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支押送人质的小队很快便进入了国王的卧室,也没有遭遇阻拦。然后便是等待,亨利掏出怀表,拿在手上不断看着。玛格丽特低着头,强迫自己去想当新的人质出来之后,一行人该选择哪条路离开卢浮宫。
其实只过了十分钟左右,但玛格丽特开始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正在此时,走廊那一头的天主教徒们,又爆发出了新的喧哗。所有的胡格诺们,由于已经得到了吩咐,纷纷作出严阵以待的样子,德穆伊甚至已经拔出了剑,侧着身子挡在亨利身前。
但阻挡的人太多了,以至于玛格丽特什么都看不见,好在天主教徒们很快安静了下来,因为国王出来了。
查理九世只是很简单的向人们宣布卡特琳娜王太后将陪同纳瓦尔女王一行离开巴黎,顺便吩咐人们尽快散去。但这些当初就是因为王太后的命令而聚集的天主教徒们,当然不可能天真的听信国王的话,而且,玛格丽特突然意识到,她自己,或者包括纳瓦尔女王乃至查理九世,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卡特琳娜·德·美第奇不是普通中年寡妇,她的勇气以及她的智慧权谋,某些方面甚至超过她的丈夫和儿子们。现在,当查理九世开始庆幸自己终于能摆脱母后的阴影的时候,王太后本人,恰恰做出了她一生最为伟大的决定。
在这一瞬间,王太后所表现出的维护瓦卢亚家族王统的勇气足以让她的儿女们觉得羞愧,这勇气战胜了人类固有的那种对死亡的恐惧——既然限制了她的自由的那些人,没有谁想到应该封住她的嘴,那么她当然能够继续向这些天主教徒下命令。
“杀掉所有的胡格诺!”当一行人在天主教徒们主动让出的那条通道上走到半途,卡特琳娜王太后突然大叫起来,“杀掉纳瓦尔女王!”她迅速而威严的对站在两边的天主教徒们下着命令,“不要管我!”
玛格丽特突然觉得有些绝望,而就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接受了命令的天主教徒中最狂热的几个已经做出了动作,甚至有两个拔出武器堵在了通道上,而纳瓦尔女王的护卫们,除了保护住他们的女主人之外,也有两个拔出短剑,架在王太后那保养的很好的脖子上。
玛格丽特知道这种僵持是短暂的,那么必须要有什么来打破它。她最初寄希望于查理九世能说点儿什么,但一直没听到他的声音,事实上,当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很久之后,她才听说,当王太后叫嚷出来之后,国王就漠然的转身回房去了。
玛格丽特没有顾得上多想,她已经站到了胡格诺阵营的最前面,正对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天主教徒们。“你们想承担谋杀王太后的罪名么?”她大声嚷着,“国王已经宣布了他的命令,你们难道想违抗么?”
天主教徒们也不是傻瓜,在最初的冲动之后,不少人也发现了情况的微妙。查理九世国王至少是默许胡格诺们将王太后当做人质的,而少部分自认为对国王性格比较了解的人,则已经自认为猜出了国王借刀杀人的计划——现在冲上去也许能杀掉纳瓦尔女王,但王太后十有八九也会送命,这也许才是查理九世真正希望的。
纳瓦尔女王的小队伍还在移动着,挟持着他们那珍贵的人质。卡特琳娜王太后已经不再重复她刚才的命令了,堵住路的天主教徒们慢慢让开,所有的胡格诺们终于聚集到一起了。
胡格诺们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立刻开始撤离卢浮宫。几个武士和侍女守着人质走在最前面,纳瓦尔女王紧跟着他们,玛格丽特陪在她身边,至于亨利,他履行了作为王储的职责,在队伍后面断后。而在队伍的前面或者后面,依旧有不少天主教徒,仍在毫不放弃的构筑着包围圈。
卡特琳娜王太后没有再叫嚷,纳瓦尔女王一边走,一边低声告诉玛格丽特,她已经答应她的母亲,一旦他们顺利离开巴黎,就放了她,绝不加害。
纳瓦尔女王的手下也并非完全没有准备,他们所选择的,是比较偏僻而且直通马厩的一条路,大概过了不到半小时,人质的最初作用已然达到,卡特琳娜王太后眼睁睁的看着这近百个胡格诺们纷纷骑上马,开始他们的逃亡之路。
纳瓦尔女王的某个侍女是有一些武艺的,因此女王命令她与王太后骑在一匹马上,王太后的手依旧被绑住了。
最初的一小段路其实是风平浪静的,然后队伍遇上了一伙儿争斗的人,在发现来者没有佩戴标记之后,那几个佩戴了白布十字的天主教徒,便放弃了他们的猎物落荒而逃了。
那几个被救下的胡格诺加入队伍。亨利就问他们,是不是所有的天主教徒们都戴了白布十字标记,因为之前在卢浮宫里,有不少人并没有戴。
那么在巴黎市区行凶的这些人都是有组织的了。亨利犹豫了一下,便向他母亲提议,弄一些白布十字,让一行人妆扮成天主教徒混出去。
这是典型的亨利式的办法,狡猾而且是个实质上的好办法,但纳瓦尔女王立刻否决了。
“现在我们肯定能顺利离开巴黎,”女王威严的说,“而且,我认为对于所有胡格诺来说,妆扮成天主教徒都算不上什么好事情。”
不过纳瓦尔女王肯定是过于乐观了,因为没过上多久,所有人都听见了后方传来的极其嘈杂而刺耳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似乎有一大群天主教徒,正追着他们冲杀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v了……所以海带向所有看到这里的童鞋们表示感谢……别的没啥说的了,海带会尽最大努力保证更新的!
030 杀人的刀
又开始下雨了,还刮着风,在这样的天气里长途跋涉,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可怕的。
玛格丽特裹着一条来自于纳瓦尔女王的某个侍女的披风,这披风没有兜帽,雨点劈头盖脸,她很快就完全湿透了。纳瓦尔女王与她的儿媳处于差不多的境况,只有亨利稍好一些,但其实兜帽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然而,就连噼噼啪啪的雨声也无法遮盖住后方传来的马蹄声,玛格丽特身边的胡格诺们开始彼此传递着纳瓦尔女王的命令,“不计一切代价冲出巴黎!”
远远的似乎已经能看到圣日耳曼门的高大城楼了,但敌人肯定早已掌握了胡格诺们的逃跑路线,因为在队伍的正前方,十几只特殊设计的防雨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一大群以逸待劳等在那里的人以及他们所佩戴的白布十字。
这是亨利·德·吉兹的风格,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常常分不清狩猎和战斗的区别。就像现在,也许他是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目标猎物,但战斗其实也才刚刚开始。
胡格诺们被迫停下了他们逃跑的步伐,纳瓦尔女王几乎立刻就冲到队伍的最前列,大声喊道,“勇敢的胡格诺们,今晚与你们曾经取得过的胜利没什么两样!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父亲已经被你们在奥尔良干掉了,这个小男孩不可能对你们产生威胁……”
玛格丽特愈来愈敬佩自己的这个婆婆了,在这紧要关头,她居然还是抢到了先手,虽然这鼓舞士气的喊话被吉兹公爵的战利品打断了,但假如没有这番鼓励,局势肯定会更糟。
迫使纳瓦尔女王突然沉默下来的是天主教徒们突然用两杆长枪挑起来的东西,所有人都看出那是两个人头,而纳瓦尔女王一停下来,吉兹公爵就趾高气昂的开口了。
“我真心的感谢女王陛下提起那场战争,因为我现在要向所有的天主教徒和胡格诺们宣布,刚才我已经报了杀父之仇,感谢上帝,让我的仇人加倍偿还了这笔血债。”
“看吧,胡格诺们,”公爵喊着,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杆枪,使劲儿摇晃着那头颅,“这就是你们的海军元帅科里尼!那一个是他的女婿泰里尼!”
天主教徒们大声欢呼着喊叫着响应他们的首领,而胡格诺们这边却一下子沉寂下来了。在这种沉寂之中,玛格丽特似乎听见,一直在紧紧追赶他们的那支队伍,大约已然在胡格诺阵地之后,悄无声息的布下了包围圈,然后一个玛格丽特颇为熟悉的声音就响起了。
“我是安儒公爵!”天主教徒们的喧哗也一下子止住了,“我是安儒公爵!胡格诺们,只要你们释放王太后,我保证让你们平安离开巴黎!”
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来救援卡特琳娜王太后,那么这个人肯定是亨利·德·安儒,玛格丽特一直以为在这个夜晚他是躲了起来,现在看起来,他也没有躲多远,大概在等着谋获渔翁之利吧。
安儒公爵又喊了一遍,玛格丽特突然有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匪夷所思的办法,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但当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新想法告诉纳瓦尔女王之后,她的婆婆几乎立刻就吩咐下去了。
胡格诺们开始慢慢的靠向路的一边,当一条足以同时通过三匹马的通道在路的那一边显露出来之后,纳瓦尔女王突然大声喊道,“亨利·德·安儒,到前面来!你的母亲在这里!来把她带走!”
卡特琳娜王太后的马本来就是在胡格诺队伍的前面,一直押解着她的那个侍女已经从马上下来了,玛格丽特看到她在那匹马的后臀上拍了两下,那马一下子向前窜出去了。
然后就是玛格丽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了,她永远无法知道子弹是从什么方向射出来的,当枪响之后,所有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卡特琳娜·德·美第奇那始终挺拔的背影慢慢歪倒,然后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
一片安静之中,好几个声音喊起来,“吉兹公爵杀了王太后!”
玛格丽特甚至还能听见纳瓦尔女王惊恐的声音,“哦,上帝啊!我是想让她活命的!”
安儒公爵大喊着向王太后冲了过去,他的部属自然要跟着他,于是,首先是胡格诺的队伍,当然他们是有所准备的,然后是安儒公爵的队伍,最后还有吉兹公爵的天主教徒们,所有人都完全混乱起来了。
雨似乎小了一点儿,但风依然很大,玛格丽特只是觉得冷,她狠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也竭力克制着那不知由何而引起的战栗
有人轻轻拍着玛格丽特的肩,她勉强回头,是亨利,“玛格丽特,”他低声叫着,“跟紧我!”
纳瓦尔女王是绝对称职的好母亲,因而她安排给儿子的,必然是最勇猛的骑士。十几个这样的骑士的集合体在这个晚上有着突破一切的战斗力,要知道,除了吉兹公爵和安儒公爵的亲卫们拥有可以匹敌的力量之外,绝大多数响应吉兹公爵的号召前来参战的天主教徒们,虽然口口声声要展示他们的虔诚,却绝不愿意因此而丢失他们那宝贵的性命。
而吉兹公爵和安儒公爵的亲卫们现无暇顾及这一边,纳瓦尔女王要比她的儿子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力,事实上,在胡格诺们嚷着是吉兹公爵杀了王太后的同时,年轻气盛的公爵就已经拔出武器向女王冲过去了。
问题在于吉兹公爵是绕过了卡特琳娜王太后的尸体,但跟随他的那些人,就没有这么谨慎了。那么几乎同一时间冲上来的,为了抢回王太后尸体的安儒公爵和他的亲卫们,理所当然的与他们撞到一起了。
打斗显然难以避免,但遗憾的是,激战的战场正挡住了胡格诺们赖以逃出巴黎的那条路,而吉兹公爵一方的大批天主教徒中,至少还有一半没有忘记他们这个晚上本来就是要屠杀胡格诺的。
那十几个骑士围绕着贝亚恩亲王夫妇摆出一个标准的进攻阵型,保护着他们向着圣日耳曼门的方向冲去。玛格丽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控制座下马上,她必须保证自己紧跟亨利,可周围的武器撞击和喊杀声,特别是刀剑切入身体的声音以及枪声,仍持续不断的敲击着她的耳膜,她始终需要努力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们。
因而转瞬之间,这一支小队就冲到了圣日耳曼门高大的门楼之下,在那些据说从雨果·卡佩时代就守卫着巴黎的青灰色城砖引入眼帘的那一刻,玛格丽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这时候放松的确是太早了。虽然终于逃出了巴黎,对于玛格丽特的丈夫来说,确实是一趟回家的旅程,但对于她本人来说,只能用前途未卜来形容了。
而眼下,倘若回头还是能看到高大的圣日耳曼门的曚昽阴影,但玛格丽特已经又遇到了新的危险。这危险来自于她的座下马——还是那句话,最好的东西肯定留给纳瓦尔的王储,那么让人遗憾的就是,王储妃得到的那匹坐骑,现在看来,是不适宜长途奔逃的。
玛格丽特有点儿后悔,在卢浮宫马厩里大家慌忙骑上马的时候,她应该要求带上自己的坐骑,不论是亨利送给她的那匹贝亚恩小马,还是她以前的西班牙矮种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良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匹如此的不中用。然而,她很快又想到,她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们已然暂时脱离了险境——这种后悔显然只是人之本性,但在当时,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做的。
在这一小段思想斗争之后,玛格丽特不得不承认,她虽然一直在努力“紧跟”着亨利,但她的马与他的马之间的距离,确实越来越大了。在这个满天阴云,没有星月的黑漆漆的夜里,玛格丽特觉得她已经快要看不清亨利那匹马的尾巴了。
玛格丽特不可能开口叫住亨利,虽然她确实想要这么做。她唯一能做的,除了不断紧紧夹住马身,就只能用越来越大力的鞭打来发泄心中的焦虑,或者说,她希望这匹马那愈发凄厉的嘶叫,能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