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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染沉吟 佚名 4722 字 4个月前

光也消失在云层之间,左无颜终究是耐不住,从墙角站起身来。如果不是剪眉秋娘在场不好发作,只怕是在古浪第一步踏出忆湘亭的时候她就已经跟了上去。

“我们到底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如果他不回来,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等下去吗?”

“左姑娘,”雪尤清轻声开口,“如果我们推测得不错,叛……他或许还没事,但骆易,可能已经遇险了。”

既然只是要逼得左叛在复仇之路上不能回头,那么一旦这个目的达到,骆易就不再有任何的利用价值,子午夜也不必再留着他——这一点,既然她想得到,只怕古浪也不会遗漏。

轻若绒羽的话,却如千斤磐石,压在了左无颜原本急切如火燎般的心中。

压得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骆易……就是那个清清冷冷的黑衣少年吗?那个有时单纯得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有时认真得让人忍俊不禁,有时又凌厉得让人退避三分的少年。那个总以为自己执着于仇恨,却根本从未狠下心来的少年。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银子,改天再赔你的衣服。”

——“你放心,那衣服我会赔的。”

——“十七郎是我的弟弟,与你有何相干?”

——“喂,你饿不饿?”

……

从石宫中的第一次相遇,到吟霜阁外的第一次交手,那个倨傲而倔强的身影便这样烙在了她的脑海中。然而,就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都未曾细想,那个身影便又将在她的生命中远远散去。隐隐的心疼,让左无颜神色一黯。

雪尤清并没有猜错。骆易遇险的念头,早在咽下那片醋溜鱼之前,古浪就已经心中有数。

既然“雪成陌”已经证实是卓三娘,那么胭脂说的便恐怕都是真的。如芍药般绝美的女子,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甚至没有什么朋友,只是带着他的孩子和一路的心寒远远离开。而他,却连放下一切去找她这样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到。如果这个时候骆易也出了什么事,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继续撑下去。

夜色漫上心头,沉得让人无法喘息。如果……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他只愿当初早在石宫中就与骆易联手……杀了子午夜。只要杀了这些罪魁祸首,所有的人都不必受到伤害,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得到解决。只要有饮风,只要用丁笑的名义,江湖上便没有一个人胆敢予以置评。丁笑只杀该杀之人,那么丁笑杀的,便就是该杀之人!

蓦地,古浪停住了脚步。

遥远星河从天际滑落,泛着冷冷的清辉。微寒的夜风,带着絮语般的沙响,质问着他心中的每一个想法。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杀意?心绪,好像就这么在最不该乱得时候,乱了。所有的一切如同难以理清的乱麻,让人恨不能一刀斩之,却偏又什么都不能做。

——“见过一面,你应该知道,其实阿夜并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还在江南时,长亭外,马车中,胭脂手执梨花酿,就那样笑着对他说。子午夜是什么样的人,他并不算糊涂,也不算清楚。石宫中没有动手,多半为了骆十七郎,小半却是为了胭脂。只是事到如今,就连说这句话的人都已不知身在何方,他又该怎么做?

或许胭脂会那么说,只是因为子午夜杀人从不亲自出手。又或许,无论子午夜斗笠下的面目是什么样的,他对胭脂,终究与旁人不同。

一丝苦笑浮上古浪的眼角,化作似有若无的迷蒙。他轻轻闭上眼,抚平心中漫无目的的各种想法。已从傍晚走到子时,他不能再放任自己在这片荒野中继续这么走下去。忆湘亭中,雪尤清、左无颜和剪眉秋娘都在等着他,还有更多的事,他也必须去做。

时间,终究是不多了。

其五·东海

第53章 齐老前辈

孤灯一盏。

似有微风拂过,灯芯摇曳,盏中灯油轻颤,刚漾起的涟漪却又在风中零乱,淡淡化作一片不易分辨的昏黄。微弱的火光晃动着,照得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脸色格外苍白。

“兑泽,到底怎么样?”

听闻左亚子发问,青衣女子摇了摇头,望向床上的左叛:“家主体内‘七月香’的毒早已解了,脉象平稳并无旧疾。至于为何仍旧昏迷不醒……属下着实不解。”

“二当家,热水来了。”从门外走进的离火将水盆放下,走到左亚子身旁,却又忍不住问,“二当家,家主他……还是不行?”

左亚子叹息着摇了摇头。左家家主在即位之日昏倒,碑林重地又吉日见血,此刻岭南众人早已乱作一团,唯一不动的只剩下千机营。不管当日在碑林,左叛有多少是真心为之,又有多少是假卖人情,此时千卫的尽心尽力倒当真解了左家燃眉之急。

“二当家。”

左亚子点了点头,示意巽风不必多礼。

巽风得到允许走上前去,低声道:“二当家,属下不力,家主昏迷的消息还是未及封锁。只是艮山方才回报,这两日来中原七派并没有任何动静。”

左亚子眉头皱起,他当然知道左叛昏迷的消息是什么人传出去的,却不明白为何中原七派会白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就算是青城符道清性情多疑,海乌帮、青锋堡之流也绝无可能按兵不动。难道说……艮山的消息有问题?

“你找个人去通知坎水,分一些新卫人手给你和艮山,分别负责防卫巡查和打探消息。另外召艮山回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无论如何,在左叛昏迷期间他不能让岭南出现任何漏洞。

巽风应是离开,左亚子又吩咐离火:“你去查一查,消息是不是九少爷放出去的。如果是,就把九少爷找出来带回左家,记住,无论如何不得伤其性命。”自从那日左叛昏迷,高台上血染归尘,所有人一片混乱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左小坏。除他以外,左家就只有艮山奉命外出查探中原七派的情况,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也就是说透露消息的,必然是艮山与左小坏其中之一。

离火怔了怔,找人的事情吩咐给她还能理解,查证的任务她还从来没有做过。不过在千机营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终究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看了一眼昏迷的左叛,领命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兑泽才有些犹豫地开口:“二当家,属下知道不该问,可是属下猜测,家主他会不会……是在那个人中针后才昏迷的?”她声音不大,却着实让左亚子心中一震。当日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左叛倒下,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神识的。如果真如兑泽揣测的那般,左叛亲眼看见了当时惨烈的一幕,以他和骆易的交情,只怕是……

“行了,”左亚子皱眉,出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你只要负责照顾好七少爷,其他不是你分内的事,既知不该问就不要多问。”

灯影昏黄,青衣的兑泽收起眼底的担忧,恭声应了声是。

短短数日之间,左家碑林剧变的消息就传遍了岭南的每一个角落。

“将军剑”骆易一剑独挑岭南左,沉寂数年的归尘针又一次重现,左家家主即位之日昏迷至今不醒……左无颜带回来的消息都让足以让屋内的三个人闻之色变。

极少的,古浪收起了一贯的笑容,皱眉问:“你是说小骆独挑岭南左,归尘针出,左家碑林见血?”

左无颜按捺住心中未曾平息的难过,怔了怔,不是很明白:“我问了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第一遍听到这个消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然而一遍又一遍,事实让她不得不信。

古浪轻轻摇了摇头,将原本搁在桌心的一盏青釉茶壶托在手中,问左无颜:“如你所见,我刚才做了什么?”

左无颜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拿了个茶壶……”

古浪颔首,又将壶盖揭开,问:“现在呢?”说完,他翻手一撇,壶盖撞击在他身边的红漆木柱上,瞬时粉碎。

“摔了壶……”左无颜语声一顿,霍然抬头,“我明白了。”

话音未落,却见古浪执起一只茶盏,将壶中茶水缓缓倒入,淡淡道:“阁下跟一路也该累了,坐下来喝杯茶如何?”

坐在一旁的剪眉秋娘乖巧地拉住古浪衣袖,笑着补充:“这可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自从相识以来,古浪还是第一次没有把她撇开。看来来的人并不简单,剪眉秋娘眼中晃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凝重,又甜甜地笑了。

没有人,等了半晌左无颜终于耐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来了就大大方方出来见人!”她也是个明白人,那人能跟她一路,直到她几乎要说出古浪所指之意时才一时懈怠让古浪察觉出声息,定然不是个凡手。只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就这么等下去,恐怕难免要误事。

左无颜的声音渐渐淡去,门外却依旧没有动静。

约莫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雪尤清的开口,终于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齐……老前辈,有什么事不妨进屋再说。”

古浪似是不经意般看了她一眼,却没有问什么。门外之人的气息,就算是他也只是勉强能有所觉察,雪尤清绝无听出有人可能,更毋论听出是什么人。但听她口气,应是一早便知道了在门外的人就是齐白鹿,既然到此时方才揭破,便自然有不希望旁人追问的理由。

虽然料到雪尤清这么说,齐白鹿一定会应声进屋。然而当齐白鹿抱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推门而入时,古浪还是着实有些震惊。

震是因为齐白鹿抱着的那个少年。当日与“君子剑”鲁苍驹交手时他还以为胜得勉强不过是自己有心想让,如今见识到齐白鹿带着一个人步法尚能如此悄无声息,才知道什么是山外青山。

惊却也是因为同样的一个少年。静静躺在齐白鹿怀中,没有一点生气的那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骆易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的骆十七郎!

在天然居的时候,古浪也曾与骆十七郎有过一面之缘。倔强,寡言,单薄,是他脑海中留下的所有印象。然而这一次他看到的,却还有……心惊。鲜红的血,染红了骆十七郎还未长高的身子,而面上的死灰之色,江湖阅历稍深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是蛊毒发作之相。

“是什么蛊?”没有多余的话,古浪静静问道。

齐白鹿见他接过人便开始为骆十七郎送气疗伤,似是心中稍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情况,蛊虫应该已经……噬入脑骨了。”

闻言,古浪抵在骆十七郎背心运气的那只手蓦地一颤。蛊虫噬入脑骨,十之八九是不再会恢复清醒的了,还有可能为下蛊之人操纵。这种情况,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浪哥哥,”剪眉秋娘忽然拽了拽古浪的袖子,乖乖地抬起头来,“这位小哥哥怎么了?这位婆婆又是什么人啊?小眉有些怕……”

微微一怔,看到剪眉秋娘眼中闪烁的神色,古浪心下明了,淡淡一笑:“三两,你先带小眉出去走走。”

左无颜无奈地撇了撇嘴。自家的师父自己再清楚不过,这种装小装怕惹人怜爱的伎俩用了不下百次,结果至今仍是屡试不爽。不过既然古浪都已经这么开口了,想来一定有他们的原因,当下也没有犹豫,对剪眉秋娘招了招手:“师……小眉,……姐姐带你出去玩。”换口终究有些难度,好在剪眉秋娘极少以真面目示人,偏又生得乖巧可爱,齐白鹿也未曾怀疑。

直到剪眉秋娘与左无颜离开后很久,古浪方才缓缓放下为骆十七郎疗伤的手,道:“齐老前辈,不知除了要我耗费内力为骆十七郎疗伤,子午夜还吩咐过什么?”

齐白鹿看到骆十七郎脸上褪去的死灰色,心知古浪用自己的内息为他暂时压住了体内的蛊毒,于是点了点头:“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帮夜公子做事的?”

古浪没有回答,却反问:“‘将军剑’骆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若我所料不差,当日碑林剧变子午夜应该在场。或者应该说,这场剧变本就是他一手操纵的。”

听到他这么问,齐白鹿眼神微微一黯:“没有人知道。”

古浪一怔。

齐白鹿接着道:“就连夜公子也只是说了一句话——离开碑林的时候,他还是活着的。”

离开碑林的时候,还是活着的……只是活着。离开碑林以后呢?是否走出了左家,是否倒在途中,是否最终还是没能撑下去?没有人知道,连子午夜也不知道。

久未出声的雪尤清轻轻一叹,没有说什么。只是叹息中的忧心与无奈,却已如微尘幽幽随风飘出屋中,散落在高阔却又苍白的天际。

屋中沉寂。

半晌没有回应,齐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