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丰盛的酒菜抬到他们的房间里。有烧鸡、烧鸭、熏肉、腊肉、团鱼、羊肉、肥肠,猪肚、海蜇、糟鹌鹑……酒有三瓶,真珠泉、琼花露、锦波春,用瓷瓶装着,看起来很考究。程卓饿坏了,立刻起开瓶盖,拿起了筷子,酒气,菜肴的香味充斥了不大的房间。
何弘的文章已经写好,正在誊清。他看着程卓,皱起眉头。程卓说:“你也过来吃呀,这么多菜,我也吃不了,可惜酒太少了。”何弘说:“我没你这么好的胃口,吃人家的嘴短,小心吃下去还不出来。”程卓说:“你也忒小心了吧,不就一顿饭嘛。”
程卓放开胸怀,又吃又喝,满桌的酒菜给他来了个盘碗朝天、风卷残云。他再也吃不动了,打了个饱嗝,捧着肚子满意的坐在床上,说:“一年多没吃这么好了,那个凌大人真是善解人意。”何弘说:“你还能写吗?”
程卓说:“怎么不能写,刘兄,快叫人把残羹剩饭清理掉,我要做文章了。”刘阜巴不得这一声,立刻叫人把碗筷收掉了。
程卓铺上纸张,研好浓墨,借着酒意洋洋洒洒一大片文章写下来。他摇头晃脑默读了一遍,自觉满意,待墨水干后,卷好了拿给刘阜,何弘想过来看看,又不太好,就说:“你写的什么,可不要害人家呀。”程卓说:“都是夸凌大人的话,人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看了准高兴。”何弘撇撇嘴。
凌风坐在书房里,右手拿着酒杯,案上摊开一篇文章正在阅览。他的案上、脚下、靠墙的架子上都堆满了一个个纸卷。右边是没看过的,有点意思的都插在一个大瓷筒里。
文章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文章说拂林国曾占领过我国领土,此是国之大辱,绮兰国也和我国交战过,也是个威胁。现在我国国力强盛,应该趁此机会,东灭绮兰,西平拂林,我大秦国一统天下,君临万邦,是其时也。
有的说现在土地兼并严重,应当禁止土地买卖,以防止富户贱买小农土地;有的说应严惩官员贪赃,金额在十个金币以上就要追究刑事责任;有的说应让官员都下去劝农,按开垦土地多少升降官职,垦荒越多,官职越高,完不成任务,就丢官罢职,这样老百姓就不愁饭吃了。凌风拿这些文章下酒,倒也觉着有趣。
他又展开一篇,是何弘写的,他说:“现在官员不恤百姓,实际是因为中央政府权力太大,官员只要对上面负责就行了,不用管老百姓的利益。现在大家认为地方官员不好,都希望上面有青天大老爷能为民作主。这样要求中央政府加紧约束各级官员,实际是起了反作用。应该把权力下放,同时让各地的老百姓来评议官员的好坏,让他们对下面负责。如果有朝一日,大家对上面也失去了信任,觉得他们也不可能为自己做主,那么一旦有人闹事,就不可收拾了。
他点点头。把纸卷放到瓷筒里。又展开一篇。
上面是刘阜的名字。
文章说:
“我大秦并吞六合,远涉八荒,方经盛世,国阜民丰。圣主临朝,神武布于环宇,良臣治世,恩泽遍乎万民。文星璀璨,焕如列宿,武将赳赳,熊罴是擒。
圣主拔擢英才,不拘一格。今有凌大人,天资英挺,绝出群伦,渊角殊祥,山庭异表;望衢罕知其术,观海莫测其澜。圣主青眼,弱冠出仕,口衔天宪,就理万民。圣主恩泽,珠玉盈于室,锦绣被于身。沃壤过乎万顷,兰麝拥于后堂。”
凌风看到这里,暗说:“放屁,他亲眼看到的?”
“高阁连云,陈设画堂,雕玉瑱以居楹,裁金壁以饰珰;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麒麟;不可胜观也。”
凌风暗想,“他这么羡慕,干脆让给他住算了。”
“大人之材,如松梓楠檀,枝干高耸,是国之栋梁也;大人之名,如衡兰芷若,馥郁芳香;大人之实,如柑橘桃李,嘉实满树,硕果累累。……”
凌风心说:“原来他是来摘果子来着。”
“……平原*,府第纳珠履佳客三千,诸葛儒雅,胸中藏虎贲雄兵百万。大人挥师一出,敌氛扫净,雄酋授首,边境安谧,万民景仰。召伯甘棠树,羊子堕泪碑,不足喻也。
巍乎高哉,南山峨峨,干青霄而秀出;澹乎深矣,江河长流,灌注天下之半。大人文章,如镂金雕玉,华彩纷纭,绮丽芳华;饰以藻绣,文以朱绿;翡翠火齐,络以美玉…… 。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之明润。”凌风想,还头一次有人这样向他拍马屁的,真是不容易。
“小子愚智,列于下流。仰慕大人,如倦兽归林,穷鸟投怀。愿大人能辟府中一隅之地,容留小人,小人誓尽心殚力、肝脑涂地,以报大人之恩。……”
“噫乎,大人之才,譬如日月;大人之风,山高水长。”
凌风好不容易看完,手都在气得发抖,他把那张纸头丢在地上。心想:这是什么人,有这样露骨地吹捧他的吗?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
第三十章
次日上午,凌风进宫,朱光叫他到御花园的丹辉阁来。丹辉阁在花园东南角,建筑物前面和左右大约十几亩的土地上种植了各种树木和小型灌木,高低错落有致,这些树木叶片有不同的颜色,在阳光照耀之下十分绚丽。再前面是一片辽阔的水面,倒映着远处的山峦。丹辉阁建在土山上,位置比较高,可以眺望远处。
这是一个两层楼阁,室内层高很高,空间也宽敞,墙上绘着透视的通景画,是庭院的景致,花间月下,绿影婆娑,进门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朱光正坐在宝座上,闭着眼睛听歌女唱曲。一个歌女葱绿衣裙,梳着小鬟髻,正柔声唱着:
“蕊珠宫,蓬莱洞。青松影里,红藕香中。千机云锦重,一片银河冻。缥缈佳人双飞凤,紫箫寒月满长空。阑干晚风,菱歌上下,渔火西东。”
旁边有个乐伎,用笛子给她伴奏。凌风不想打扰朱光,悄悄站在旁边。一曲终了,朱光把眼睛睁开,说:“你来了。”凌风说:“陛下,您有事叫我?”朱光说:“你也别老是忙公事,有时间放松一下。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几个舞姬上来,婀娜起舞,有乐队给她们伴奏。其中有个伎人,不停向凌风张望。朱光一笑,看看凌风。凌风低下头。
朱光说:“你现在怎么装得像个道学先生一样,做给谁看呢?”凌风说:“陛下,您是否还有事要我去办?”朱光有些失望,说:“你就不能陪我片刻吗?”凌风说:“陛下……”对方说:“我知道你在我这里总有些放不开,这也难怪。你家里房子那么大,感觉空旷了些。这样吧,你在这边挑两个伎人过去,也可以解解闷,以后不要老是到外面去,我是为你的安全考虑嘛,想必琼英小姐也不会见怪的。”
凌风脸一红,说:“不用了吧,这样不太好。”朱光看着他,“又要推?”凌风迟疑一下说:“谢陛下。”几个歌姬听了朱光的话都在偷偷看他。凌风恨不得有条地缝可以钻进去,他轻声说:“陛下,随便您吧。”说完就飞快地离开了。朱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凌风回府,他找来两个侍卫,说:“你们到国子监,把那个刘阜找来,我有话要问他。”侍卫赶到国子监,刘阜不在,他们问了他所住的客栈,又骑马过去。刘阜和程卓都不在客栈,只有何弘在房间里看书。他好奇地问两个侍卫,你们找刘阜有什么事?侍卫说:“凌大人找他,大概是为他的文章。”何弘暗道:“我们都还没有消息,他找人代写倒先拔头筹了,这是什么世道?程卓说写得都是夸凌大人的话,看来那个大人还真吃这一套。”
侍卫等了半晌,刘阜回来了,他在饭馆吃了中饭,又在茶馆泡了半天,正准备回客栈换件衣袍上妓院去,正被侍卫逮了个正着。那两个人说:“你叫刘阜是吗?凌大人叫你过去呢。”刘阜又惊又喜,这下上青云有路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两个侍卫:“侍卫大哥,大人就叫我吗?还有没有其他人?”侍卫说:“就叫你,快点,大人在等着呢。”一个侍卫一把把他拉到马上,让他骑在自己身后,刘阜在马上很害怕,紧紧抓着侍卫的衣服。
凌风在府里办公,管事来报,王上派总管送两位姑娘过来。凌风一皱眉,放下笔迎了出去。外院停了两辆小车,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女各带两名侍女,从车上下来。宫中的王总管指着她们说:“凌大人,这两位美人一个叫郁李,一个叫樱桃,都是宫中顶尖的伎人,王上知道您喜欢音律,特地叫我把她们送来。王上对您,可真的不一般呢。”凌风说:“我感谢王上天恩,请您回去代我叩谢王上。也谢谢您专门过来,您辛苦了。”他作个手势,管事将一份厚礼拿过来,凌风示意他交给总管的从人。总管说:“凌大人可真客气,咱们谁跟谁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我还有事,不打扰大人办公了,告辞。”凌风一直把他送出府门,他随从的人也都由管事给了赏钱。
郁李和樱桃过来盈盈下拜,“凌大人,王上让我们姐妹过来侍候您。”凌风说:“两位姑娘请起,我叫管事去安排房舍,你们先去休息吧。”两人离开,这时,载着她们行李什物的大车也到了,管事叫人把东西卸下来。
凌风暗想那小子文章写得可真有先见之明,他说:“兰麝拥于后堂。”这下美女还真是送过来了,王上恩典,也真叫他为难。
这时侍卫说:“那个刘阜带过来了。”凌风坐在书房里,看着刘阜,对方中等身材,穿一身青缎长袍,头戴方巾,帽子前方正中间缀着一块美玉。看他气色不太好,像是被酒色淘虚了身子。凌风有些诧异,就问他,“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刘阜被他盯得有些发慌,他低头说:“是小人写的。”“没有叫人润色过?”“小人知道大人要选拔真才,不敢弄虚作假。”
凌风问:“你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内容吗?”刘阜拿过文章交上去之前草草看过一遍,但文章实在太长,而且有好多字他都不认识。他说:“小人仰慕大人,写的都是这一类的话,实不能表达小人心情之万一。”凌风一笑说:“那你背几句给我听听。”刘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凌风说:“要么你拿过去读读。”刘阜抖着手接过纸卷,慢慢读起来,他读了两句就顿住了,因为有字不认识,凌风盯着他,他勉强又读了几句,把纸卷放在凌风案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凌风说:“我知道肯定会有人找人代写的,这事不怪你。你只要告诉我是谁写这篇文章的就行。”刘阜说:“是同客栈的程卓写的。”凌风叫人把他送回客栈,再把程卓叫来。
半个时辰后,程卓进来了,凌风看他,身上一件旧棉袍,头上一顶破方巾,衣服上打了几个补丁,看他站在那里有些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凌风说:“程卓,你的文章写得好啊。”程卓那天喝多了,真也记不太清他写得什么了。他看着凌风冷冰冰的面孔,有些战战兢兢地说:“我无知冒犯大人,请您恕罪。”凌风说:“你在夸我,怎么是冒犯我呢?不过你结尾上少了一句,我替你添上,他提笔在结尾补了几个字,扔给程卓看,这样结尾变成了“噫乎,大人之才,譬如日月;大人之风,山高水长。呜呼哀哉。”凌风一拍桌子厉声说:“你写这个东西,是在给我写祭文吗?”
第三十一章
程卓被他一说,反而镇静下来,他想,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总不能杀了我吧。他抬头说:“凌大人,我当时酒喝多了,胡乱写了两句,实在没有什么恶意。现在我晓得你不喜欢看这些话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就原谅我吧。”凌风说:“谁说我不喜欢听奉承话来,只是你结尾写得太夸张了点。再说你字体也太潦草,要好好练一下。这样吧,现成的稿子,你去写它三十遍,字体工整些。”
程卓暗暗叫苦,五千字的文章,写三十遍就要十五万字,这人可真厉害。凌风叫从人,“你们给这位程先生安排一间房间,给他纸笔墨砚只之类以及其他用度,不要怠慢了他。”
程卓一走,凌风又坐下来办公,临近年末,各种朝会仪式特别多,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每年应付下来,已经有些厌烦了,可是又能如何,他就是做这个的。中夜,放在书案右面的文卷移到了左面,他伸了个懒腰,终于完了。
他披上斗篷,来到外面,游廊之外山石嶙峋,一泓池水清清澹澹,天上的残月倒映在水里,远处树木叶子都落了,只有枝干斜插向空中。几盏残灯还在闪烁。
他心绪不宁,不想入睡,就叫人把郁李和樱桃请来。两个人清雅装扮,侍女捧着乐器过来。凌风说:“我心中烦闷,想听二位姑娘雅奏,劳烦你们了。”郁李和樱桃说,“大人真客气,不知您想听什么曲子。”凌风说:“你们奏一曲琵琶曲《十面埋伏》吧。
郁李拨动琵琶,乐声铿然作响,先是一声接着一声,如金石之音,接着舒缓了些,像轻风拂过,其中,间或高起;后来乐声连绵不断,逐渐紧张,高低起伏,直至高潮声起,密密匝匝使人透不过气来,最后戛然而止。
凌风神情恍惚,他像是来到了二十二年前施云被杀的现场,在密林深处的空地上,身体靠在一棵树上,面对着一百多名手持刀剑的士兵,面前被他杀死的士兵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丘。噢,不是他,是施云,提着宝剑,剑上已有了几个缺口,他身上也有十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都流着血,他感觉有些支持不住了。朱光远远地站在高处,看着这里,他愤怒地叫着朱光,“朱光,你过来,你敢不敢和我单打独斗呢!你这胆小鬼!”
朱光不理他,转过头去一挥手,一阵箭雨迎面射来,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