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到自家闺女的识人不俗,否则又怎会只是寄来扳指了事?依王爷的火爆性子,此刻想必是望眼欲穿才是。
纳兰福瑞此时耳朵着实有些痒,却没心思去掏,只是使劲地捅了捅耳洞,捧着那封来自孙掌柜带来的书信,看一下又抬起来叹一下,着实是纠结得厉害。
宝贝闺女说她嫁了,女婿长啥样他不知道,是不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他不知,待青音好不好他也不知,家里有谁他不知,婆婆待她如何他也不知,这么多的不知不知,可真真是愁坏了他,也急坏了他,可是,冲着女儿说的,他再怎么愁也只得忍住。
女儿信上说,等她有空了,她会带着她的夫君回来一趟。
他信,又不信。
信女儿说话从来算数,不信的是,这女儿从来说话板上钉钉,可这回用了“有空”,这两字怎么瞧着怎么虚得慌。
叹气复叹气的福瑞王爷,又怎么不知自家女儿的性子呢,他也希望她能带着自家的女婿风风光光地回来。
所以,他只得忍着,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他的富贵王爷。
千里之外的纳兰又怎会不知自家爹爹的性子,却终究是时机未到。
第 54 章
他安静地坐榻上,手里把玩着的茶杯里,茶水已由温转达凉,却终是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那两人的声音从外间由远而近。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转头看向门处,掀帘而入的女子还在侧头听着后头孙掌柜的言语,嘴角犹留着一抹笑。
笑颜温温婉婉,如暮色青莲,清新得移不开眼。
他从来情淡,纵是裴叶,也不过是从年少至今的执念,女子的美好便也仅止于裴叶的帅气、娇蛮。而如今,纳兰的一抹笑却在毫无防备中颠覆了他对女子的所有印象。闪念间,时而娇憨、时而冷漠的她同时伴着这一抹笑充斥着脑海。
后知后觉地庆幸,庆幸娶的女子不是别的哪一个,而是她。
纳兰此时还在算计着此次山货的盈余数,却不知自个儿不经意的笑竟会撼动顽如石头的某人。倒是随后步入内堂的孙掌柜于穆虎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些兴味。老人家自然乐见小儿女能够水到渠成,却也知道这番情形只能局中人意会,他只是摸摸胡子,落在小主子的身后当个隐形人的份儿。
午时早过,孙掌柜自是借着留饭,想多留客一会儿。
如是再三地客气,纳兰终是盛情难却,见穆虎神色如常,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下来。
孙掌柜见小主子同意,便忙着招呼伙计去街上酒楼内订位子,这悦来镇自古以来便是商贾打尖休息的必经路段,倒是有几家生意不错的酒家。
移步到了酒家,孙掌柜招呼着两人吃将起来,多是纳兰爱吃的菜,纳兰心知是孙掌柜疼自个儿,又怎会不领情,自是开怀大嚼,吃相不难看,只是一看就知道好味口的模样,让穆虎也不禁吃得多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三人心满意足,这才回了当铺,天色尚早,纳兰担心穆虎不耐,便辞了孙掌柜。孙掌柜也是见好就收,也没多做挽留,见小主子不知何时已把扳指戴在大拇指头上,便送了两人出门。
照雷在当铺前被好吃好喝地侍候一番自也心情不错,两人一马徐徐出了悦来镇。
第 55 章
行不过百里,便听得头上几声闷雷在耳边炸起,天色,突然间便暗了下来。
果不其然是八月的天,纳兰心里暗叹。离莽山还要三四个时辰,这方圆之间都是一座接一座的山,何来避雨之地?心里头几番衡量,除了回喜来镇,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扭头想要问一下身后的穆虎,便撞上了他低低的眉眼,好似,有了一种默契。
两两相望,纳兰觉得心头有些异样,脸上一热,低下头来。
穆虎见状也自一愣,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耳边自远及近的雷声陆陆续续地传来。
没几步,便见那双拉着缰绳的手一紧,照雷掉转头,走的是去喜来镇的方向。
纳兰吁了一口气,这里回喜来镇应该能躲过这场声势浩大的雨。反正不用开口,这般时刻,沉默似乎更稳妥一些,就算是逃避心理,却终究不想打破这种似有若无的一张网。
她尽可能不去触碰身后那人的胸膛,辛苦地控制着两人本就频繁的肢体接触,照雷此刻却偏是与她做对般,很不给面子一个急停,害得她一声惊呼,身子就斜了出去。
“没事吧?”穆虎眼疾手快地把她扶正,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嗯,没事。”有些艰难地吐着完整的话,心里却似擂鼓,她小时有过坠马,怕死了那种悬空无助感,幸好,那人在关键时候可一点都不木,要不然,她非得摔下去不可。
经此一吓,纳兰只得老老实实地窝在男人的胸前,再不敢轻举妄动,穆虎见她安静下来,又不似刚才那般扭来扭去的,便也就安心驾驭着照雷往喜来镇赶。
没多久,在雨将下未下之时,两人一骑又踏上了喜来镇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的店铺因着这突来的雨也在忙着关窗子,街上倒也热闹。
孙掌柜正在门口打发着伙计收拾屋外的物事,耳边听得马蹄声,便向路口望。
来的正是小主子。
“刚才就在担心你们赶上这趟雨呢。”孙掌柜连忙上前,等着小主子扶着郡马爷的手下了马,这才笑咪咪地搭话。
“是呀,要不绕回来,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纳兰接过话,看着穆虎把马绳子递给伙计,这才跟在孙掌柜的身后,三人一同进了店。
第 56 章
孙掌柜瞅了瞅了黑云层层的天际,颇有些感激天公作美,当然,这想法也只敢放在心里头。
把两主子让到内堂,孙掌柜连忙唤过伙计,趁着雨还没下,到中午的那个酒楼再订了一些菜,又自个儿拐到卧房里头鼓捣了一阵。
纳兰怕穆虎无趣,便带着他把这当铺的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堂内的伙计都挺伶俐,不该多话的时候只是远远地跟在后头,一点也不聒噪,让两人清清静静地绕了个圈,直到孙掌柜腾出手搭理他们。
“姑娘,看这天一时半会儿晴不了,莽山路远,今晚,就宿在这镇上吧。”孙掌柜老成精了,一番留客的话在理又含蓄,纳兰心里也是这么打算,又不好在人前当个拿事的主,便看着穆虎。
“那样,就多谢掌柜了。”穆虎既然选择回来,就已打算在这留宿,见纳兰看着自己的模样,心里只余说不出的慰贴。
孙掌柜自然知道小主子的意思,主仆两人都留足了穆虎的面子,又不显得露骨,穆虎七分想留的心便成了十分。
孙掌柜早已让伙计知应了自家婆娘,这会儿怕是连洗澡水都备妥了大概。
四下无事,又怕两人无聊,便提议让伙计带两人到近前的烽火台瞧瞧。
纳兰自盛京出来,除了上一次跟着莫婶她们出来置办年货外倒还真没留心这不起眼的喜来镇,这会儿时机刚好,倒是激起了玩兴。
穆虎见纳兰两眼发光的模样,自然舍不得拂了孙掌柜的美意,让一个名唤阿三的瘦小伙计带着两把伞出了门。
青石板因着雨意有些泛潮,纳兰步子倒也不敢过快,幸好烽火台不远,走不出百步,便能见到高高矗立着的烽火台。
烽火戏诸候,那个年代久远的故事伴着被风沙剥蚀的烽火台又一次鲜明了起来,阿三前头带着,几十级的台阶上去,却还没到顶,纳兰不由得腿软,这几个月来缩在莽山,几时这番费过劲的。穆虎时刻都跟在后头,见纳兰有些吃不消,便越到前头去,纳兰见他走到前头,还犹自不解,直到那双大掌伸至跟前才知道,那人,是要帮自己。
有些犹疑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当他握紧,刚才的困乏竟就不知所踪,默默地上了一层又一层,直到,一眼望不到边的关外山水踏在了脚下。
第 57 章
乌云笼罩下的千里莽山就伏在脚下,苍茫,没有尽头,两只手紧握,任由风呼呼刮过耳边。
只是没多久,有几滴雨点落在鼻尖,雨到了。
有些不舍地下来,原来下的时候真比上来得容易,纳兰走得轻松,不知何时,穆虎已松开她的手,跟在身后。
下得台来,阿三递上了伞,伞是多带的,一人一把。
如果没有风,是绝计淋不到雨的,可惜,只是如果。
风夹着雨,等回来当铺,三人一把伞的还都是淋湿了。
孙掌柜也不意外,本来任何事情都是不能设想得那么周到,更何况,如果不是阿三太过勤快,本可以让小夫妻俩同撑一把伞的。
更何况路不远,就是淋着了一些也无大碍,孙掌柜连姜汤,衣服都备下的。
直到孙掌柜把小夫妻俩带到离当铺不远的一户院落。纳兰才知道,孙掌柜的有备无患。
那户院落外面看来很平常,一进到里间便知道,布局是学了王府的。
孙掌柜走在头里,不一会儿,便到了正屋,门开着的,里头正在忙活的便是孙大娘。
孙掌柜老两口一路从京都到这喜来镇,从来就没有分开,膝下无子的他们却过得并不孤独。
孙大娘自是认识纳兰,但事先孙掌柜有过口信,只是有礼地福个身子。
“这是内子,这里便是你们歇脚的地方,你们的换洗衣服已备在里屋,我们俩口子就不打扰了。”孙掌柜说着,便和自家婆娘出了正屋。
这个正屋,本就是仿着纳兰的闺房,如果穆虎不在,她会欢呼出来,可是,她毕竟不能。
“我先进里屋换一下衣服。”匆匆交待了句,便往里屋走。
果然,里屋的摆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淡绿的帐子,内里一切如昔,换洗衣裳摆在床头。
很快地换好衣服,孙掌柜心细,这衣服倒不张扬。
纳兰没有逗留太久,穆虎的衣服也湿了,总不能让他等太久。
穆虎此正坐在八仙桌边,四平八稳,面上倒不见一丝波动,这地方,低调的张扬,与莽山一比便高下立现,可是却让他觉得舒服,看来,这人都是贪图享受的。
回头见纳兰出来,衣服已经换好,他起身,等纳兰走到桌边,这才朝里间走。
里间的摆设就如同这间屋子,只是从物件上能看出精致,倒也不是富丽堂皇,穆虎没有细究,见床头叠着的换洗衣服,便换将起来。
衣服比他身上穿的考究,但很合身。看得出来孙掌柜待客的周到,只是自家娘子只是一个丫环,这待遇倒是周到得有些过份。
自从踏入这户院子,她嘴角始终含笑,淡淡的欢喜连他这么木讷的人都能感受的到。不管怎样,她高兴就好。
第 58 章
穆虎换好出来,见纳兰站在窗边,窗外,是一池青莲。
盛夏,本就是多莲,但这是关外,这一池青莲该是此处主人花了多大的手笔。
穆虎心里没来由一沉,径直坐在八仙桌边,置上茶杯,自斟自钦。
雨珠儿一阵急似一阵,亭亭的莲,青青的叶,在雨雾中径自妖娆。
纳兰知道这一塘莲的贵重,这关外之地,孙掌柜楞是辟出了一池荷塘,只为,远在盛京,她的窗下也有这一塘盛荷。
豆大的雨,长长短短的像珍珠串样地,雨雾中隐隐夹杂着青香,真真似了一幅画,属于她的画,这一季的盛夏,她远离了清河巷,却仍然可以拥着这一池青莲。何德何能!
其实刚入室的时候,她就该明白的,也许不只这一处,十三铁骑到的地方,都必有她的容身之所,她本以为,只是他们一时之言。
从及笄以来,她的自欺欺人直至她的离家,她一直在钻着牛角尖,从来无往不利的纳兰格格骄傲得连别人的怜惜都不能忍受,包括,她最亲的、最忠的。
莽山的龟缩,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的偏执而已,她一直明白,却负气地视若无睹,而今天,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让她看到了自己的这半年。
从来就不喜张扬,却是命定的无法不张扬,也难怪穆老夫人的不待见,莽山人世外而屈,与富贵无关,他们只是平和地过自己的日子,她的冒然闯入,即使是刻意地掩饰,但锋芒之间,又怎会自知呢?
穆虎很想知道,此时的纳兰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他张不开口,他只能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入画,而只能沉默,如果是过去,他的沉默与些许刻意的忽视,是因为成全穆扬与裴叶后的一时无法自处,那么现在,在这喜来镇的一天,隐隐地知道,她的一句要走,即使是不再沉默,他都未必能留得住她。她要走,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得多,他只是口拙,却不是傻。
此间的布置古朴,一种不张扬的奢华,再加上这窗前的荷塘,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当铺掌柜的能做得到的,孙掌柜近一个月来为莽山买卖的穿针引线及至于现下的百般维护,都透着蹊跷。
可是,这一切却是在他想留住她的时候,才放到了他的面前。
静默,只听得雨打荷叶,久久不歇,在这喜来镇的午后,确定的,不确定的思绪,却终究是随着那雨点,来时声势浩大,终归潜入泥土销声匿迹。
第 59 章
雨后,天色青灰,已是近晚时分。
纳兰小憩后施施然醒来,那一刹那她以为她回到了家,又闭上眼,脑子里明晰起来,记起她一人独占大床,那穆虎又该在哪?
心里有些急,起身向外走,暮色中,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