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魂之术,或者拘魂之术,以及在阴司任职。前面两个条件都属于被动行为;至于最后一个,以人身担当阴司之位,本就颇为难得,没有一技之长根本无从谈起;而修道有成者,又有谁愿意到阴司里做事情,过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
所以即使燕赤霞道法通玄,一步跨入阳神之境,但他依然无法打破阴司膈膜。否则以他的性格,早就杀进来,将树妖姥姥斩草除根了。
“难道是有人把你请进来的?不对,你的魂魄强大无匹,已经阳气合体,返璞归真,哪怕是冥君阎罗王亲自出手,都请不动你……”
霎时间树妖姥姥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喃喃自语不停,犹自不敢相信燕赤霞竟然能杀进阴司。忽然,它的目光落到燕赤霞右手拿着的黄金香火上,终于找到了原因所在,尖叫得几层楼那么高:“金身定魂檀香!”
金身定魂檀香不是法宝,而是法器!
——道门用具,称为法宝;释教物品,是为法器。
这是狭义上的概念定义。
事实上能唤作法宝法器的,都已经脱离了凡尘认知,而具备有莫大的威力,石破天惊,翻江倒海,种种威能,骇人听闻。
释教之内,普通之物一般被称为法具。只有经过凝聚成九转罗汉金身的高僧法力所加持过的物品才能称得上是法器,并根据加持法力多少,而分为下中上三品。法器广泛用于供养诸佛、庄严道场、修证佛法等用途之上,以实践圆成佛道。
这金身定魂檀香便是一件下品法器,点燃起来,可以燃烧支持半个时辰。在此阶段,拿香者可以进入阴司,自由行事。要特别注意的是,在檀香燃烧完毕前,拿香者必须回到人间,否则将会被困死在阴司里。
相比于凤毛麟角般的法宝,其实法器的数量还是比较可观的。问题是,燕赤霞身为修道者,如何能得到释教的法器?
难道他消失的这几天,便是去寻找这金身定魂檀香?
燕赤霞的出现,同时让宁采臣定下心来,他微笑道:“燕兄,你来得端是及时,莫非你真得会捏指算卦,总能在关键时候现身。”
燕赤霞哈哈大笑:“以前我说会算命,你又不信。”
宁采臣嘴一撇,不置可否。
他们一问一答,完全没把树妖姥姥放在眼里。树妖姥姥作威作福久已,从不曾有人敢如此藐视于它。但是现在,它根本不敢发作,反而想趁机溜人。
“你以为,我来到了阴司,还能放过你吗?”
燕赤霞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姥姥恼羞成怒,自知脱身无望,便激起了困兽斗的意志来,吼声道:“大胡子,你别咄咄逼人,老身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众生魔相,魔高一丈!”
法咒响起,一股滔天黑水从云雾里滚滚冲出,声势惊人,好像发了大洪水一般卷向燕赤霞和宁采臣。
宁采臣耸然色变:姥姥这一招不是道法攻击,而属于鬼道魔功,虽然不能攻破他的护身兵胎正气,却能生生把他困住。怪不得刚才谈条件时,树妖姥姥并未有慌乱之色,原来有恃无恐呀。要不是燕赤霞及时赶来,真要动起手,胜负不过五五之数。
燕赤霞呸了声:“老鬼怪,往时你本体未灭,修炼近千年,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还想做垂死挣扎,真是痴人说梦。”
嗡!
背后宝剑还没有出鞘,一阵战抖便激发出万道霞光。霞光似有实质,滔天黑水冲撞上来,如碰墙壁,再也难以突进分毫。
树妖姥姥暗暗叫苦:我这《众生魔相》尚没有修炼大成,根本没有达到“众生相,等魔相”的至高境界,如何是大胡子的对手……
“五雷轰顶,飞剑出鞘!”
呼!
燕赤霞后面背负的剑鞘突然离体飞上半空,光芒四射,猛然分解,变成一块块片状的物体。物体上凸显出许多符文,光彩夺目。几个盘旋后,繁多的物体又重新凝聚,合成剑鞘模样,飞插于地上。
只是这剑鞘,再不复平时黑沉沉般的箱子款式,而是变长了两倍多,近九尺高,通体符文流转,威仪凛然。
噌!
一道巨型光剑离鞘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瞬间激发的光芒,晃得宁采臣眼睛都睁不开。
“啊,五雷飞剑之术……”
树妖姥姥惊骇万分的惨叫声响得十分短暂,便被绝世无匹的剑光所斩断,云雾消散,两盏孔明灯顿时熄灭。
然后,哗啦一响,仿佛网游里的b被杀一样,来一次华丽的大爆,撒下一地的骨灰罐子,竟有百数之多,而且个个的外观款式,以及规模颜色,都一摸一样,难以分辨。
一劈之后,飞剑回鞘,恢复原状。
此时宁采臣才能睁开眼睛,张目一看,不禁傻眼:树妖姥姥就这么完了?搞什么飞机,太儿戏了吧。我大费周折、前前后后准备了那么多功夫,还没出手呢b便被抢爆了。苍天无眼,我才是主角啊!
他觉得哭笑不得,很是郁闷,差点要飙出句老土台词:我猜中了个开头,却猜不中结局。
但抢尽风头,尽显主角光环的燕赤霞根本不和他啰嗦,道:“地上的骨灰罐都是树妖姥姥用来囚禁魂魄的器具,小倩姑娘肯定就在其中,你赶紧找出来。”
望着一地一摸一样的骨灰罐子,从主角沦为配角的宁采臣再次傻眼。!~!
第三十二章:了结
燕赤霞看到宁采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模样,再度出言提醒:“小倩姑娘的副魂魄强行冲出一瓣本心,那囚禁她主魂魄的骨灰罐口必然有裂缝破绽;你一个个去找,见到有裂口的,自然便是小倩姑娘的骨灰罐了。”
宁采臣一拍额头,恍然大悟,也不多问,赶紧蹲下身子,拿起骨灰罐一个个察看。而燕赤霞却站在一边,挺得像标枪般直,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
b都死了,还摆什么pe……
宁采臣腹诽起来。
“咦,找到了。”
排除了三十几个骨灰罐后,他终于看到一个罐口裂出一条深深痕迹的骨灰罐,连忙揣进怀里。
为避免出现意外,宁采臣还是一丝不苟地把剩下所有的骨灰罐全部彻查一番,确定只有他怀里的这个骨灰罐封口有裂痕后才罢手。
此时燕赤霞淡然道:“此事了结,我要离开兰若寺,再度云游了。至于内殿里残余的树妖残魂,就交给你处理吧。”
宁采臣一愣,问:“树妖姥姥还没有死透?”
燕赤霞解释道:“适才我所灭的,是树妖使出《众生魔相》所凝化出来的主魂神,它还有一缕残魂留在寺内。不过现在此缕残魂法力全失,和一般的孤魂野鬼没有分别,不足为患。”
宁采臣哦了声,还想询问一些疑难问题,可燕赤霞根本不给他机会,大踏步转身而去,几个晃身,消失在冥暗之间。
“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全能全知,要是放在现代社会,那定然会成长为一个金牌狗仔队长呀!”
目送燕赤霞离去,宁采臣嗟叹不已。他并没有即时赶进兰若寺内,去消灭树妖姥姥的残魂——进入阴司之前,他已经和金龟子等联络计划好,他攻打前门,金龟子率领嘉兴金华两府阴兵鬼差攻打后门。如今姥姥重伤将死,兰若寺等于失去了支柱子,那些虾兵蟹将岂会是金龟子他们的对手?
果不其然,只过了半盏茶时间。满脸春风的金龟子便从寺内奔出,后面两个鬼差扶着一位女子跟来。
“宁贤弟,大功告成,你力破树妖主魂神,当记首功。至于寺内祭坛上的树妖残魂,已被我灭杀,投入阿修罗道,再不得进入轮回了。”
他不知道破杀姥姥的另有其人,想当然以为是宁采臣的功劳。想到宁采臣的正气竟然如此犀利强大,举手之间便把不可一世的树妖姥姥灭了,实在令人震惊。
宁采臣也懒得分辨:燕赤霞身为得道高人,视虚名功利如浮云狗屎。那么,这些浮云狗屎就让他来踩吧。
——他并不介怀。
“手下鬼差从水牢里发现了聂姑娘,因此把她救了出来。看样子她受了不少折磨,昏迷不醒。眼下需要找回被姥姥用来禁神的骨灰罐才能让她魂神归窍。”
宁采臣望向那被鬼差扶来的女子,见其披头散发,很是憔悴,正是聂小倩的副魂魄形象。他看得恻然,心里一直对自己说那只是树妖姥姥塑造出来的假人身,这才平复下愤怒的情绪,当即拿出那个坛口有裂痕的骨灰罐。
金龟子接过一看,喜道:“此骨灰罐已被聂姑娘冲破禁制,不需要解法。我这就叫人送聂姑娘的魂魄回壳归窍。宁贤弟回到阳间后,自可和她叙话。”
宁采臣点头道:“麻烦金兄了。”
金龟子哈哈大笑:“宁贤弟如此客气,倒是看不起为兄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分彼此。”
宁采臣受不了他的亲昵,只听得一阵肉酸,讪笑道:“此事已了,我也该回阳间看望小倩了。”
金龟子目光闪动,问:“贤弟日后有何打算?”
宁采臣略一沉吟,回答:“有件事本来我想过些日子再和你提出来,现在你既然问了,我就说了吧。我想卸任玄武山副山神的职务。”
关于他想辞职不干的决定,金龟子早有思想准备,也不意外。毕竟,阴司里的条件摆在这里,即使是兼职,也颇多掣肘约束,为生人不屑。
表面看来,担任阴司职务,可以奴役阴灵鬼魂,俨然当官,但这职权局限于阴司之内,不是情非得已,谁肯放弃阳间的花花世界,而投身入灰暗无光的阴司?
宁采臣现时担任的副山神职务,头衔不小,却是个不管事的虚职,性质和武林帮派的客卿长老差不多——
当然,这些具体情况,宁采臣是熟读了三卷阴司律法后才弄清楚的,自觉得被金龟子“忽悠”了一把。因此后来金龟子请他出手对付姥姥,他定要对方添加交易筹码,得到夜叉这位好保镖后才愿意出手相助。
总体而言,宁采臣在担任玄武山副山神的这段时期没有吃亏,反搞到些赚头,只是连累到聂小倩被抓去做人质,并最终引出一个“副本剧情”。
纳闷的是,这一个“副本剧情”和他前世所认知的套路大相径庭,大大的变味了;就像剧本换了个导演一样,有了全新的演绎。
这个新“导演”,便是不可捉摸的“命运”!
“命运,总是不会按套路出牌呀……”
如此想着,宁采臣也就释然了。如果事事都和前世认知一样,那这人生,也忒无趣了些……
金龟子笑道:“既然贤弟有此决定,人各有志,我也不好强求。”事实上他已经收到上司授意,说宁采臣身怀正气,乃鬼魂克星,不宜在阴司任职云云。说白了,就是头头们对宁采臣产生了猜忌之心。现在宁采臣主动提出辞呈,他自然顺水推舟答应,倒省一番口舌。
宁采臣拿出那块山神符令交还给他。金龟子接了,却又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来:“此乃道德牌,上面已有十万功德点数可供使用。现在送给你了,权当是我私人对贤弟的一点心意。”
他特地说明是私人心意,自是想让宁采臣记下这份人情,为未来种下个善缘。
不拿白不拿,宁采臣不和他客气。功德点数虽然只能在阴司内使用,但装备在身上,日后说不定要派上用场。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机会,我再请贤弟来阴司喝茶。”
宁采臣呵呵一笑,拱手还礼:“好说好说。”
……
两天后,宁采臣赶回聂卧龙家,耸然发现聂小倩早已醒转,竟自行离去了,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宁采臣默然,大概猜出聂小倩不告而别的原因所在:肯定是她魂魄回窍后,恢复记忆,便想起那个迷失本性的晚上,在兰若寺不顾廉耻地来勾引宁采臣,自觉无颜再与宁采臣相对见面,所以一个人悄悄跑掉了。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影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宁采臣莫名地又想起这首诗。只是从今以后,此诗可能再也不会有对照应景的时候了。庄生晓梦迷蝴蝶,只是当时已惘然;人生,真是寂寥如雪……!~!
第三十三章:离去
夕阳西下,人在天涯。
天边的红烧云似乎烧到了聂小倩的脸颊上,映出两团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