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前,她以为,她可以当一个大清朝的大商家呼风唤雨,把天下的男子都踩在脚下,及笄之后,姨娘告诉她,女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寻一个好男人嫁了才是正经。她本不在意的,可是在林远修身上丢失的尊严,把这一切又再一次摆到了自己的面前,心底,终是认同姨娘的。是阴差阳错也好,是鬼使神差也罢,总归是自己,生生把自己推到了这一刻。
她不该怨的,怨,只能说自己错了,还没开始,怎么能服软呢?是自己应下的,就应该让一切照着最圆满的方向去走,只有这样,才不枉自己让自己赌的这一场。
第 37 章
一身地行头,纳兰端坐在床沿许久,看着蜡炬寸寸成灰。直到,那人入得房来。
不是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但无端的,充盈于胸的只有说不出的气恼。
怔愣了那么一会,她便有些负气地径直上了床,很小心地挪到床的内侧,便闭上眼睛装睡着。
稍顷,便听得声响,接着,身侧便一沉,穆虎也上得床来。
一整夜,纳兰就在迷迷瞪瞪中过完了她的洞房花烛夜。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真睡着了,再睁起眼的时候,便发现身侧是空的,那人,不知何时起身的了。身子硬梆梆的,纳兰不得不在被窝里抻了抻腿脚,这才慢腾腾地坐起身来。几缕早阳从门窗外溜了进来,无端得便觉得心喜,是了,今天应该是一个好天气的,也许,这今后的日子也会是这样晴好说不准。
本就是个容易放怀的心性,她也不愿意学那些京城里的女人们一样,好端端地非要认个死理再把自己整得以泪洗面,她想好好过,顺着自己走的方向,在这个莽山,跟那个男人好好地过。
脑子里闪着和窗外一样的温暖,似乎还有昨晚不小心瞅到的男人的睡颜,心里,竟是甜的。半晌后,一声吱呀的声响,她才醒过神来,自己,竟愣了那么久,脸不由地一烫,因着刚才一闪而过的那张脸,只是心下的某处还是软软的。
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刚闪过的脸竟就在几尺之外。心头似被榔头砸中般的轰然巨响,纳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埋到被窝里头。而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穆虎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洗脸水,眼见着新婚的妻子竟一股脑儿钻到被窝里头,心里也不由得一荡。他起身的时候她还睡得正沉着,长长的睫毛,尖尖的下巴,他的妻子其实长得不比莽山的女人差的,只是不知她竟是这般怕羞的,当下又愣在原处。
远远近近的鸟啼声传来,纳兰偷偷地从被窝一角探出头来,却见得自个儿的夫婿像被罚站似的还愣在原地里,脸上也不知是喜是怒地莫可名状的神色。
咬咬牙,她知道这男人被穆扬唤做木头的,她可不能再这么跟一根木头较劲下去的,这么一想,心里再别扭也只得抹开脸,故作刚苏醒般地从被窝里又坐了起来,这时穆虎倒也识趣,把手上的盆子往架上一放,水有些凉了。
“穆扬和叶子已经往娘那去了,你,快一些洗漱吧。”搓了搓手,穆虎又出了门子。
纳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把最重要的事情给丢到后脑勺子去了,赶忙下得床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功夫,终于把自已拾掇停当,这才开得门来。
如她所料,那男人此刻就站在门口,状似看树的神色中有一些的不自在却瞒不过自己的双眼,心里更觉得贴心,声量便放得更柔了些:
“我们先到你娘,娘,那请过安再去前厅吃早饭吧。”神色之中尽是明晰可见的讨好,穆虎纵是再不解风情也能瞧得大概,两人当下一前一后便往着北厢房去。
北厢房里,正热闹着,穆扬、裴叶两口子再加上老莫夫妻俩,本就不宽敞的房子欢声笑语一片。
彼时穆老夫人正搂着裴叶笑着,见到老大两口子齐齐进得屋里时才放下手来。
裴叶和穆扬倒也是心明眼快,待穆虎和纳兰站好后,便自发地站到他俩的后面。莫婶从旁打点着,两对新婚夫妻这才稳稳地向着穆老夫人行了礼。
行过礼后,老莫俩口子便辞了出去,好把地儿让给这一家子说说体已话的。
纳兰正别扭自己起得晚了让大伙儿看笑话来着,便安安静静地呆在位上再不敢提早饭的事儿。穆虎见状倒也陪着饿着肚皮,他也希望一家子和和乐乐的,娘亲性子素来好强的,加之自己这门亲事提得仓促,心里总是觉得欠着他这个娘。
房里多了两个闷葫芦,场面便显得有些冷清,幸得穆扬在场说些个笑话,才不至于冷了场,也没过多久,许是穆老夫人倦了的缘故,便让新人们各回各的屋子做罢。
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早晨就这样子结束,纳兰出得婆婆的屋子,才敢在心里偷偷地吁了一口气,说起来,比起京里富贵人家的繁琐仪式,莽山的成亲方式倒是让新嫁娘们轻松了许多,这么想着,刚才在里间的不适感才慢慢地消散开去,她这也才有空想起自个儿正闹得欢的肚皮和站在边上的穆虎。
第 38 章
脑子里面念头一闪,还来不及思量,她便伸出手拉住了正要抬脚而下的穆虎。
正要下台阶的穆虎身后被这么一扯,便很快地回过头来,一回头,四目相对,纵是木头也颇有些赧然地岔开了眼去。
“何事?”刻意放缓地声调,还是有些艰难地盯着此时扯住衣袖的小手,会是什么事?穆虎的心神强迫自己只去考虑这样的问题,至于其他的悸动,他只能选择漠视,否则,他怕他再不能呆在此地,与她,共处。
“我饿了,你饿不?”纳兰眼尖地瞧出木头的不自在,这心里头不知怎么地竟舒坦了些许,又或者,这辈子如此直接地扯住他衣袖的女子,她是唯一的?要不,那一向木木的脸上怎么会有红潮。纵有些紧张也值了罢,她如是想着,面上却依旧能扯出一记微笑,似乎浑然不知自己的这一拉扯会引起些什么。
穆虎闻言摇了摇头,看到她脸上浮现的一丝失望,瞬即又点了点头。他向来不爱吃早饭的,更何况昨儿夜里在闹酒前,体贴的莫婶塞了一大堆的吃食给他。这会儿倒真是不觉得饿的,可是一看到她的失望,他还是点头了。新婚的头一天,是不该让她一个人到前厅里用餐的。
纳兰就等着这一点头呢。松开手,便越过他轻快的拾级而下。小脸因想着刚才的一幕,淡淡的红霞浮上娇颜,衬着暖暖的阳光,一袭淡粉的她,美得让赶上来的穆虎的心里,似被一记闷雷击中,有那么一处轰然地被撞开了来,却是不痛的。
一前一后,两人各怀心绪地绕到了前厅。厅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更逢着昨夜的大喜,这厅里一大堆的汉子正在嘻闹着,这会儿见到两口子的到来,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更有甚者干脆拿着酒壶的,纳兰一见这阵势,心下便怯了几分。
看着刚才还雀跃着的女子这会儿正悄悄地向自己的身后挪着,穆虎福至心临地往前一晃,顶天立地的汉子,便遮住了身后的小女子。
人潮外的莫婶看着这一幕,释然地转道去了厨房。很快,手上多了一副托盘,上头两碗粥正往外冒着热气。
“大伙儿别闹了,都闹了一宿了不消停些,还真当大当家的是铁打的不成。”放下托盘,莫婶嗔怪地推搡开一群起着哄的汉子,硬是给一对新人让了一条路来。
穆虎自是十分了解莫婶的能耐,丢开众人便朝里头走,纳兰感激地冲莫婶笑了笑,这才紧随着自家男人的身后上了桌。
显见的,眼前的米粥比旁人的粥里多了加了红枣和莲子。想来是莫婶的体贴吧。纳兰素来见怪了堂兄弟们的喜事操办,这里头的含义她自是心领神会的,只是一想到昨晚的洞房夜,不免有些心虚起来。举筷,又偷偷地看了眼身旁的男人一眼,只见那人一脸无觉地已开始吃将起来。也好,他不知道便是最好,一阵暗喜之后,这才安下心来。肚子已是十分地饿了,顾不得其他,纳兰径直俯首就碗,当唇齿间的软糯甜香袭来,瞬间慰贴了一身的起起伏伏千折百转,再傍着身旁的人,这,便是最纯粹的幸福吧。
吃过早饭,穆虎便随着靳岩出了前厅。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开□代去处,她纵是想问,也只好咽回了肚子,可是,不免有些兴致索然,便也辞了众人。
临到晚上,华灯初上的时候,她还是一人到了前厅里用饭,莫婶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说是以后这饭菜,会让人给送到房里的。
纳兰细想来,趁着这时机倒正好给自己松松筋骨。就当是为自已成功地把自己嫁掉的一种赏赐吧,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玉环,心里头如此盘算着,却隐隐有些萧索,许是想家了吧。自嘲般地笑了笑,一人出得前厅,回到后院时,除了婆婆的屋子里掌着灯之外,那穆扬的屋子也是黑乎乎的,心里头便越发堵得厉害。
第 39 章
接连着几日,除了次日早上去了一趟婆婆的屋子。穆老太太也不问穆虎的去处,似乎是心里有数的模样,纳兰只得闷着,不管怎样,她不允许自己去向别人去问自个儿夫君的下落的,即使是婆婆也不行。
穆老太太倒也没有给她脸色看,许是觉着生米煮成熟饭的缘故。只是要她以后可以自行其是,不用到她房里请安,说是小户人家没这么多的规矩,言辞之间,还是有些在意这分明来自大户人家的大媳妇。
她这一听,也算正中下怀,接连着几日便呆在自个儿的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真真是大门不出,连二门也不迈了。
房里是不寂寞的,悦来镇一行,孙掌柜除了那两枚同心环外,还塞给自己一大包的宝贝。
“这半年来,小的一直记着这个,如今见到少主子,这一番辛苦便算是没白费。”孙掌柜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托着的布包里,便是鼓鼓囊囊的书了。
这包书中,尤以话本居多,自从自己识得字开始,十三骑除了日常事务外,便多出了一项杂务,帮着她搜寻各种各样的话本,古书。且不论这其中要费尽的几多周折,单就是常年累月下不曾淡忘的一份心意,足见十三骑对自己的呵护有加。可是,她从来只把这感激放在心底,言辞之间,更多的是主子的威仪,无规矩不成方圆,纳兰福瑞的这番话影响的不仅仅是生意上的来来往往。
只是这些由皇族血液里就流淌的东西并不那么容易地让人察觉得出来,尤其是自己,纳兰的骄傲与生俱来,却在这莽山里放弃了一次又一次,在那个名唤木头的身上似乎从来就没有赢过,挫败感如同雾障隔住的不止是前方,还有她许久已丢失的快乐自如。
蜇伏于心底的隔阂感交织着难以名状的幽怨从未像此刻这般地强烈,即使是她最爱的话本小说也平复不了的越发膨胀的可谓之为怒气的情。可是,又能怎样?她只能躲在这,用这一本又一本的演绎着才子佳人或劳燕分飞的或化身为蝶的故事填补空洞的时光,却填不满像被这个世界遗忘的空洞。
三天,她方才敞开紧闭着的窗户,满屋的墨香依旧浓郁,却阻不了夺目的阳光。
春已至近处,春日浓浓,即使是莽山,冰雪之中的小小一方也能被这春日殷勤地照拂到,此时,正停留在自己的掌中。
握住,摊开,再握住,又摊开。
阳光在握住的拳头上雀跃却不能亲近,直至摊开的时候,才能捧住更多的和煦。闷得喘不过气的现在,因了这一丝一缕仿若精灵的光线开始渐次明朗了许多。
三天,就算是十三骑再糟的消息她也只允许自己浪费的时光,也该够了。她想要的,不应该是这样的,骄傲,在走近那辆清河巷口的马车时,便应该丢弃的东西,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不能自弃,最终折磨得再狠些,也是活该的罢。
苦笑,叹气,深吸一口气。抬头,闭上眼,却放开怀抱,将那本就应该为之心喜的阳光隔着这层峦叠嶂的莽山抱了个满怀。心情,终究如解扣般地通透。
路,是自己选的,与人无尤。她要的,应该更好,她,也值得更好。还有的,那男子,那样的眉眼,她愿意为了自己,为了她,为了夫妻的名份,好好地去过。
踏出房门的时候,她已轻扫了蛾眉,挽起的发,暗合着春意的嫩绿的衣衫,确实,又精神了许多。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午后,该是婆婆午睡未醒的时辰,若她料得没错,这个院子里剩下的,也仅就她们婆媳二人罢了。
正好,她又回屋抱了一本未看完的书,轻轻悄悄地踱到老梅底下。冬刚去,枝头还有些残梅,阳光下,还是秀绝。
爹说得没错,人心果是贪的,不久以前,即使是满院的人去楼空,她依旧能自得其乐地于一树繁花下浅眠,可如今,那枝头花儿尤在,自己却封在屋中,任由时光空逝。
有些事,不想缓,却又急不得,且急终又不可得。想得再通透些,无非是自己舍不得离了此间,非关这一草一木,却依旧绊在这里。既如此,随遇而安便是不二法门。
暖阳,一桌,一凳,还有这一屋子的清静详和,再多折磨的,便真真是个痴人罢。
饶是心头如此这般开脱着,终也是轻叹几声,这才打起精神,有些事,并非想通了就可以的。
轻悄悄挪移的不只是日头,还有一本已翻完的书。
第 40 章
当夕阳似隐还现的时候,院门外已响起了一阵错杂的脚步声。
纳兰连忙地直起身,把话本往怀里一抱,就要往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