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少女说,褐色的眼眸里透着不满和斥责,“现在已经入夜。你的职责是巡视营地,不是在夜间造访主帅的营帐。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态,我甚至可以以军法惩治你。”
奥狄加右手抚胸行礼,他的动作标准得完全可以载入礼仪学的教科书。完全不像是街头巷尾谣言中蛮族的野蛮和无礼。“蕾娜殿下。”他说,“我的确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必须向您汇报。它关系着我们军队的走向与未来。”
蕾娜扫了一眼桌上的奏报,她大概猜到了奥狄加想要说些什么。她的心里忍不住烦躁起来。“长话短说。”她说,“我需要休息了。”
奥狄加欲言又止地望了蕾娜一眼,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蕾娜殿下,”他小心翼翼地说,“亚里克将军,维多科特纳将军,还有弗鲁德文将军,他们私下里找我们都讨论过了,他们打算和殿下您摊牌,想要就此撤军了。”
蕾娜虽然早有预料,但仍然感到不可遏止的怒意疯狂地涌了上来。她重重地拍打着书桌,腾地站了起来。
“这群家伙他们以为我没有办法命令他们,无法掌管他们的私军吗?”
蕾娜早已不是那个死守古板教条的少女。经过近一年时间的战争熏陶,她已经学会了在改变自己的同时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准则。她深知无法用自己的信条去要求别人,所以懂得了妥协的她才越发地受到将士的敬重。因为她对自己的要求从未改变过,还是赫安当初见面时正直的、严于律己的骑士公主。
她很快就控制了自己激动的情绪。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奥狄加说道,“奥狄加爵士,多谢你的情报,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奥狄加垂着目光,不敢与蕾娜对视。但是听到蕾娜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语气,他便知道眼前年纪轻轻的少女早就有了应对的方法,还是会坚持自己在出兵之时立下的誓言:不破奥兰,永不回国。可是——奥狄加抿着嘴巴,房间里一片寂静,他甚至能听到帐篷外寒风的呼啸声——这已经是冬天了。北地的严冬马上就会蔓延到这里。
“蕾娜殿下,您还是打算继续进攻吗?”奥狄加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出口询问道。
“你也想就这样撤兵?”蕾娜扫了奥狄加一眼,摆在蕾娜旁边的重剑因为她的心绪微微震鸣着,“像懦夫一样退走?”
奥狄加吞咽了口唾沫,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蕾娜殿下,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蕾娜说,“我也知道,那几个家伙觉得他们的战功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再消耗自己的兵力,把辛苦训练的精锐私军投入到攻城战的绞车里,那是无底的深渊。谁也不知道最后一场战斗会持续多久,会吞噬多少生命。所以,他们这些天都在阳奉阴违地拖延命令,我早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蕾娜殿下”奥狄加一脸苦涩的笑意。
“你先回去吧,明天我会召集他们召开会议。”蕾娜挥挥手,让奥狄加退出去,“让他们准备好借口和理由,试着说服我吧。说服了我,我就同意退兵。”
随着奥狄加爵士的离开,营帐里安静下来,不过蕾娜已经没有了翻看奏报的心情。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奥兰地图。说实话,蕾娜并不想发动战争。但是她的姑姑奥里莉安,还有安瑞贝丝,两位罗兰女王的意志不是她能够随意反抗的。
更何况,这场罗兰与奥兰之间的战争远远不止是一场复仇战役这么简单。就蕾娜所知道的,这其中还有更加隐秘的原由不是她现在可以知晓的。就算抛开一切,奥里莉安也不允许她轻易放开奥兰皇帝那顶奢华的皇冠。对于罗兰的所有人而言,这样绝佳的机会不允许轻易放手,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手边溜过。
“‘胜利就在眼前。’”蕾娜看着地图上的标注轻声说道,“现在想要放弃,是不是太晚了?难道你们真的认为安瑞贝丝会让你们就这么轻易地退兵,让你们这群破坏了她计划的家伙安逸地享受你们的贵族生活吗?”蕾娜忽然想起了赫安写给她的密信,她若有所指地自言自语道,“艾利斯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地方,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战争还远未开始呢。”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一名穿戴火红色铠甲的凤凰之翼的女骑士走了进来,“蕾娜殿下,有您的信件。”
她转过身来,“这么晚了,是谁的?”
“赫安阁下发来的密信。”
蕾娜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去掉信封上的陷阱,将信纸展开。她的眉头瞬间皱紧,“怎么会这样”她忧虑地说道,“帕露薇怎么会突然失踪?”
第二天,当蕾娜迈步进入充当会议室的大型营帐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等着她了。
“蕾娜殿下。”他们行礼道。
蕾娜扫了他们一眼。
亚里克,维多科特纳,弗鲁德文三人显然是一丘之貉。三人紧紧地站在一起,毫不顾忌地抱团宣示着他们之间牢固的同盟。奥狄加爵士则站在他们身边,隔着几步距离,察觉到蕾娜投来的目光,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蕾娜挥退了身旁的女骑士,示意她们守在营帐之外。她走到营帐中间,高声说道,“我想你们都清楚我召集你们的目的。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说服我。”
“蕾娜殿下,您决定了?”一名地位稍低的军官难以置信地问道。
“如果我再不下定决心,说不定我的军队就会有人叛逃了。”蕾娜表情平淡地说。
蕾娜的话意有所指,在场的人都是精明人,谁都猜到了蕾娜说的是谁。他们的目光全都望向了亚里克,维多科特纳以及弗鲁德文三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蕾娜殿下,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我们也就不再隐瞒了。”亚里克咬了咬,率先站了出来,“我认为我们已经到了决定性的关头,应该暂时撤兵,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摆出一副死战不休的态势继续战斗下去。”
“理由?”
“我们的军队太疲累了。虽然奥兰人抵抗力量薄弱,一击既溃,但是陆陆续续的战争还是持续了接近一年。我们的士兵都对战争有了厌烦的情绪。特别是新年将至,军队礼更是思乡情绪浓厚。”
蕾娜坐在椅子上,轻飘飘地说道,“还有呢?”
“而且,”既然有了亚里克打头阵,弗鲁德文也不甘示弱地站了出来,“我们占领了奥兰人的大半领土,无数个城市落入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需要时间巩固我们的战果,安抚占领区的民众,消化我们胜利的果实。我们的战线拉得太长。如果我们后方不稳,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威胁。”
“一片谎言”一名军官大叫道,“听听现在的奥兰人是怎么评价我们的。”
“我只是未雨绸缪。”弗鲁德文顽固地说,“谁知道那些奥兰人是不是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你”
“停下”蕾娜喝止了他们的争吵。她不是来这里看这群家伙没有风度地像泼妇一样吵架的。“维多科特纳,你的解释呢?”
“蕾娜殿下,”维多科特纳想逃也逃不了,只好勉勉强强开口道,“冬季已经到了,我们的士兵都是罗兰人,他们没有在北方寒冬战斗的经验。而且,我们的准备不足。御寒的衣物和其他的物资不足以让我们撑过整个冬天。”
“准备不足可以采购。”另一名站在蕾娜这一边的军官说道,“只要价钱合理,我相信奥兰的商人是不会拒绝和我们做生意的。他们的贵族现在已经管不了他们。更何况,他们对奥兰并不忠诚。奥兰皇帝的暴*早已经将他们推向了我们。”
“也许我们还用不了整个冬天。”另一人说道。
蕾娜一言不发,直到所有人都发现了她的异样全都闭上了嘴。
“说完了?”蕾娜说,“如果只是这样的理由,我不会同意退兵。”
“蕾娜殿下,您这是在拿将士们的性命赌博”
“住嘴,亚里克你有什么资格职责蕾娜殿下你不过是一名挂着闲置将军头衔的三等伯爵,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把战争当成儿戏的是你,亚里克”另一名军官指责道,“胜利就在眼前,而你却在关键时刻想要逃跑。你的行为已经违背了军规,任何人都可以以逃兵罪处置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亚里克惊慌地反驳道,“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议而已,再说,我只是想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保存你的私军。”
奥狄加的突然加入,让亚里克脸色苍白。他看着身边没有任何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张了张嘴,黯然地垂下了脑袋。
“没有别的意见了?或者,如果你们认为你们拙劣的借口和理由可以说服女王陛下,那么就去试试吧。我不会阻拦你们。蕾娜扫了亚里克三人一眼,不再理会他们,她顿了顿,对营帐里的其他人说出她昨夜收到的消息。
“奥兰的帕露薇公主失踪了。”
“什么”突然起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不过他们的脸上很快就露出欣喜的表情。“蕾娜殿下,这个消息已经确认了?”
“赫安传来的消息,可以相信。”
他们听说过赫安的名字,但并不知道赫安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既然蕾娜已经这么说了,那么他们脸色的喜意便更加浓郁起来,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蕾娜拥有奥兰王位继承权的消息在奥兰也许是一个秘密,但是在罗兰,却是大部分都是清楚的事情。因此,当听到帕露薇公主失踪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只要杀死现在的篡位者,然后根本不用蕾娜与帕露薇姐妹相残,他们效忠的公主就可以轻松得摘下那顶尊贵的皇冠。
营帐里的气氛顿时炙热起来,所有人都开始讨论起如何进军,在短时间内拿下艾利斯。就连亚里克三人也转变了立场,加入了战役的制定中。
等到他们渐渐安静下来,蕾娜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她已经无法容忍自己在慢吞吞地磨蹭下去,她记得她和赫安的约定,赫安还冒着危险在艾利斯城里等着她,她必须加快速度了。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法改写的可怕未来。
“一个月内,”她说,“攻下艾利斯如果还有谁阳奉阴违,我会向你们展示我从来没有动用过的权力。”
“蕾娜殿下”所有人都被蕾娜的雄心壮志惊呆了。艾利斯可是名副其实的坚城,他们也只敢想像能在春天来临之际攻占艾利斯高耸入云的牢固城墙,要谈完全占领起码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他们不明白蕾娜的信心从何而来。
“我的决定就是这样。”蕾娜不容反驳地说,“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希望诸君和我一起创造出一个奇迹。我们会实现今日立下的誓言”
第四节下落
等到所有人全都离开,蕾娜松了口气,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她闭上了眼睛,抬起手用指腹按压着额头。她已经觉得自己很累了。不断的战争让她身心疲惫。
她每天不得不处理大量公务,考虑对敌的策略,还要安抚各有异心的部下。她怀念和赫安在一起的日子,就算是面临生死间的危险也远比在这群不团结的家伙里左冲右撞,不得不耐着性子调和各自的纷争好多了。
她谨记着古老的骑士守则,但是在更多的时候,她不得不寻求并不想要涉及的变通之道。因为除她以外,聚集在她身边的任何人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利益。痛苦的妥协让她内心煎熬,心力憔悴。有时候她甚至想就此放手,自暴自弃地让这群家伙放手去做他们想做的好了。
但她已无后路可退。她的身份注定着她在复仇或是侵占奥兰的问题上无法选择。来自奥里莉安、安瑞贝丝,来自贵族,来自普通百姓,所有的一切力量都在她的背后催促着她,甚至将刀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无根的浮萍,在大势的浪潮下别无选择,只能随波逐流,让风浪把自己推往未知的远方。
然而前方一片黑暗,晦涩不明。她感觉自己的眼前有一片浓郁的迷雾,无论怎么努力向前冲去,她都始终处于一座无限的迷宫之,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寒风从垂下的门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让她的手脚一片冰凉。蕾娜睁开眼睛叹了口气,吐出一团热气。“艾利斯。”她喃喃地说。她知道,一切秘密的答案都在她下定决心将要攻破的城市里。
“蕾娜殿下,伊莉莎小姐来了。”营帐外响起女侍卫的声音。
蕾娜整了整衣装,坐直了身体。“让她进来吧。”
一名穿着法师长袍的少女撩开门帘走了进来。她身上的法师长袍不同于法师尖塔的样式,胸口刺绣的图案更是与各个法师尖塔不尽相同,是一本翻开的魔法书的徽章。这样的徽章目前只有一个人拥有——**师霍伦蒂芬。
“蕾娜殿下。”
如今已经是**师霍伦蒂芬弟子的伊莉莎有些不安地躬身行礼。
尽管伊莉莎的运气令人艳羡,又一名舞女一跃成为**师的弟子,但是显然她还没有适应自己崭新的身份,仍然保留着之前的胆小谨慎,还有些懦弱,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模样。不过也恰好是因为这一点,蕾娜才愿意接受安瑞贝丝的安排,让伊莉莎随行在自己左右。
尽管在蕾娜看来,伊莉莎的作用更多还是像一名传讯者,但是她想要尝试从伊莉莎这里打开一个缺口,试图探听点消息。一切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束手束脚,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