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感到最不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感情往往要扯上政治,而一扯上政治,很多事就有了说不清的暧昧与沉重。
直到王琅的这一句话,我才明白他对于我姑姑终究是有情的,或者这一份情赶不上他对屈贵人的真情,但只是跟随屈贵人,王琅不会成为今天的王琅。
我指的不止是身份,还有手段,还有气量。而王琅的确是继承了我姑姑的气量,他明白了我姑姑对他的意义,而不像是屈贵人,只看到了我姑姑的坏,却没有看到我姑姑的好。
这一份承诺,对苏家来说,重逾千斤。
然而想到王琅的过去,想到多年前的我曾经是那样的不懂事,那样的被宠惯,我又不禁喃喃地问王琅,“你没有讨厌过我吗?”
是啊,曾经我疑心他是恨我的,当我误以为他和万穗双宿双飞的时候,我想他是恨我的。从小到大,我千恩万宠,荣宠过于公主,甚至于在咸阳宫有少主人的架势,论身份,我不如王琅尊贵,可王琅在咸阳宫是寄人篱下,我在咸阳宫却是名正言顺……是,我一心过,他是讨厌我的。
王琅又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如果你不是你,我会憎恶你的。”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我细细地品味着这苦涩的告白,很久很久,才轻轻地说,“王琅,你是喜欢我的。”
这一次,王琅依然没有回答我,但他的沉默,已经不再被我解读为一种拒绝。
我忽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十三岁时我没有自作多情,王琅的确也是喜欢我的。
这件事虽小,对我私人而言却无比重要,在我的豆蔻年华之中,一切幸福美好的基石,如今终于回归。
王琅毕竟是喜爱我的。
我扭回头去看他,发觉他也正看着我。
在秋季惨白的月光下,王琅的眼神罕见的柔软,他身上的温度虽然不高,但眼神中的热度,却可以补足我缺失的温暖。
我抿着唇,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低声说,“我真不知道,你为了甚么喜欢我。我小时候那样不懂事,那样跋扈,那样任性……嗳,王琅,你喜欢我什么呀?”
王琅弯起眼,笑了。他捏着我的下巴,印上了我的唇,在我唇上说。
“你今晚又为什么带我到露华宫用晚饭呢?”
这个人总喜欢用一个问题,来回答另一个问题。
我嘟起嘴想要咬他,最终却还是没有狠得下心,只是沉迷于他的唇齿,沉迷于他带给我的沉默与挑战,沉迷于王琅。
然后,在这个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时刻,我想到了王珑。
忽然间,这一份心醉神迷,有了一点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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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宫中的气氛也依然还是很紧绷。不过这和王琅无关,主要还在于我姑爹。
我姑爹本来就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的半疯不癫,我觉得很可能是因为他思虑过甚,想得比一般人都要复杂得多。而一旦国家出了什么大事,没脑筋的人如我,第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第二很多事根本只看得到一个答案,当然是吃得好睡得好。但我姑爹身为皇上,很多事他可以看出十多个答案来,就难免糟心得很了。
而在蓬莱阁的事后,最近风头最盛的羊选侍一直都没有得见天颜,偏偏比较得宠的另一个洪选侍又病了,我姑爹也无心去挖掘新宠,和我说话,说着说着,‘老子看到你,就想到你哥哥……’,还是无法休息下来。即使是和太子爷说话,绕来绕去,也总是要绕到东北战事上。
老人家毕竟是大当家的,他心情不好,好似全紫禁城都跟着屏住了呼吸,就连端王就藩这样的喜事,都安排得很冷清。当天夫妻俩动身的时候,皇上甚至都没有出面送儿子媳妇,只有我和王琅盛装出席,给端王撑起场面。
王琅就很抱歉地和端王说,“最近父皇的心思都放在东北……”
端王赶快说,“不要紧,今早去辞行的时候,父皇也颇为勉励了几句,老人家心里有事,大家都能够体谅,六弟千万不必再说了。”
端王妃也拉着我的手谆谆叮嘱,“现在朝中事多,太子妃还是要善自保重,千万别太操心了,否则我们在封地也无法放心……”
这两夫妻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这样的老实淳厚,尤其端王,我老觉得他换一身装束拍拍屁股,就可以直接下地干活去了。或者是因为这份朴素的气质,与端王本人一样朴素的智慧,还有那一向朴素的身高,他一直也过着很朴素的日子,皇上对他的关心也相当的朴素——他给端王的封地在山西,那是个有钱的地方。
今天虽然不用上课,但也只来了我们夫妻俩与瑞王,前头的哥哥们先后去就藩,后头的弟弟们又都要上课,也没有来。我和王琅并肩将两夫妻送上车了,又隔着车窗和端王说了几句话,瑞王也上前依依惜别了一番,于是端王夫妻的车驾,就在太子爷出席重大场合,身边必须带的舍人奋笔疾书之下,缓缓地出了宫宇。
我们三个人都站在当地,目送端王的车驾离去。我不知道王琅和王珑在想什么,我心里的想法在这一刻也很单纯。
我在想,王珑娶亲的日子不远了,他又会有什么动作呢?
63、大胜消息
我哥哥大胜女金,重夺黑白二城的消息,是十月上旬传到京城的。
这一场仗其实也就打了一个月工夫,大云始终占据了主动,又动用了自海外重金采购而来的西洋火炮,女金人虽然不说是一触即溃,但也只有招架之力。经过这一场战争,他们被驱赶到双城之外的茂密森林之中,似乎重新又过上了游牧的日子。
“再往北走,隔着一千多里森林,就是罗刹国的疆域。”我解释给陈淑妃听,“其实当地也完全称得上是水草丰美,草木繁茂。只是冬天太冷了一点,距离罗刹国的首都似乎又有很大的距离,说不上繁华。”
是个人,当然都有过好日子的心思,当年金主闻柳永《望海潮》,还有投鞭渡江、立马吴山之志。女金人羡慕大云富庶,想要在东北立足,不再过放羊牧马的日子,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动作。
陈淑妃听得很入神,又问我,“此番事毕后,恐怕女金人十年之内,也不会再有犯边之意了吧?东北疆域,终于可以迎来安宁了。”
事实上,我还是不大乐观。我想往后十年,除非可以如同前朝一般,建筑长城挡住女金人的脚步,否则女金人始终不会对大云死心。但话说回来,等到国事衰败的时候,长城又能挡得住谁呢?即使建筑起了长城,恐怕也只能维护几十年的安宁。
不过这番话,我就没有对陈淑妃说,而是笑着道,“嗯……也是说不准的事,反正在王珑他成亲之前,国家是肯定不会再出什么大事的。”
陈淑妃马上就来拧我的耳朵,“表姑问,你就答,不要来猜测表姑的心思——”
是啊,其实表姑的心思,也的确并不难猜。她唯一的儿子眼看就要选妃了,表姑当然希望朝内朝外都顺顺当当的,免得和端王一样,走都走得很潦草。还有当时王璎也是,才成亲就到大同去镇压蒙古人,万穗在京城都没有住满三天……
我就笑着躲开陈淑妃的手指,“表姑你拧我,我就不帮您挑美人儿了。”
这一招对我表姑还是挺好用的,她松开手不再追杀我,而是啧啧地对柳昭训嫌弃我,“柳叶儿,你实在很应该管教管教你主子,我看世暖年纪虽长,可小时候那股欠人教训的贱劲儿,可是丝毫未改!”
“何止丝毫未改。”柳昭训笑成了一朵大包子,“简直是有越演越烈的意思!”
她殷勤地举起了一卷画轴,递到陈淑妃跟前,“您看,这位也是老尚书家的孙女,出身自不必说了,妾身瞧着,相貌也是第一流的——”
我和陈淑妃都凑过去看:柳昭训眼光不错,尚书孙女这姑娘出身的确高贵,看着举止也很娴雅,就是相貌,都和柳昭训的包子脸隐隐有些神似,是一张富态的圆脸。
陈淑妃握着嘴咳嗽了几声,她笑着说,“王珑还是喜欢更娇俏一些的女孩儿,你们挑的时候,看到瓜子脸的就留点心。从小到大,他对瓜子脸是有偏好的。”
我不禁摸了摸下巴,才干笑着说,“可惜,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儿,现在也都有了夫家,以至于王珑要盲婚哑嫁。”
陈淑妃瞟了我一眼,又要拧我,“男女大防,男女大防!婚前朝夕相处,可不是视礼教如无物——”
柳昭训在一边帮腔,“娘娘您自己和太子爷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豆蔻年华亲事早定可以不避嫌疑,可不能以己及人,以为瑞王殿下也和您一样不尊重……”
陈淑妃骂我,我无话可说:她一直到入宫之前认识不认识皇上,那我可不知道。但柳昭训还要村我,这就实在很不应该了,我问柳昭训,“对了,听说我哥哥麾下的——咿唔唔唔!”
柳昭训眼疾手快,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绿豆糕,她咬牙切齿地请陈淑妃,“娘娘暂且息怒,太子妃年纪毕竟还小……”
大家又闹腾了一番,陈淑妃这才沉吟着说了实话,“其实说起来,的确也是要略作接触,这是一辈子的事。别的不说,就怕人家姑娘嫌弃王珑的腿……”
提到瑞王的腿,大家都不说话了。我忍不住问陈淑妃,“您就不怕表哥他看不上人家姑娘?瑞王的眼光,可也不低。”
就好像万穗,当时她几乎是人见人爱,元王、端王、太子,都对他另眼相看,王珑却表现得云淡风轻,似乎万穗和我身边的小白莲一样,都是个很普通的宫女。
对我呢……似乎也不是因为我的美貌对我另眼相看……
老实说,仅仅是想到上面的那句话,我就有一点羞愧: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虽然长得不差,但要说到美貌过人,当着陈淑妃、屈贵人甚至是王琅自己,我必须说个实话,这四个字我是当不上的,我的美貌至少过不了三个人。
那么,就是因为我的性格,我的举止,还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日久生情?
这样一想,我简直要开始怀疑王琅的脑子:我到底好在哪里?他居然会喜欢上我?
王珑喜欢我,尚且可能还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他的腿疾……但王琅呢,他身为太子,地位尊崇,似乎唯一的软肋就是屈贵人。但在屈贵人一事上,我的表现也实在说不上好。
当时他说,如果我不是我,他一定会恨我,想必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很讨厌苏世暖,讨厌那个嚣张任性,不知进退的骄纵少女。
还好我运气不错,王琅不但没有恨我,居然还很喜欢我。甚至连王珑,都可能对我有了几分我消受不起的情愫。
只是这份情愫该怎么处理,甚至该不该处理,我还没有一点头绪。
我瞪着眼前这巧笑嫣然的美貌少女画轴,思绪却早已经走调去了天边。
王珑那么好,又那么聪明,他不会看不出来我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只挂在王琅身上,就算当年口口声声已经不再在意,也不过是掩耳盗铃。他又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而当年我坚持回绝王琅的时候,其实他只要乘势而起,说愿意娶我,没准我情绪激烈之下,真的会破釜沉舟硬生生要嫁给瑞王,以此作为我对王琅的报复。
这么简单的计策,连我都想得到,他也不可能想不到。而王珑的性子我也很清楚,他虽然平时云淡风轻,但真正想要的东西,却决不会让给别人。即使是强取豪夺,他也决不会放手。从小到大,这样的东西虽然不多,却也有三两件,元王从父皇那里讨要来的宝石匕首……一本特别珍贵的善本古籍,一副表姑喜欢的古画,这些东西现在都躺在露华宫瑞王的屋子里,瑞王三不五时,还会前去赏玩一番。
见微知著,一个人对待无情的物件尚且如此,对待一个人会如何,是可以想见的。
他又为什么没有乘虚而入呢?
是因为王琅,还是……
一直到陈淑妃叫我,我才一下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这姑娘生得挺好看的,我一下就看呆了。”
这个借口,并没有能瞒得过表姑。她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眼,却并没有追问什么,只道,“瑞庆宫来人叫你过去。”
我姑爹的情绪当然随着捷报变得很高昂,这次叫我去瑞庆宫,估计不是夸我,就是赏我,总之是有好事,我一下蹦起来,笑着吩咐柳昭训,“帮我好好伺候表姑,要是得了赏,回来也有你的彩头。”
柳昭训白了我一眼,连一句话都懒得回我,这样忤逆的表现竟赢得陈淑妃赞赏的轻笑,使我感到一阵无奈,便匆匆地出了屋子,打算给这对臭味相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