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确定,不管骆易的剑有多快,他绝对没有易容的本事。
古浪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继而展颜笑道:“是个什么样的老太太?她可说过她叫什么名字?”
店伙计摇了摇头,道:“她说我只要把这把刀带在腰间,其他的你们会明白的。”
古浪苦笑着对左叛道:“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被人高看了。”
雪尤清突然轻声问道:“那把……那个可有什么问题?”
古浪对着那把薄刃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无奈道:“我连真的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如何看得出有什么问题?”
雪尤清道:“醉红斋……”
古浪苦笑道:“朱七爷虽不是什么好人,我却也不方便把他的脑袋切开来取刀看看。”他语声猛然一顿,“这把刀……比那一把更薄!”
左叛不禁耸眉道:“莫非这世上还有人能使得出比丁笑所用更薄的兵刃?”
“不可能……”
古浪闻声一挑眉,笑容微敛,眼神中有些左叛熟悉的神色。
雪尤清语声顿住,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出周围的氛围有些异样——她知道那种异样来自于何处。
她笑了,笑得很清淡,如白梅花。
“你们怀疑我是丁笑?”
古浪和左叛对视一眼,似是都未料到雪尤清会就这么说了出来。
气氛尴尬异常。
半晌,古浪努了努嘴,示意左叛开口说话。左叛一怔,瞪了古浪一眼,犹豫着开口道:
“我……咳,我,嗯……我们只是胡乱猜测罢了。”他不自然地笑笑,“不只是你,像这店伙计,像阿浪,我都会胡乱猜测……你……”他性子一贯爽利,此时却不知如何说出心中所想。
“我昨天夜里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会肯定骆易没有尾随唐御兄妹?为什么我知道世上不可能有人使得出比丁笑所用更薄的兵刃?你们想问这些,不是么?”雪尤清淡淡道,语气竟和古浪有些相似。
左叛正色道:“如果你不想说,我绝不问。”
雪尤清却不是在问他,而转向古浪道:“你呢?”
古浪微微一笑,道:“如果雪姑娘不愿说,我们就算是问了,也没有用。”
雪尤清淡淡道:“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是丁笑?”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却有着说不出的清澈。
古浪心中一紧,避开她的眼神,脸上却仍是微笑道:“为什么这么说?雪姑娘难道认为之前的三个问题足以让一个人怀疑你是丁笑吗?”
雪尤清单薄的身形微微一震。
左叛似也觉察到了什么,皱起眉头。他不得不承认古浪的话,在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前提下,雪尤清提出的三个问题不足以让任何人认为她是丁笑。
可是为什么他心中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雪尤清又会有这样的敏感?他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想下去。
就在这时,古浪却笑了,扶住雪尤清微微颤动却倔强挺立的身子,和声道:“可是有一点就足以推翻我们所有无谓的揣测——丁笑扬名天下的时候清儿你还未出生,不是么?”他的掌心透过阵阵的暖意,让雪尤清渐渐凉下的心又温热起来起来。
古浪投了个眼神,左叛立刻心领神会地从他身边接过雪尤清,笑道:“也是,我竟没有想明白这一层。”
这一头刚缓下来,那一头的店伙计却哆哆嗦嗦开口了:“客官……别、别杀我。我真,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古浪和左叛面对面翻了个白眼,无奈转过头,脸色却齐刷刷地变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店伙计的脸色也变了,变成没有一点生气的死灰色,还透着微微的惨白,仿佛是腐烂的鱼肚。
店伙计却没有觉察,只是被古浪和左叛的脸色吓了一跳,颤声道:“怎……怎么了?”话音未落,几道青灰色的影子已从古浪指尖射出,封住了他的心脉。
店伙计惊得闭上了嘴。
却听古浪沉声问道:“你家人在客栈里吗?”
店伙计战战兢兢道:“在……不不不,客,客官,这事他们真的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啊,客官……大,大侠……”
古浪没有理会,只是出手解了最初封住的穴道,道:“还有半柱香不到的时间,有什么话,你快去跟他们说吧。”
店伙计怔住,不明白古浪的意思。
左叛恼他迟钝,挑明实情只怕又会直接把这胆小的伙计吓死,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怒声道:“带我去见你的家人!”
却不料,这店伙计胆小归胆小,在这当儿口却倒硬气了起来,伸长了脖子道:“你要杀便杀,休想伤害我的妻儿!”
左叛心下烦燥,一甩手把店伙计放下,闷声道:“阿浪,怎么办?”
古浪一直在看着店伙计的脸色,这时不得已叹了口气,对店伙计道:“你见过让你来的那个老太太?”左叛微微皱了下眉头,心中有些不忍,他知道古浪放弃了。
“那你可知她的样貌?”
店伙计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放过我的妻儿?”
古浪微微语塞。
店伙计只道他还是要伤害他的妻儿,急道:“我说,我说,我这就说,大侠您高抬贵手,不要……”
古浪又叹了口气,道:“我保他们平安无事。”
他的神色很是认真,店伙计见状面露喜色,道:“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虽然有五十多岁了,但是还是让人忍不住想……想……,她……她……”
古浪神色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第10章 凉月旧事
伙计横倒在门前,两眼睁得很大,失色的眼眸中有着难以言喻不可置信和惊恐万分,却再也不会说出一句话。
过了很久,左叛拍了拍古浪的肩,道:“你已经尽力了。”
古浪默然,半晌,摇头一笑道:“我骗了他。”
左叛一怔。
古浪道:“我不能保他家人平安无事。”
左叛在等他说下去。
古浪有些自嘲地笑道:“刚才我放弃了。放弃让他见妻儿最后一面,是因为我到那时才想起,
如果那人会用这么狠辣的手段将他灭口,没有理由留下他的家人。”
左叛明白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暗中拉了一下雪尤清。
雪尤清没有焦距的双眼淡淡地“看”向别处,轻声道:“他这种人,不需要谁来劝慰。”
古浪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方才背后发生的一切,转身时脸上已经又吟起了淡淡的笑容,对左叛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左叛没有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挠了挠头道:“有什么奇怪的?”
古浪道:“如果把伙计逼来的那个老太太绝意要杀人灭口,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慢性毒药,让他有时间告诉我们她的长相?”
左叛沉吟道:“或许她并没有料到毒药发作得这么慢……”
古浪道:“这若是她下的毒,她不会不知深浅。”
左叛思索片刻,终究还是问雪尤清道:“清儿,你怎么看?”
雪尤清神色宁静,淡淡道:“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要杀店伙计,她不得不杀却想给我们留下线索……”古浪猛然顿住,收起了还未说完的话,雪尤清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分毫不差。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那白梅花般的女子,她聪颖、通透、一身骨子里沁出的清傲,却又宁静、淡然、于一切无伤,正是他所期待的那一种……
沁霜不折,遇雪尤清。
古浪心底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也不是能胡思乱想的事。他素名风流,却毕竟没有横刀夺爱的习惯,尤其是夺朋友之爱。更何况,他有不能动心的理由。
“阿浪……阿浪?”左叛见古浪眼中一片迷蒙,忍不住把他唤回神来,“怎么了?你最近似乎总有些心不在焉,难道上次与我师父交手落下的旧伤到现在都没痊愈?”
古浪避开他关切的眼神,笑道:“没事,我只是在想,这也未必是小骆设的局。只要是只道小骆想杀丁笑,就能借此因我们前去。我们走吧。”
“走?”左叛狐疑道,现在他们三人连那老太太究竟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该走到哪儿去,又该怎么走?
古浪似是万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笑道:“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么?”
左叛道:“可是你知道走到哪去找那样一个眼神撩人的老太太吗?”
古浪看着左叛,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笑道:“你忘记店伙计说过什么了?他说那老太太告诉他,只要我们看见这把刀子就会知道该知道的事。”
左叛霎时噎住,说不出半句话来。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就是你的理由?”
古浪含笑点头,一脸悠哉悠哉的理所当然。
左叛看向雪尤清,似乎希望她能说出些什么来,结果却是什么也没有得到。此时的他自然不会想到,出门问一句“这附近有没有一个眼睛很好看的老太太”,所有的人都告诉了他一个答案——龙铁匠。
站在铁匠铺前,左叛还是不能相信自己这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龙铁匠是个铁匠,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这一点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她手上打得是最坚硬的铁,脸上是淡漠的表情,但眼波却比世上任何的水都要温柔,包容一切的温柔。
龙铁匠抬了一下头,又继续做自己手上的活,爱理不理道:“找我这老婆子有什么事?”
古浪撇嘴一笑,道:“前辈在说什么,晚辈不明白。”
龙铁匠似是有些不耐道:“我在说什么你们心知肚明,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
古浪笑容不改道:“晚辈只是不明白,前辈把龙铁匠她老人家和那个约莫十四岁左右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龙铁匠”微愕,突然长笑道:“好,好,七哥儿说骗不过你,果然骗不过!”
“什么七哥儿?”左叛皱了皱眉,他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号人物。
“龙铁匠”皱眉道:“你不知道?他不是你们岭……”
古浪心里紧了紧,干咳两声,笑道:“他不是我们领来的,只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多管闲事惯了,却也是闲云野鹤的人物,所以并不出名。”
左叛自然看得出古浪在隐瞒些什么,一言不发就径自取向“龙铁匠”的咽喉扣去。
他的性情古浪再清楚不过,此时见他有所动作也不阻拦,只是凉凉地挂了一句:“你若是想靠威胁她来换得七哥儿的身份,未免太过小看她,也太过高看你自己了。”
“龙铁匠”笑道:“莫非你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
古浪长揖到底,笑道:“见过齐老夫人。”
“你说什么?!”
左叛像是烫着了似地瞬间收回手来,一把抓过古浪的胳膊道:“你再说一遍!”
古浪笑了笑,道:“你这样让我怎么说?”
左叛愣了一下,放开手,闷声道:“你说。”
古浪悠悠道:“我说,见过齐老夫人。怎么?还不想给师娘行礼?”左叛生生怔立当场,半晌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不……可……能。”
古浪笑道:“你不信我,至少也该信了‘苍驹白鹿,遗风齐鲁’,齐白鹿老夫人腰间的这把软剑,你不会告诉我不认识吧?”说完,他眼神促狭地看了看左叛,像是等着一番意料之中好戏。
果不其然,左叛脸蹭得红到了脖子根,踌躇半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见过师母。”
齐白鹿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古浪,笑眯了皱纹中的眼,道:“你就是打败了我家老头子的那个大盗沉吟镖?”
古浪含笑道:“不敢。”
孰料齐白鹿突然皱了眉,冷声道:“什么敢不敢的!我老婆子最看不过就是你这种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的后生。一口一个‘不敢’,心里早不知得意成什么样了!”
古浪哪里想到这齐老太太脸色说变就变,一时噎住,饶他是机变少有,也一时干笑两声失了言语。左叛难得看见古浪吃瘪,面上虽是还辛苦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已别提有多痛快。
不过痛快归痛快,该问的还是要问,左叛躬身道:“七哥儿是谁,还望师母如实相告。”
这回轮到齐白鹿傻了眼,半天才缓过神来,摇头道:“老头子就是老头子,怎么愣是把挺机灵的一孩子给教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