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的那段相处,他又何必故作生分。
左无颜看了他一眼,道:“有件事也许我该瞒着你……但我想,恐怕也瞒不了你多久。明白着说,就是下月初骆易要去碑林刺杀左叛,所以……”
古浪面色一变,却语声淡淡:“骆十七郎?”
“不错。”左无颜微微颔首,“虽然我很想成为左家的家主,可我并不想看着左叛死。所以我找到你,就是为了让你阻止骆易。”
古浪笑容下轻叹,帮左叛,也要左叛让他帮才行。蓦然回想,胭脂独自离开已有半月,却不知……她还好吗?又或许,不是独自,或许还带着他的孩子,或许她说的都是真的……
身影如画,一幅幅在脑海中闪过,明艳的,柔美的,华丽的,凄婉的……凄婉的,那日自醉红斋前,花轿上看到的神情,是唯一一次的凄婉。而这一次,她选择转过身去,再不让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左无颜见他不说话,问道:“你怎么了?”
古浪扯起一丝笑容,然而想到胭脂远去时伶仃的身影,裂帛般的刺痛却袭上心头,面色顿时苍白了几分。如果她说的是谎言,离去的左叛和已逝的水烟,他不知如何面对。然而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他更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后悔多久……
左无颜皱了皱眉。她上次在葬樱阁见到古浪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却不知这短短的半月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她不该来找古浪的,然而左叛对她并不待见,骆易又走得无影无踪,除了这么做,她别无选择。
人来人往,间或有一两个驻足看向他们这边,指指点点。左无颜苦笑,他们就这样在大街上面对面干站着,确实太过引人注目了一些。
古浪却似毫无知觉,只是倚墙而立,眼神空茫不知望向何处。
也许是站了太久,左无颜无奈一笑:“如果你不愿意,我自己去救左叛也可以。”深深望了古浪一眼,却见后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心头一冷,转身便准备离开。
“等等。”
左无颜微微一怔,是在叫她吗?然而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听过。下意识地转过身去,首先投入眼底的便是一片漫漫寒白。然后是单薄的肩,清冷的面容,再是那双……空洞的眼。
记忆回到近三个月前,落霰崖,寒潭。隐约记得,就是这样寒白的身影,从落霰崖顶坠落,如一羽单薄的白翎,飘摇无依……如今这个落入寒潭的女子,却正站在她面前。
收回震惊,左无颜试探着问:“雪尤清?”
雪尤清轻轻颔首,以示默认:“方才我听到,你要去救左叛,是么?”
左无颜点了点头,突然想到雪尤清看不见,于是补充道:“不错。”忽然想到,如果雪尤清能跟她去见左叛,左叛兴许便不想再当家主,骆易也就不会有行刺的机会了。一念及此,她脱口便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雪尤清一怔,迟疑着问:“叛……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建议,然而左无颜语声中的急切,让她微微有些不安,
左无颜想到左叛,又看了看眼前的雪尤清,猛地浓眉一挑,道:“我明白了。左叛一定是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才急着当家主为你报仇。”顾不得雪尤清神情的震惊,她继续道,“骆易要在左叛成为家主的那天在碑林中刺杀左叛。你跟我回去,你活着左叛就不用当家主,也就不会有危险了。”
“明天就是月初。”
倦然的声音,让雪尤清几乎没有分辨出来,然而其中的意思,她却是听懂了——明天就是月初,无论要发生什么事,都来不及了。
左无颜也与雪尤清想到了一处,心中震惊。她离开岭南半月有余,只想着要在下月月初前找到古浪,竟未发现明天就是月初。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向古浪看去,一壶一坛的酒,早已将颓然之气渗入了他的眼底。一直以为这个人已然醉眼迷离,却从未想过他依旧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雪尤清涩然一笑,的确,来不及了——第一次遇到骆易,在月夜的屋瓦上,她就见识过将军剑的凌厉。没有风声呼啸,没有剑声铿然,甚至没有慕容十七的惨呼,有的只是一声长吟。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雪尤清下意识地轻吟。
只是那样的一声长吟,一切便已成定局。若说正面交手左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么这一场刺杀,左叛便是必死无疑。更何况,左叛又怎么会想到,骆易竟会要取他性命……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古浪倦然苦笑,为什么所有的一切会变成这样,这些,究竟是谁的错?他只是想帮左叛和雪尤清出海,远远离开中土,然而东海却只是离他们越来越远,远到再不敢奢望。
曾经自信满满,要凭手中的沉吟镖解决所有的事。可是如果不是他插手,水烟是不是还在天然居细品着龙儿秋,胭脂是不是还在盈香楼中妆点嫣然,骆易是不是不会被子午夜利用,左叛和雪尤清是不是就不必遥遥相隔?
水烟走了,胭脂离开了,明天骆易和左叛便要兵刃相向。骆易的心性他再清楚不过,如今的左叛,只怕也不会留情。然而面对雪尤清的不安,左无颜的期待,他能做的,只有一醉。
如果真的能醉,倒也不错。
月上柳梢,左无颜看一眼渐浓的夜色,像是决定了什么,自言自语:“不管是不是来得及,我都得回岭南了,你们准备怎么做?”
长街寂寂。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左无颜皱了皱眉回过头来:“你们……”语声顿住,一丝无奈而又无力之感涌上心头。
人已经不见了,古浪和雪尤清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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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角天明。
晓风轻洗淡卷的残云,却洗不净古浪一身浓烈到仿佛刻入骨子里的酒气。将醉未醉的睡眼,一如将明未明的天际,隐约看到些什么,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月初,已经到了。
一步踉跄,古浪蓦地笑了。月初天明,他却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只是想远远地避开所有的矛盾,只是想被动地等待一切事情归于了结。没有去找胭脂,也没有去阻止骆易,甚至是一点半点的尝试也没有。
残月有知,只怕也不会愿意在他醉步前斜照吧……低下头去,为什么子午夜会放左无颜来通知他,为什么要赶在左叛找荒门复仇之前动手,为什么雪尤清会出现在酒肆附近,实在是……太多的问题。
嘲讽般的轻笑从背后传来,古浪顿住了脚步。
“怎么,原来‘猎风鹰’丁笑,也有今天?”
回身,古浪气息为之一窒。黑纱翻卷在残月的冷辉下,如冷厉狠绝的诅咒,带着无尽的怨毒……“雪成陌”,这个人,就是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雪成陌”。
见他一脸震惊,“雪成陌”笑道:“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古浪摇了摇头:“早在看到雪无痕并无异样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怀疑,等到看到齐老前辈假扮你的装束,我便几乎已经可以笃定竹林中的那具尸体,不过是你假死的手段”否则,他也不会怀疑上胭脂。
似是没有料到古浪会说这些,“雪成陌”略有一怔,却失笑道:“我倒是未曾想到,你喝醉,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风止,黑纱轻轻垂下,没有了翻涌时的怨毒,却平添了几分异样的风情。
“哦?”
“那么,如果一个醉了的人问你,为什么总在不该停顿的时候停顿,你会怎么说?”
“如果一个醉了的人问你,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是站在原地不动,你又怎么说?”
“如果一个醉了的人问你,为什么要把我荒天宫遇险的消息告诉小骆……”
似是无意般的问句,却让黑纱下的面容闻声变色。
缓缓抬起头,古浪的眼中却找不到一丝醉意:“如果一个醉了的人问你,三姐,你何时见我喝醉过,你又打算怎样回答?”
第49章 又是绫绢
“如果一个醉了的人问你,三姐,你何时见我喝醉过,你又打算怎样回答?”
没有回答。
浓黑的面纱仿佛在瞬间僵硬了一般,停滞在还未褪去的夜色之中。黑纱后的人抬起眼来,远远望着古浪,微薄的晨曦下,那双眼,清朗一如她曾经所见。
青石街透着一丝不真实,如烟气般缓缓漫向她分辨不清的远方。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宿醉,除了欲裂的头疼,没有一点思绪。沉默良久,卓三娘终于抬起手来,结下了黑纱下的半月形面具。微风拂过,黑纱轻轻扬起,古浪看着那一勾唇的雍然风韵,只觉得心中唯一的一点侥幸也砰然碎去,在一片风华绝代中,空空落落地下沉。
“你假醉,便是要我自投罗网?”卓三娘轻叹着问。
古浪垂下了头。虽然眼前的人已经承认自己的身份,虽然她杀了水烟,甚至险些害死清儿,但对她,他却始终恨不起来。
卓三娘看出古浪心中所想,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离天明儿还早,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发现儿的吧。”等到天明之时,所有的事,只怕都要有一个了结。
“直到昨天遇到三两之前,我还在怀疑胭脂。”古浪终于开了口,“但三两的出现,提醒了我两件事。第一,有人对我这一路的行踪了如指掌,并且在照顾我;第二,子午夜并不是真的想在今天要左叛的命。”
卓三娘有些不解:“就凭这两点儿,你就想到了我?”
“当然不是。”古浪摇头,“但这两点让我发现,左叛从胭脂哪里听到的那一句水烟出事时她在盈香楼,有可能让我漏掉了太多本该发现的事实,也误会了太多。胭脂当时的确在盈香楼,三姐你也的确打开了正对盈香楼的窗户,所以我怀疑胭脂。却没有想到,也许你打开窗户,本就只是为了引我误会。”
卓三娘轻轻颔首,继续问:“可是即便儿不是胭脂,也有可能是有其他人在盈香楼儿,况且你并不能证明儿胭脂与水烟儿的死全无干系,不是么?”
古浪苦笑道:“三姐,你可还记得我方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在不该停顿的时候停顿,是因为你怕被人听出你的口音;把荒天宫的消息告诉小骆,是因为你担心我;而总是站在原地不动,便是因为三姐你腿脚不便——这也是我每一次在一篙居见到你时,你都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的原因。”
不知是因为哪一句话,卓三娘的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怨恨,却稍纵即逝,化入似有似无的晨曦中。
古浪似有察觉,放缓了语气:“真正点醒我,是你留在左青楚颈上的那把饮风。其实……三姐,若不是你处处维护于我,我未必能想到你的真实身份。”卓三娘多此一举地杀了左青楚,一方面为了提醒他不要插手岭南的事,另一方面,想必却是知道了他与骆易找十七郎的事,有心暗中相助。
“之前,水烟的死让我总是抗拒回想那日在一篙居发生的事,所以一直以为,知道我就是‘猎风鹰’的人只有三个,子午夜,小骆,左叛。却忘了三姐——早在我用那柄断剑划伤你手腕时,你便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还在小骆之前。”
“于是,你便又由那柄断剑儿,想到了我当日设计的假死。”卓三娘无奈一笑,若说其他都是她自己担心古浪所致,这一处,却是毋庸置疑的错漏。
古浪点头,道:“我想,三姐在手上假作一条伤疤,又选了一个手上本就有疤的人作为替身,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不让我有机会回想起你腕上因为断剑留下的,还未及消失的伤痕。”
卓三娘没有否认,也已不用否认。
“只是有件事,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古浪抬起头来,望着黑纱下的卓三娘,一篙居的女老板,究竟有多少深仇大恨,不惜杀水烟灭口,也要夺权于荒门?
“我知道儿你想问什么。”有些突兀地,卓三娘接上了古浪犹豫的空白,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又何妨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反正……她也已经恨得有些累了,“你不是看出,我总是坐儿着或是站着不动儿,是因为腿脚儿不便么?”
古浪点了点头,脱口问:“三姐的脚……莫非是遭人所害?”
摇了摇头,卓三娘示意古浪不要插话,继续说了下去。
“是天生的。我的左右脚儿,从来便是一长一短儿,是个先天儿的跛子。”一丝恨意涌上心头,卓三娘转过身去,不愿让古浪看到,语声却仍是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