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的长途退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岳飞和军士们心情都极端沉重,他们五里一徘徊,十里一回首,向被宋高宗和杜充丢弃的故土依依惜别。
时值七月初秋,岳飞所部在铁路步与张用匪军遭遇,并击败敌军后,终于渡过波澜壮阔的大江,进驻建康府。4对岳飞这些北方人而言,他们早就听说过“上界有天堂,下界有苏杭”的民谚,5但百闻不如一见。长江三角洲,包括当时浙西路和江东路的一角,是富饶的鱼米之乡,便这些初到的北方人惊叹不已。
第一卷 杀人放火金腰带
第一章 监工
北宋大观年间,徽宗皇帝认为定州产的白瓷有芒不堪使用,改用汝州青瓷为御用瓷器,从此汝瓷声名远播,汝州境内沿汝河两岸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窖场。徽宗皇帝在位二十多年,虽然在艺术上成就斐然,治国却不怎么灵光,被北方新崛起的金国打上门来,慌慌张张把皇位传给儿子,自己做了太上皇。此时大宋朝已积重难返,新皇帝又进退失据,难以抵挡金兵,靖康二年春,金人俘了二帝北去,临走时立了个傀儡张邦昌,改国号大楚,耐何天下百姓依然心归赵氏皇族,金人退走后张邦昌只好自去帝位,到应天府请徽宗第九子赵构即位。靖康二年五月,被天下臣民拥戴的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
在这场史称靖康之变的大动荡中,地处中原要冲的汝州也难以幸免,虽然知州赵子栎团结军民奋勇抵抗,力保汝州不失,可州城周围难免遭受劫掠,加上战乱时候商旅不通,兴盛一时的瓷器交易也冷清下来。战乱中,更有数量众多的窖工被官府征召守城,曾经热火朝天的窖场也基本停工了。
到建炎元年十月,虽然仍不时有散兵作乱,但已无碍大局,黄河以南渐渐稳定下来。新上位的皇帝赵构原对收复黄河以北故地不报什么希望,见金兵一时不会再次南下,便一面向东南逃跑,一面开始解散各地组织起来的勤王义军。汝河两岸的窖场主早就被这场动荡搞得苦不堪言,一听到消息便纷纷到州城去,要求官府放自己的窖工回来上工。
赵子峒便是如此被自己的雇主派到汝州去的。
赵子峒的身份本不寻常,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后人,位列宗室,只是此时大宋已立国一百六十多年,宗室成千上万,太祖这一支又不受朝廷待见,也就跟寻常人家差不多了。他父亲依靠祖荫在河东做个小官,全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金兵入侵,父亲杀身成仁,撒手去了,养家糊口的重担便落到他身上来。乱世之中,这种遭遇本来没什么特别,可问题是,现在的赵子峒是从后世穿越来的,只是继承了这个世界上的赵子峒的躯壳而已。每每想起前世,就恍如是一场梦,他从大学毕业,到了一家外资企业做工程师,做了两三年,一个亲戚开了家小厂,便请他去做技术负责人,他做得着实不错,亲戚满意,自己满意,大家也交口称赞,谁知正要大展鸿图的时候,却一下穿到八百多年前来。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身受重伤,被一个逃难的人救了,机缘巧合下又与自己的亲人团聚,这段经历让他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刚到这个世界,他还可以借口养伤加上装失忆赖在床上,可随着他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转,家里的米缸一天天见底,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把这家里的担子挑起来,不管怎样,他在这个世界的生命是这些人给的。因为能写会算,他到当地土豪童员外家帮工,童员外见他诚实稳重又会管理,便让他做了自己窖场的监工,这本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可来自于后世的赵子峒,却着实有点吃不消。在前世,他一个人负责半个工厂,起早贪黑确实是累,可与现在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堂般的日子。现在,他一睁眼,首先摆在他面前的是家里五六张嘴要吃饭,母亲要吃药,妹妹侄子要读书,侄女要吃奶,嫂嫂要补身子,而能帮他干活的,一个没有。当时救他性命的王继善,因为举目无亲,也跟他住在一起,这人正当少年,却是纨绔子弟,每天只是游手好闲,与一帮无赖帮闲喝酒赌钱,有时候偷鸡摸狗,不知惹出了多少麻烦。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赵子峒觉得自己就像是上了套的驴,再没有停下来的日子。
这一趟去汝州,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原来的知州赵子栎因御敌有功,已经另有任用,新知州还没有到任,其他的官员懒得再浪费官粮,答应这两日把人放回来。对赵子峒来说,这可不是好消息,现在只开了两口小窖他就忙得四爪朝天,要是全部的窖口都开起来,那种日子,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西天一轮血红的夕阳已经堪堪压到了远山顶上,看看家就在眼前,赵子峒擦擦额头的汗,到路边寻块石头坐下。一踏进家门,就是无休无止的烦心事,赵子峒已经有些怕这个家了,能有这片刻的安宁自己一个人坐坐,赵子峒不想放过。
秋意已经浓了,身上的汗被凉风一吹,便有些寒意,赵子峒坐了没多大一会便坐不住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赵子峒的肩膀一下:“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回头一看,原来是王继善,不知在哪里喝了酒,脸泛桃花,眼色迷离。
赵子峒忙站起身子说:“走得有些累了,在这歇一歇。你这个时候到哪里去喝酒了?”
王继善含含糊糊不说自己在哪里喝酒,只是道:“已到家门了,回家歇么。”
赵子峒也懒得细问,与他一起向家走去。王继善原是东京人氏,祖上世代行医,也有些名声,后来东京被金兵包围,他们全家逃难,出了东京与家人走散了,逃到汝州附近,见赵子峒浑身是血倒在路边,救了他的性命,从此与赵子峒厮混到了一起。这厮人倒是不坏,只是从小娇生惯养,又长得娇媚,小时候家里把他当女孩儿养,不成想大了他却专门跟些浪荡子弟混在一起,喝酒赌博,整日游荡在勾栏瓦舍里。即使现在逃难,也不改其本色,正经营生不干,只和附近的一帮不上进的闲人混在一起,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赵子峒说了他几次,耐何是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懒得理了。
这是一个附生在窖场上的村子,住的都是穷苦的窖工,还有一些避战乱来的流民,房屋大多是泥坯草房,布局也凌乱,街巷窄而且七扭八拐。赵子峒的家在村南边,原是一处被遗弃了的茅舍,住进来后修补了一番。
还没到家门,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领了个五六岁的男孩从村里出来,见了赵子峒,少女施了个礼:“二哥回来了,事情办的还顺利么?”
赵子峒点点头说:“还好,过两天人就回来了。今天生意还好吧?”
那小男孩抢先答道:“不错不错!二哥从州城回来,没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吗?”
王继善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一边伸手要摸那男孩的头一边说:“我这里有上好的牛肉,要不要吃?”
那少女瞪了王继善一眼,一把把小男孩拽过来:“就知道吃,还不快回家。”把王继善撇在那里。
赵子峒摇了摇头,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这少女叫阿云,男孩叫陈源,是赵子峒父亲的朋友陈通判的儿女,现在随了赵子峒家在这里躲避战乱。对于以前的事情,赵子峒是一无所知,只是听别人说起,两家是世交,好像还有要他与这少女结亲的意思。对阿云,赵子峒见到的第一印象是舒服,第二印象是利落,再仔细看,她个子高挑,一头黑发配着白嫩的瓜子脸,越看越好看。赵子峒来到这个世界后过得很不舒服,真能娶这么个媳妇也能安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了。可奇怪的是,赵子峒的母亲对阿云暗示了很多次,阿云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只装听不懂,自己带了弟弟住在院子南边搭的茅屋中,平时做些包子馒头之类的出去兜售,养活姐弟二人,对赵子峒礼数周到,既不冷淡也不亲热,倒像真的兄妹一般。赵子峒好歹是穿越了千年时空的人物,各种各样的包子见得多了,有时也去指导一下阿云的手艺,阿云一点就会,才几个月时间,在这周围的名声已经很响亮了,只是对赵子峒的态度却没有什么改变。几个月相处下来,赵子峒对阿云确实有意思了,这种相貌的,赵子峒前世是见过,可这种气质,那是第一次碰上,只是阿云水泼不进,赵子峒也不知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相貌挺不错啊,说得上英挺,身材也算魁梧,又知书达礼,为人上奉养老小无可挑剔,连自己都佩服自己能成为这样的好男人,怎么就对不上阿云的眼呢?莫非她心上有人了?天天待在一起,看起来也不像。阿云一直讨厌王继善,有一阵赵子峒还怀疑她是不是看上了这个假娘们,可时间长了却发现,阿云是发自心底的讨厌,连看了一眼都恨不得洗眼睛。反正这人人看起来顺风顺水的姻缘,却碰上了阿云这个闷葫芦,搞得赵子峒无比郁闷。
一进院子,侄子拍拱和侄女阿锦就跑着迎了上来,一边叫着叔叔一边在赵子峒身上乱翻,赵子峒把在汝州买的果子拿出来给他俩和陈源分了,旁边正在晒衣服的大嫂上来把两个淘气的小家伙抓走,道了声叔叔辛苦。赵子峒忙回礼,前两年大哥染了风寒去世了,大嫂天生体弱,又上要侍候老的下要管小的,着实辛苦,赵子峒对她还是非常敬重的。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正屋出来,朝赵子峒施了一礼:“先生辛苦了。”
不用看赵子峒就知道,这是童涵冬了,因为叫自己先生的,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童涵冬是童员外的族侄,但关系已经非常遥远了,在窖场里给赵子峒打下手。他自小家境贫寒,人虽然好学,却没机会正儿八经读过书,赵子峒在前世勉强算知识分子,不过水平在大宋只能算野秀才,差是差了一点,教童涵冬还是够的,这也就是“先生”这称呼的由来了。
赵子峒示意,对童涵冬说:“兄弟稍等,我去向家母报了平安就来。”
“不妨,先生尽管去,”童涵冬道,“童员外在庄里摆了酒席,我在这里等先生一起过去。”
赵子峒转身向屋里走去,刚走两步,童涵冬突然快步追上来,小心地把赵子峒身上的几根枯草摘了下来,低声道:“先生慢走。”
赵子峒怔了一下,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已前世在工厂里带的那个刚毕业的小徒弟,也是如此好学,如此恭谨,如此细心。
第二章 猜铜钱
赵子峒的母亲五十多岁,身体来就不好,逃难路上又受了惊吓,已经病了几个月了。赵子峒没钱去请有名的大夫,这时局也不知去哪里找,王继善倒是名医世家,可这家伙不学好,除了春药配得似模似样,再就是用一些成药骗钱,帮不上什么忙。赵子峒只好按镇上那个所谓名医的方子一副又一副地抓药,却不见什么好转。
赵子峒的妹妹锦萍正陪母亲说话,见赵子峒进来,忙起身行礼让坐。赵子峒向母亲问了好,又问妹妹:“娘的精神好些了吗?”
锦萍摇了摇头:“那个胡神医的方子也不知灵不灵,吃了这许多副了,却不见好转。什么时候得闲了,还是到汝州请个大夫瞧瞧。”
赵子峒叹了口气,现在不是得闲的问题,是要得钱才行。这个妹妹今年十三岁,生得清秀可人,性格柔顺,可心里却有主意,这样说,是怨赵子峒到了汝州没把娘的病放在心上。可问题是赵子峒真没钱,出去跑了一天就啃了两个从家里带的饼,连口茶都没舍得喝,哪还请得动大夫啊。
赵子峒的母亲抬起身子,岔开话头:“我觉得这些天好多了,你们也不用操心。我儿,今天事情还办得顺利吗?”
赵子峒上前扶住母亲的身子,道:“还算顺利,过两天人就该回来了,今天晚上童员外请我吃酒,不知我的工钱会不会涨一下。”
母亲咳了两声,平静下来说:“难为你了,只是这差事却不是长远之计,你还是要读书上进才行。今天到州城去,有没有你父亲的消息?”
赵子峒摇摇头:“现在纷乱,还要等些日子吧。”赵子峒的父亲为国捐躯,按理说朝廷应该有所表示的,即使不给赵子峒一官半职,也应该给钱抚恤家属,更何况这还是皇帝一家子的呢。可过了几个月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赵子峒只好托认识的官吏帮忙打听,只是没钱打点,托人的事各种不给力。
锦萍给赵子峒端来茶插话道:“前些日子托了知州相公,如今他到行在去了,应该很快有消息了吧。”
赵子峒沉默不言。他心里是真急,按他有限的历史知识,现在只能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黄河北岸的金兵即将大举来攻,汝州实在不安全,他现在急需一笔钱把家人带到江南安顿好,自己也好做些有意义的事。可现在的情况,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实在拿不出法子来,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三人又说了一会闲话,赵子峒告辞回自己屋里,却见王继善四肢大张躺在床上,姿势极是不雅。说起王继善也是个怪人,人长得清秀白净,比女人还要娇艳几分,行事却粗俗,透着股妖气,整天风花雪月,却对女色兴趣不大,以他的话说,只要认真打扮一下,他自己比那些娘们还要好看几分,干吗要受那些鸟气。自从救了赵子峒,两人共处一室,赵子峒性格本就沉稳厚道,又念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切迁就他,对王继善来说,却是第一次有一个与自已关系如此密切的人不贪图自己的美色,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过得很舒心,两人相处得相当融洽。
赵子峒到自己床前把外衣脱了,换件干净衣服,正在整理腰带,王继善忽然从后面凑了上来,趴在赵子峒的耳朵上说:“哥哥,你看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