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地传来。
燕氏立刻走到小床边,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小心安抚。一边,有些怯弱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了小福。又想起,有一次安玉宁被豌豆惹怒,把我吓得抱着小福缩到了角落里。只敢畏惧地远远望着他。
然而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夫君。我母亲不是被她所杀,却因她而死。
她的粗俗和卑微,让我痛苦了这么久。可是现在想来,这不过是安四和柳家文之间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算是个什么呢?她根本就不算是插足者。
只是柳家文,走错了那一步罢了。
我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姨娘。”
我想。既然我能原谅刘姨娘,又怎么不能原谅她。
她惴惴不安地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别开了脸:“这次的事情,其实不是你的错。那位的手段,我是知道的。”
这是这段时间,柳家文突然变得不认人,完全冷落了她和新生的小少爷,让她一下子变得无所依托。柳家文不认她,我们兄妹对她也没有好感,她其实也不是笨人,自己要何去何从。也是会想的。
谌容的手段,要诱惑一个这样的女人为他通风报信,当然容易。
所以,柳家的内应,就是她。
可是谌容并没有得逞。我也就不跟她计较这一遭了。
看着眼前被吓得几乎要失声的女人,我叹息了一声,低声道:“你为我父亲生下了这个子嗣,又一直照顾我父亲。再说了,你也曾经救过我父亲的命,怎么说,也是个有功之人。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
她怔住。
我看着那一地的金银珠宝,无奈地道:“你也不需要收拾这些。我不会赶你走。我要把父亲暂时接回去一阵子,给他养病。这个大宅子,还需要人坐镇。你怎么说,也是我家的姨娘。你便带着我弟弟,留下来吧。”
就算,她没有这个能力,屈嬷嬷也是可以辅佐她的。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佩,交给了她。
“凭这个玉佩,可以到钱庄领取柳家的四分之一财产。这是我弟弟该得的。”
这本来是我的嫁妆。
说完,我就走了。也不管她会怎么想。
我知道,她虽然小家子气,却也不是个大傻蛋。何况,她已经做了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总会变得稍微通透一些。
其实我很想抱抱那个娃娃。但是我知道她不会给我抱。算了,反正我也没有跟她化敌为友的打算。
吃午饭的时候,我斟酌了一下,试着跟安玉宁商量:“玉宁,你看,我父亲现在这个样子,我是放心不下的。”
他停下了筷子,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道:“我知道不合适。可是你也知道,我们兄妹三个,只有我的状况是最安稳的。如果我不管父亲了。他怎么办呢?何况他现在把我当成母亲,一天看不到我都是要急的。”
安玉宁想了想,道:“可是你也时常跟着我东奔西走,连小福都不是时常在身边。何况是岳父。”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道:“怎么你不想同我去太湖了吗?如果去太湖,岳父怎么办?”
我的鼻子一酸:“那我就不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我怔怔地抬头看着他。
他把我抱过去,捏了捏我的鼻子:“我同你说笑呢。”
我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轻声道:“你愿意把岳父带在身边,我当然没有意见。一直以来你就为他和表姐的事情耿耿于怀,我怎么劝你也没有用。现在你自己能想通了,我自然是高兴的。”
我抽了抽鼻子,看着他:“那太湖怎么办?”
他笑了,道:“我当然还是会带你去。岳父也一起去。”
我想了想,有些苦恼,不大想带这么大一颗电灯泡。可是这苦恼之中又有一丝甜蜜的意味。
我们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贤溪。随行还带着上次在客栈想要行刺的那个女人。她说她叫绾思。似乎不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子的名字。
小兔一开始是没有看过她的真面目的。后来陡然让她们俩见了面,她们两个都吓了一跳,大眼瞪小眼,目瞪口呆。
我自然知道她们有许多话说,便笑着放了她们一起去街上溜达。
小福总算重回我的怀抱,这一下我可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平儿在我身边咿咿呀呀直叫,闹着要抱抱,最后被安玉宁一把抱了起来。
“嗯,平儿又胖了。这样下去,小心长成一个小胖妞。”
我看小福面色红润,也开始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瞳仁的颜色很浅。虽然是目盲,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迷离色彩。我不禁一怔。这孩子生了一双这样的眼睛,若是不盲,长大以后,会是什么光景?
这是一个刚购置不久的宅院。我们回来之前已经安排妥当。但是我们也住不了几天,又带着一双女孩,还有柳家文,匆匆忙忙赶去怀溪。
柳姿听说柳家文来到,远远地迎了出来。
比起之前,她已经沉稳了不少。昔日她就像一柄没有鞘的宝剑,身怀过人之才,锋芒毕露。可是现在,这种灼目的光彩已经看不到了。她整个人都变得内敛,那双如星辰一般璀璨的眼睛总是半开半合,露出的微笑也是浅浅的。
柳家文负手而立,似乎是觉得自己是陪妻子回娘家了。看到柳姿,倒还是认得的,也没把她当成安四。
他笑道:“小姿啊,你也在啊。”
柳姿一怔。
安云蔼擦擦汗,在一边道:“岳父大人……”
柳家文道:“咦,你不是安家老三屋子里的云蔼小子吗?怎么叫我岳父?是认错人了吧? ”
我朝安云蔼使了个眼色。于是他便把惊得要掉下来的下巴,给收回去了。
安家最近被官司闹得厉害。安大安二安三,全部都牵扯到了贤溪那起纵火案里。还有安大家的安云吉,以及安二家的安云春,安三家的安云常。这下一通乱七八糟,就是安五这个朝廷命官,要保这杀人放火的案子,也难。
所以安家的内务,一下子全部落在了柳姿和安云蔼手中。
看这个样子,我也知道是不用担心的了。
我们在安家住了两天,便走了。
安玉宁说过不想再管这摊子破事。但是那个官司,还是持续有人在跟。一是为了给柳姿和安云蔼支持,再来,毕竟烧了我家的房子,还要杀我家的人,这个仇还是要报的。
柳姿一路送了我们到城外。她一直抱着平儿。
我忍不住道:“小姿……”
她低声道:“小韵,你什么也别说,我都明白的。”
我于是闭嘴了。
她咬了咬牙,道:“昨晚,我和爹爹在一起,他说了很多胡话。我一下子都明白了。”
她有些忧伤地道:“有些事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的。可有些事,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样的。”
我低声道:“小姿。”
她道:“以前对你那样,伤了你的心,是我不对。我总是记得你是对我好的。”
平儿伸手,要我。我有些尴尬。这孩子毕竟从抱在怀里就是我在带,现在已经会走路会说话,自然和我亲。不知道柳姿会怎么想。
她倒笑了,道:“你把平儿照顾得很好。”
我轻声道:“我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女儿来疼。小姿,你的女儿,自然也是我的。”
她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小韵,听说你们要去太湖。那带平儿一块儿去吧。让这孩子也见见世面。等从太湖回来,我再把她接回去。”
我道:“好。”
于是分别。
我们是双生姐妹,曾经是多么的亲密无间。现在,我终于看清楚了,我们已经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属于我们各自的路。但我知道我们绝对不会渐行渐远。
在这个异世,我始终有这么一个好姐妹,起码是我的一个去处。
回襄阳的路上,我x在安玉宁怀里,低声道:“我只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轻松过。”或者该说,我这两辈子都没有这么轻松过。
安玉宁笑了,他道:“小韵,我们的日子,还长。”
我握住了他的手。
到襄阳的时候,是一个上午。大约一到家,收拾一下,就可以吃午饭了。
反正在自家门口,安玉宁也不避讳这许多,伸手把我抱下去了。
我懒洋洋地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我往里走。
他突然笑了一声,道:“我有一个惊喜给你。”
我道:“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他神秘地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结果,等在院子里的,却是刘姨娘。
她远远地迎了出来,身后跟了一个男子。她还是原来那副样子,面色却红润了不少,很有精神。可是她身后那男子的面色就不太对了,怒气冲冲的。是卢先生。
我知窘了,从安玉宁背上滑了下来。
“姨娘……”
刘姨娘看着我,却笑了,道:“倒是瘦了不少。快别多说了,你一向有个晕车的毛病,先进屋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安玉宁怎么把她接来了?
一路上我都忍不住抬头看安玉宁。他只冲我笑,并不多说。
刘姨娘很熟练地忙乎,给我们张罗着吃饭,张罗着休息。好像已经在这个园子里住了很长时间了。她连柳家文都安置好了。
我心里喜欢,一回到屋子里便黏着安玉宁不肯放。
他笑着把我抱起来,道:“又怎么了?黏人的紧。”
我轻声道:“我心里高兴。”
半晌,他也轻声道:“我心里也高兴。”
我解开他的衣服,给他换了药,然后在他身上一点一点亲下去。最后一个吻落在他腰间的纱布上。可以看到他的腰身很明显地紧缩了一下。我轻轻地笑了一声,伸手抱住他。
他抱着我,轻轻地抚摸我的背脊,无奈地道:“你啊你。”
他把我的脸捞起来,深深地吻下来。
我柔顺地抬手抱住他,喘息间低声提醒他:“你的伤可还没好。”
他嗤了一声,道:“这点小伤就想妨碍爷享用美人?”
我笑骂了一句,没有意见了。反正差不多都结疤了,让他嚣张一次也没什么。
哪知这人不知道节制,一时兴起便反复折腾。我渐渐知道怕了,推又推不开,骂又骂不走,说好听的哄他他更忘形。
我只能喘息着低声警告他:“崩裂了伤口我可不管你。”
他抓住我的手,低头含住我的耳朵:“你不管我谁管我?”
无赖。
我是完全没有办法了,他有的时候皮起来就是一个小孩子。虽然,他现在在做的事情一点都不像是小孩子会做的事情……
“嗯……”
他有些恼怒地在我肩头上啃了一口,低喘着警告我:“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这个时候不许再胡思乱想。”
我不满地用力大声哼哼,抬手用力抱住这个绝对的暴君。
他睡过去了。
我在他怀里醒了过来。窗外的夕阳,像火烧了一样红。我披了一件衣服下床,将窗户打得更开。院子里的木槿花已经开了,绚烂的红色,和天边的红霞相映成辉。
这一片热情不知道要烧到什么地方去。
“怎么就醒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从后面抱住了我。
这骚包,连衣服都没穿。
他白皙却修长有力的手臂,缠在我身上的白衣上。我袖口绣着鸢尾花,很雅致。
“跟你说话呢,怎么不搭理我?”他不满地嘀咕,又用力了一些。
我笑了。他刚睡醒的时候,总是会比较皮蛋一点。
我轻声道:“睡不着,就起来了。这云烧得挺好看的。”
他不说话了,好像在眯着眼睛看景。半晌,他低声道:“刚刚看到你站在窗边,头发也不梳……我以为,你是要被这团火带走了。”
“是么?”
“嗯。”
我道:“那你必定要去把我找回来。”
他笑了,道:“嗯。”
我道:“只要你来找我,我一定跟你回来。”
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如果一个走丢了,另一个一定要去把他找回来。
不要这么决绝,不要这么冷漠,也不要这么高高在上。
人生在这世上本来就是孤独的,即使父母至亲,也有分别的一天。即使是双生姐妹,也不得不分道扬镳。
总有那么一个人,仿佛是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要找到他的。找到了,便紧紧拽在手里不肯放手。他若是走丢了,便再去找他。
一辈子彼此寻觅。一辈子互相依存。
就是这样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蜜月私奔
冰蚕丝的事情,如各位所料。当然很完美地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