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就行了,两下这样耗着,大家都辛苦。叫天上的琢玉姐姐看到,她会怎样想?”
朱光火往上撞,厉声说:“不要再提她!”他从暗屉深处取出一帧小像,说:“你给我去毁了它。”画上的丽人,正是朱光心爱的情人琢玉夫人。
贞顺接过画像,就走了出去,她将小像交给一个宫女,小声吩咐了两句,又回来侍候朱光。他知道她是教人去将画像交给凌风了,却也没有出言制止。
凌风跪了一夜,清晨时支持不住,昏倒在地上,待他苏醒过来已经睡在床上,有宫女进来,将画像交付于他。小像上的面容他虽然已经模糊,但上面有一行题词:某某年某月某日,令人为爱姬琢玉绘像,丽人倩影,姿态横生,笔墨不能形万一,徒留影像而已。时光荏苒,转瞬十年,爱姬已逝,芳容犹存,对旧像而思往事,怎不令人惘然泪下?某某年某月某日朱光记。
凌风拿起这帧小像,不觉流泪。他抬起头来,只见朱光正站在眼前。
凌风看见朱光,站起来轻轻问了他一句话:“郭维在哪里?”朱光淡淡地说:“郭维连日奔回京城很辛苦,我赐了他一杯酒解解乏。”
凌风说:“他可是您的忠臣哪!”
朱光说:“忠臣不怕死,我已经下旨从厚抚恤他的家属了。”
凌风说:“陛下真是天恩浩荡,想必郭维在地下也是感激涕零吧?”
朱光盯着他说:“你回国以后好像换了一个人,那女人的话对你竟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凌风说:“我原先耳闻陛下早年之所为,总私心揣测,陛下为维护国体,做出常人不忍为之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是有其他的方法可行,陛下断不会去做杀戮亲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想我知道自己身世之后,才知道站在事不关己的立场上随便原谅别人很容易,可面临到自己头上,感受却是完全不同。”
朱光说:“你真的相信了那女人的话了?”
凌风凄然一笑说:“证据确凿,容不得我怀疑。还有,陛下想过没有,即使施云不是我生父,在我们的木屋旁边伏击杀死施云,害得母亲因目睹此事抱病而亡的又是何人!”
朱光像是被迎头狠狠地敲了一记,半晌说不出话来。凌风朝他深施一礼,说:“陛下鞠养之恩,凌风无以为报。陛下所赐,我已在命人清点,待理清之后,自将奉还于您。陛下以忠臣孝子相期于我,可惜我做不到,陛下若心有不甘,也赐我一杯御酒吧。”
第十八章
凌风扬长而去,朱光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勃然大怒,他随手把桌案陈设的用具一并甩在地上,冲出门去。面前侍从宫女跪了一地,请他息怒,朱光踢倒了几个,从他们中间冲了过去。
他回到内殿,立即叫人把御医颜远叫进宫来。颜远不知出了什么事,以为朱光突然有恙,急急忙忙携了药箱进宫,看见朱光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才松了口气,遂陪笑说:“陛下找得这么急,我还以为您御体有恙,真把我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来,要为朱光诊脉。
朱光面色冷淡,他反手抓住颜远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厉声说:“当年琢玉生产之时,我派你前去看视,她分娩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当时情况怎样,你再讲来!”
颜远奇怪地问:“事隔三十年,您怎么又想起问这个?”
朱光沉着脸说:“施云在拂林国的时候有个情人,这我们是知道的。他和那个女人情思缠绵,惹得那边人议论纷纷。当时光仪恋上施云,我就劝过她,施云不会真心待她的,这孩子就是不听。”
颜远默然,当时光仪公主执意和施云成婚,自然是施云人品出众,但她确有报复父亲朱光的意气在内。施云失踪后,她也含恨而逝,如今这些事还有什么好讲?
朱光又说:“如今她又找上凌风,说凌风是她和施云的儿子,当年被她遗弃在琢玉所住的木屋外面,这事怎么讲?如果凌风真是施云的儿子,我这三十年苦心栽培他,不就等于养了仇人的儿子,这我怎么能甘心?”
颜远心想,要是那女人没有说谎,一个凌风身上,岂不是有了两对父母,两个身份?难怪朱光会气急败坏,于是他说:“我看视夫人分娩,她的身体复原,婴儿也健康,就立刻启程向您报喜,当时战事紧迫,您见到他们已经隔了几个月,中间发生什么事,也只有夫人自己清楚了。”
朱光跌坐在宝座上,他喃喃地说:“要是我们的孩子真的出了事,琢玉定会和我讲的,不会拿别人的儿子来搪塞我。”
他回想以往的事,当时他和她两情相悦,当她怀有身孕的时候,他还是大秦国的将军,就将她接进府来。妻子和他大吵,两人推搡时,妻子被他不慎推在楼下,几天后去世。琢玉心境不安,主动搬出府去来到远郊居住,远远地避开了他。此后虽然他去看过她几次,但她变得漠然,不再有往日的热情。战事一起,他也无暇顾她,再看到她和孩子已是数月后的事情。
当时他已经登基,大肆杀戮前朝的皇室。记得琢玉见到他立即背过身去,说:“你既已有了天下,多少娇娥美女都有,还来看我们干什么?”他要抱凌风,被她一把推开,说:“你的双手满是血腥,不要去碰这个孩子,他那么清白无辜,要是沾了你身上的血污,就再也洗不掉了!”
当时她看他哀怨的眼神,他一辈子都记住。
他充满希望的问:“颜远,当初凌风生下来的时候,可有什么记认没有?”
颜远说:“他前胸有个胎记,我记得很清楚。”
朱光说:“你去找他问问,回来告诉我。”
颜远说:“陛下要我如何跟他说?”
朱光说:“这不过是层纸,捅破也罢,不捅破也罢,事已至此,就都告诉他吧。”
凌风烂醉如泥,伏倒在书房的书案上。他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拿着酒壶朝自己的嘴里拼命灌下去。二十几载的往事纷纷涌上心头。
他四岁时母亲去世,朱光领他进宫,他在朱光身边,由顺贞和明辉两位夫人抚育长大。养父挑选学问高深的廷臣教他读书,给他机会放手让他历练,尽量满足他的需要。他也尽力孝顺养父,把朱光当做崇敬的王上,慈爱的父亲和唯一的亲人。
幼年时养父牵着他的小手领他前行,他的大手坚定有力;如今他年迈了,自己却要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
他无法评价朱光的行为,也不能无视他在自己的生活中投下的沉重的阴影,从一切方面来讲,没有养父就没有他,朱光作为一国的王上,可以一直支配他的生活甚至生命。另一方面,如果朱光一旦去世,他的生命也会马上受到威胁。
但在他心中,一直有一种对朱光的疏离排斥之心隐隐显现,他不敢正视,难以理解,并带着惶惑之心努力抑制这种感情。当他发现这种感情的根源所在,终于下了决心要脱离养父的控制。但作为被剪掉了羽翼的大雁,厮养在画堂中的仗马,笼养中的宠兽,他真的还能有自己独立存活的能力吗?
妻子在外面轻轻敲门,他只做听而不闻,听得有个声音说:“凌风,是我,颜远,我有话和你说。”
他开了门,醉眼朦胧地望着对方。颜远皱眉说:“你怎么醉成这样?”凌风强笑着说:“你怎么会来?看看我有没有出事?”
颜远迟疑了一下,说:“王上让我来看你。”
凌风说:“我已经和王上说过,待这里清理清楚就离开。”
颜远说:“你总有个理由吧?”
凌风说:“他也没说不放我走。”
颜远说:“你是个聪明人,有什么不明白?”
凌风说:“我就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颜远说:“王上待你如亲生,因为你本来就是他亲生之子。”
凌风喃喃地说:“现在也说不清了。”
颜远说:“你出生的时候,胸前有一个胎记,作飞鸟之形,我为你洗身的时候,看得很清楚。”
凌风双眼望着远处的庭院,许久没有说话,颜远带着希望的眼神瞧着他说:“陛下让我看看。”
凌风解开衣襟,让他观看,颜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凌风前胸一片片惊人的用烙铁烫伤的伤疤,哪里看得到什么胎记?
第十九章
凌风前胸曾被烧伤过,看不清从前是否有过胎记,颜远有些失望,凌风看着他的脸,嘿嘿苦笑了两声,起身就往外走。颜远拉住他说:“你跟我去见王上,有没有胎记你自己最清楚,其实王上要的也不过就是你的一个态度而已。”
他耸耸肩说:“你回去转告王上,几日后我自会去见他。”颜远说:“王上抚养你长大,你就只吝啬到递给他这句话吗?”
凌风说:“我和他的事不是旁人所能了解的,你不要再说了。”
颜远点头说:“你想清楚了就好,我这就去回报王上。”
颜远进宫之时,景武正在朱光那里。他向朱光深深一揖之后,挺身望着外公,说:“陛下,我要送父亲棺椁回国,特来辞别您。”
朱光看着他说:“你不要相信别人的胡言,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景武说:“我不信别人的话,却不得不相信凌风。”
朱光倏然一惊,“他对你说了什么?”
景武说:“他对我父亲的死回避又回避,这个态度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朱光坐在宝座上,望着下面的景武,他慢慢地说:“你父亲如丧家之犬一样惶惶然前来投奔大秦,是我出于善意收留他,给了他一方容身之地。”
景武恨恨地说:“陛下真是慈悲心肠。”
朱光说:“他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当时百废待兴,多一个人助力也好,濯拔旧敌,正好显示我的容人的雅量。但他有了你母亲,就如老虎添上了一对翅膀,我膝下子胤单薄,他做我的女婿,我说什么也不放心。”
“他文武双全,智勇过人,如果外依拂林,内争民心,与我争夺大秦的基业,国内非掀起一场变乱不可。你父亲对我来讲就如芒刺在背一样。”
景武说:“你连我出生也等不及?”
朱光说:“我遣他回拂林,也想挫挫他的锐气,如果他不回来,那就太好了。他在那边声称不会对不起故国,一个人不能脚踏两只船,在两边牟取人心。”
“在他归途中我与他相会,我叫他带兵攻打拂林,他说什么都不答应,这样就怪不得我了。要保持国家稳定不能出变故,就要先发制人,下此狠心才是。”
朱光看着景武说:“我是未想到你母亲马上也会过世,可是我也尽力去补偿你了。你从小锦衣玉食,待遇完全与景文一样,只要你自己努力,也未尝没有机会。而且,我叫凌风照顾你,虽然你一直不喜欢他,可是他对你无微不至,也算尽了力了。”
景武心里越来越激愤,朱光但为自己辩护,却没有一丝愧悔之意。他指着朱光说:“你杀死我父亲,害死我母亲,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你的女儿女婿,你这样做,到底有没有人性?我就算有一口气在,也要报父母之仇!”
朱光面色铁青,坐在那里看着他:“就因为你是光仪唯一的儿子,我才能包容你到现在。你以为你一战成名,就了不起了?那全靠人家帮衬抬举而已。你在此娇生惯养,知道什么人心?你到了拂林,安分守己还好,若一心还想着报仇,我怕你会死无葬身之地!”说罢,他拿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的摔在地上,那石砚顿时四分五裂。殿外的侍卫宫女纷纷冲了进来,景武不由得去摸肋下的佩剑。朱光说:“赶他出去。”侍卫们前来推搡,被景武的一双怒目吓得缩了回去。景武看着地上的砚台说:“上天在上,我若报不了父母之仇,甘愿也像这个砚台,粉身碎骨而死!”他抽出佩剑,扔在地上,周围的人吓得呆住了。景武转身向外走,朱光一度想命人拦住他,但身子僵在那里,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示意侍卫拾起地上景武的佩剑,盯着它望了许久。
景武飞马一直回到家中,见到妻子瑶华,他愤怒的说:“朱光已经直认杀害我父亲,此恨此仇,我与他不共戴天!我们即刻启程回拂林去,在这里我一天也不想待了。”
瑶华喃喃地说:“我还没有去辞别父母呢。”景武看着她说:“你是怎么回事,早已决定的事,为什么还要拖!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儿子庆铭由乳娘领着蹒跚着走过来迎接父亲,被他声音吓怕,他伸开双手,渴望地看着母亲,扁起小嘴大哭起来。
瑶华抱着儿子,低声说:“我嫁给你,自然随你所之,我们要去拂林的事,舅舅定是与父母说过了。你现在就要走,我差人去和他们辞别一下也就是了。若是和他们面辞,我真也不知和他们说什么才好!”她不禁抱着儿子也是失声痛哭。
景武一顿足,“哭,哭,你就知道哭,你可知道我心中像火燎一般。”
晚上管家来报,说:“荣学士荣夫人来了。”荣夫人见到女儿,母女两人即将远别,离别之苦自不待言,荣学士面色虽有不悦之色,但碍于女儿,也没有发作出来。
次日景武只带着几个亲信仆从,瑶华带贴身两名侍女,乳娘抱着庆铭,众人先至施云停灵的地方将棺椁移出,装载在大车上运回拂林。停灵的正厅里,桌案上供奉着施云与妻子光仪公主的灵牌,景武对着母亲的灵位默祷说:“母亲,孩儿不能带您的灵柩归国,但我复仇之后,一定会带您的灵柩回国与父亲团聚。”他将灵位收好,缓步走出馆驿。
他昨日与朱光冲突的事闹到众人皆知,今日大家都不敢来送他,景武一行人来至大道之旁,只见凌风等候在道旁,身边的小树上拴了一匹马。
景武强笑说:“凌大人对我真是仁至义尽。”
凌风面有异色,迟疑着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沉默了半天,才说:“景武,王上抚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