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说:“一个人手中染上了鲜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当然了,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杀人,更不愿意打仗,这也就是我隐忍到现在的原因。”
丹敏点头,“我姑且相信你这些话。”他注视着他们进完饮食,从侍从手中拿过一个包裹,抖开来说:“你们先换上衣服,我去外面探听一下营中的动静。”
他一离开帐篷,曹玮马上贴近凌风低声说:“大人,您真相信他会冒险救我们离开这里?”
凌风说:“他沉默了这么多年,在现在这个时候出来,必然是有了一些把握了。现在先离开这个险地再说,最坏也不过是被人发现吧。”
丹敏回来,将前日凌风遗落在大帐内的佩剑递到凌风手里,凌风一笑,说:“你真是想的很周到。”此时他们已经换好装束,随即就潜行出了帐篷, 外面没有守卫前来阻止,凌风有些奇怪,曹玮朝旁边一窥,他朝凌风使了个眼色,只见隐隐可见两个兵卒歪倒在地上,看样子是睡着了,但不知怎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这时丹敏一侧头,他的心腹卫士立刻把守卫拖进帐篷里去了。
天上没有一丝星光,这是像浓墨般深沉的黑夜,他们默默地走在营中,偶尔有巡逻的兵卒拦阻查问,丹敏只粗粗回应两句,也无人对他起疑。
到了南面的营门,丹敏从前胸中取出一支金头的令箭来,交给了守门的卫士说:“王后令我出营办事。”守卫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又望了望他身后的几个人,但夜色实在够浓,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犹豫一下,还是把营门打开了。丹敏打手势让凌风他们先出去,他挨近守卫,似有话要说,正在此时,丹敏身边的两个人迅速潜身到守卫身后,出刀将他们杀死了。
丹敏赶上凌风,领着他们前行,曹玮几次想出言询问丹敏想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但见凌风没有什么态度,他也硬把话憋了回去。行了三刻路程,眼前黑影沉沉,像是一座树林,丹敏带着凌风他们,就向树林走去。
第十章
疾驰,再疾驰,他策马冲上陡峭的斜坡,再从另一面直冲下来,狂风在他耳边呼啸作响,翻卷着尘埃迎面扑来。马蹄声如雷鸣一般震动着大地,这是他带领的五千精骑,他们也跟着他盘旋在草甸和丘陵之间,跨过长长的的河流,搅乱了清澈的河水,河中慌乱的游鱼们刚刚安定下来,他们又在从河的另一边飞驰了回去。
此时,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毫无意义,他胸中的火焰,剧烈而致命的熊熊火焰几乎焚毁了他的心,而今正从他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向外喷射出去。连那些忠实的部下也不敢靠他太紧,唯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不可抑制的烈火给烧成了焦炭。
横隔在他胸中的,是丧妻失子的巨大悲痛,几座凌乱破损的帐篷旁边,陈列着三具冰冷的尸体。他重新狂飙般的席卷回到这里,用撕裂了的狼嚎般的声音高叫着妻子和孩子的名字,抱着妻子的身体嚎哭,抱着两个娇弱的小儿子的身体嚎哭。拿插在妻子身上的匕首在胸口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所有的部下齐刷刷跪在地上,大声哀求道:“大王,请节哀,您一定要保重*啊!”
达奚用血红的眼睛逼视着部下,他几乎已近疯狂,却也还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他与樱桃所生的三个儿子当中唯一幸存的儿子奚齐搂在怀里,听他们讲述樱桃和两个儿子死去的经过。
他问道:“你们怎么会遇到那个女人和她带来的人的?”
一个侍女负责抚养还是小婴儿的慕风,前夜他便死在她的怀里。她畏畏缩缩地说:“小王妃带着我们行了半天路程,便发现后面有人跟着,她故意绕路走,过了一座山丘,后面的人不见了,我们也就放下了心。”
他用嘶哑的低声说:“是吗?后来呢?他们又回来了吗?”他是下午接到部下禀报说她走掉的,就立时追了出去,兴许是追赶太急,反而和她错过了,部下们散开搜寻,但第一个听到这个悲惨而刺耳的消息的人在再三鼓起勇气之后才能把这件事情禀告给达奚知道。
樱桃死了,她为了引开梭娜的注意,保护躲藏在暗中的小儿子慕风,主动走出来迎着梭娜的刀尖,他们把她系在马背上,而她却挣扎着用暗藏着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梭娜跃下马来尖叫着对她说:“傻女人,你在做什么?我要拿你换我被达奚囚禁的哥哥呀!你坏了我的大事,坏了我的大事呀!”
她被放在草丛里,身上流了那么多鲜血,像她那个纤弱苗条的身躯怎么会容纳了那么多热血,青草都被染成了殷红色,即使是几个时辰之后鲜血早已凝结,达奚在拔出她身上的匕首的时候,还是带出了少许的血液,那血液也染上了他的双手。
她喃喃地对围绕在她身旁的众人说:“一个强悍的男人不能有牵挂,我不拖累他,我不要被当做胁迫他的工具。他是最强的,不能俯首听命于他人。如果我的死能成全他,有什么不可以?”
可她的小儿子还是没能保住,侍女为了不让他哭闹,把他紧紧抱在怀中,于是当他被从她的怀里抱出来的时候,面色发青,已经毫无知觉了。
她的二儿子达启也死了,卫士带着他骑马狂奔,却被两支利箭射在前胸上,卫士抱着达启滚落在马蹄底下,被慌乱的受了伤的战马踩踏致死。
也许梭娜欲捉住樱桃和她三个儿子的动机不算是疯狂,可这件事情的最终后果却是非常疯狂和剧烈。整个草原被那个受到了巨大创痛的男人的暴烈怒火给整个点燃了起来。
凌风却没有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个事,他在北番另一头的拂林国,对这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日清晨在树林里面他除了看到为这次逃跑而备下的精壮的马匹,还看见了达奚的王后赫拉,凌风惊异地望着她,赫拉的身边站着她与达奚的父亲所生的儿子泽浩。凌风留在寺院内的几个侍卫上前行礼道:“大人,您受惊了。”凌风朝他们一挥手,他若有所思地对赫拉说:“您上次在达奚的刀口上救下我,现在又安排我逃走,我该如何报答您呢?”他看着赫拉,面色却显得有些怪异。
她看出他心中的疑惑与游移,粉面一沉低声说:“您是否把我当做背叛丈夫的女人看待了吗?”
他交叉双臂,背过身低声说:“我看事情有自己的原则,不怕您因此生气。不过我确实没想过您会来帮助我逃走,您和泽浩也要一起走吗?
她冷冷地说:“要不是为了儿子,我现在会就一刀砍死你。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你这样一个虚伪的小人,你搅乱了我的家庭,又在草原上制造分裂,现在却虚情假意地谴责起我来了。”
他又追问一句:“您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说:“你希望我和你们一道离开?”
凌风说:“我身上肩负不了那么多分量,您儿子的利益应由您这位做母亲的人来保证。还有……”他转过身来凑近她低声说:“如果您必定要狠狠地戳达奚一刀,我想您还是现在就做,而不是等到他最后危急的时候再动手。”
她生硬地说:“你就不怕我改变主意再扣下你?”
凌风望着周围的人,他们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面色怡然地说:“我一辈子都在赌自己的运气,有时候觉着在死神手里滑过的感觉可真是好,就忍不住要多试几次,我明白这样做很危险,但自有它的乐趣所在。”
第十一章
几匹骏马不安地撂着蹄子,它们的缰绳被随从紧紧地牵在手里,喂饱了食水的马儿抑制不住奔跑的欲望,不时甩甩脑袋,猛地一抖脖颈上的鬃毛。树叶上的露水一滴滴滚落下来,沾湿了人们的衣服,远处的草原上升腾起一阵阵的雾气,原先灰蒙蒙、暗沉沉的草地已经看得出一些翠绿色来。丹敏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天色已拂晓了,你们还打算逃吗?”
凌风看着赫拉说:“我不想拐带朋友的妻子逃走,但也不能让人说我为了打赢一场战争,唆使他的妻子在他身边暗中反对他。虽然战争本身是一件邪恶疯狂的事情,但我们打完仗后还要继续过活,我不想彻底破坏掉这个草原上的伦理和秩序。”
丹敏忍不住在后面失笑了一声,凌风没有理他,赫拉喃喃地说:“你还把他当朋友?你为朋友所做的事,就是要努力要在战场上杀死他?”
他点点头说:“也准备着在战场上被他杀死,如果我是需要对手,也必定是一个像达奚这样强悍的对手,否则我会看不起自己。也许我的用心算不得光明正大,只是出于一点小小的自尊心罢了。”
赫拉说:“我不走,但我也记取了你的话。你们往北走绕道拂林国回去,我会叫他们往南面追赶。”
曹玮说:“大人,您能骑马吗?”凌风耸耸肩说:“我也不能拖累你们,我用左臂搂住马脖子尽力去跑吧。”
大家上马出了林子,凌风朝后一挥手,他所骑的是他自己的坐骑,调驯了的马的脾性,使他不用担心马匹会把他甩下来。他看着泽浩,他方才未曾开口说一句话,如今回头望着母亲渐渐消失的身影,十几岁的男孩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泽浩手中抓紧了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腹,十几匹骏马如风驰电掣一般向前方奔去。
经过四天的奔驰,他们甩开了后面的追兵,径直到了拂林国的比兰城。这一路上,他们绕了几个圈子,在经过的两个部落那里更换了疲倦的马匹,躲在长草丛中以避开敌兵的搜索,当他们进入比兰城内一所宽敞幽深的住宅时,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
曹玮抢着把凌风从马背上扶下来,他只觉左臂酸痛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了,他们那些人都盯着他看,丹敏说:“凌风大人,您骑马的技术不错。”他朝他点点头,靠在马背上休息了片刻,这时在宅子里留守的人接了出来,凌风让他们陪客人们先去休息,自己由曹玮陪着向宅子的侧翼走去。
管事张化对他说:“凌大人,您突然来比兰,真给了我们一个冷不防,最近拂林国发生了不少事,我正要设法呈报您呢。”
凌风边走边说:“我是从北番逃过来的,达奚要扣下我,幸得有人相救,不然我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了,我要赶快寄信给王琼将军把我脱险的消息通知他。”
侧翼的屋舍中有一间鸽房,他用里面的纸笔仔细写了一封书信,卷成小卷塞进信鸽足上的细银管里,他看着鸽子腾起洁白的羽翼迅速向南飞去,不由微舒了口气,为了保险起见,他又放了两只信鸽出去。
他转过头对张化说:“我在此休息一宿,明日就动身回去。看形势此地还算太平,若在这里再出什么乱子,那可就难办了。”
张化说:“人道:‘敌国之乱,我之幸也’。大人可知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他不太感兴趣的问:“是吧,又有什么桃色新闻吗?”
张化不由挑起大拇指:“大人真是高明,简直一语中的。这次事情闹大了,拂林国王储温敏的情人娥媛怀孕待产,他们都在指望她能生个男孩出来,弥补温敏膝下尚虚的缺陷。”
凌风眉头微皱:“倘若娥媛果真生下男孩,按道理庶子也是不能继承王位,几家王亲贵族都虎视眈眈等在那里看着呢。果真温敏没有子嗣,他们也可有继承王位的机会。”
张化说:“这个已经不是问题了,大人您可知温敏的太子妃云姬在二十几天前暴卒,有人说她是暴病身亡,有人说她是和温敏争执时不慎被他误杀的,还有人讲她是自杀,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云姬一死,温敏在孩子诞生之前与娥媛成婚,顺理成章,那孩子的身份就不会有问题。”
凌风“啊”了一声,他说:“云姬死了?那她的母亲静婉公主可怎么办?”云姬名义上是静婉同其丈夫所生,其实是她与情人施云的孩子,此事还关系到凌风自己的身世。因为静婉当时实际分娩了一对龙凤双胞胎,当时凌风的母亲琢玉夫人同朱光育有一子尚在襁褓之中,静婉在路途上生产,她将所生男孩托在琢玉这边,只带了云姬上路。但两个男孩只存活下来一个,静婉几年前见过凌风后认定了凌风是自己的儿子。
他当时有种被撕裂的感觉,自己的身世如此混沌不清,使他非常迷茫,且他儿时亲眼目睹了施云被朱光带人杀死,这是他无论如何无法面对的事实。
他蓦地回过身来,对张化说:“你去给我们备好马匹,军情紧急,我休息几个时辰之后要立即启程回大秦去。”
他回到大厅,此时张化已经令人备好酒菜,凌风简单用过,他感觉身体非常疲倦,就匆匆和大家打过招呼,回卧室休息了。
这边丹敏看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泽浩,心中不觉冒出几分妒意,泽浩眉清目秀,颇似他的母亲,他在禅嘉大师的悉心照料下精通佛法,举止谈吐都颇为不凡,凌风和他很投缘,在路上休息时和这个十五岁的小孩子谈得很热闹。相形之下就冷落了自己,虽然自己辛苦救凌风出险,但对方并没有对自己做出什么许诺,他觉着是自己在草原上懦弱胆小的坏名声使凌风也不太看得上自己。
丹敏是达奚的堂兄,自认为如果能拉拢过一部分本部落的人来辅助凌风打败达奚,凌风会给他在这个草原上以应有的位置,他该怎么做呢?眼前这个孩子可也真是碍眼。
凌风在朦胧入睡之时,被一阵急急的敲门声吵醒了,他满心不悦的坐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有什么事进来说。”
房门被人推开,凌风非常诧异,因为进来的人是他的又一个老朋友兴元王子。
第十二章
曹玮跟在兴元背后,他面孔上满脸的不悦之色,对凌风说:“大人,我告诉他您在休息,可是他硬要闯进来,就没有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