要对你好,明明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美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是为什么,你爱的人不是我,你要和他走,我不许。”
北丘尹突然间松开手,转而握住她的双肩,深情慌乱,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边有了笑容:“我告诉你,你不可能跟他走,你爱上他,你一定会后悔,不管用什么办法,朕都不可能放你走,就算你恨我,就算你要夺走朕的皇位,朕也要困着你,让你一生一世都在朕的身边。”
北丘尹说完,松开她,退后几步,跑向远处。
虞美人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长箫,看着视线中那一身明黄远去,嘴角轻颤着,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悲怆,听上去极为痛苦。
胸口剧烈的疼痛,虞美人感觉到眼前的景物交织重叠在一起,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掌心摩擦在细小尖锐的石砾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摊开掌心,殷红的血渗透,一瞬间分外妖娆。
伤痛不及心痛,虞美人望着天,嘴唇微微的张着,下唇被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死死咬破,她应该感谢,那条蚯蚓果真不会懂她,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懂她,就像她,这一生也只懂了他一个人一样。
虞美人不禁想起,许多年前葬身于桃花树下的那个女子,荣美人,如果她还活着,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