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您感到高兴吗?”他的话语中带有淡淡的伤感,朱光有些后悔不该这样对他。于是他说:“那榻上全是水,你还不快起来,还想藐视我到什么时候!”他的语气中又转过了几分责备之意来,凌风慢慢地自榻上起来,他跪倒在朱光面前。
朱光想起十几天前孙子景文见他时的一番说辞。
当时景文就跪在他面前,那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四壁都架满了书籍和古董陈设,景文从月洞门里进来,他很带诚意地望着半卧在长榻上休息的祖父朱光,但祖父并不太欢迎他。
他很是厌倦地说:“如果你还是要来说凌风的坏话,其实大可不必,我心里自有定见,你就无需多话了。”
景文的面色看上去颇为恳切,他对着祖父叩了一个头,说道:“孙子有个衷心之愿,不敢对您面隐,孙儿以为您会接纳这个建议的,因为此事关系到大秦社稷江山的安危呀。”
朱光问他:“是什么事?”
景文说:“凌大人从小受您恩养眷顾,如同亲父子一样。您赐他田园宅第无数,对他教训赏拔,早就寄大任于他身上:他十七岁任少府卿,掌王家财权;十八岁兼大司寇,掌一国刑宪生杀之政,自古以来有几人能比?他为您除去了达奚这个大秦的祸患,报了尹源七年前大败的耻辱。凌风见识过人,才干卓绝,就连您对他的眷爱恩泽,孙儿我也是怎么也比不上他的。”
朱光听他话音中有很重的醋意,他盯着这个孙子说:“景文,你倒底有什么用意?”
景文说:“请陛下下旨立凌风为储,您一定要答应孙儿这个请求。”
朱光问他:“这是你心中所想,还是因我一直没有明确储君的人选,你一时气恼才这样说呢?”
景文说:“韩非子说,‘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
凌风如今已将西北视为他的禁脔,不容朝廷插足;他平灭达奚之后,即又施计拉下朝廷指定的大酋长人选,自行指定他的亲信为那里的首脑,如今那边的人拥戴他为天人,他要用他们,也不过是一个招呼的事情。
东北面的边将都是他的旧部属,和他一起打过仗的人,只有听他耳提面命的份儿。
他岳父财势遍天下,他自己的家财光您赐予的就数也数不清。外面又有传言,他与绮兰国的女王有私情,现今绮兰国攻势正盛,莫不是他勾引来要逼宫的吗?。
凌风现在的官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家财侔于王室,势力覆盖半个大秦,他对外的交际遍及了我们两个邻国,请问陛下可还有什么能力去笼络束缚他?给他储君之位,还不定他要是不要呢。 ”
朱光低喝道:“你可不要胡说,朝廷一纸诏书,他便束身归朝,要是有不臣之心,他会这样做吗?”
景文说道:“这个孙儿确是不知,但他妻儿在此,必定也有些顾忌。”
他想了想又低声说:“当初您领养他入宫,孙儿母亲和舅父都私下里揣测他的身世,若他真是您的血胤也就算了,可是日前我们派驻拂林的使节有密奏过来,说那里的静婉公主当众指称凌风是她和施云的儿子,与陛下有杀父之仇,如果此事为实,那您数十年的恩养眷顾岂不是养虎遗患吗?他可曾为此事上表自辩过?”
朱光一拍桌子震怒说:“我叫你不要再讲了,你不听是吗?”
景文装作战战兢兢地说道:“孙子是肺腑之言,凌风借着您的宠爱,一向专权跋扈,藐视朝廷,如果人人都学他,那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吗?”
朱光想着景文的这番言语,他对凌风说:“你在西北的所作所为,你就连费心和我解释的必要也没有吗?”
凌风浑身透湿,水面上的凉风吹来,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他说:“边境安靖,士庶富足也是您一贯的心愿,臣并没有做错什么。”
朱光失望地说:“你还是不愿意给我一个像样的解释。”
他盯着凌风说:“景文和我说他愿意推让你为储君,你是什么想法?”
凌风大大地楞住了,他说:“殿下的语意里定有别的道理,我有什么资格做储君?”
朱光说:“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也不能怪别人。你能做到两件事,我就下旨立你为储。”
凌风连一点兴奋的神色也没有,他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睛盯着朱光足下所踩的足踏。
朱光对他说:“你先回西北去,把你那些自作主张的举措撤销掉,该有的地方设官立府,由朝廷派下人来管理,应有的税赋定要收了上来,东边正在打仗,朝廷正缺钱粮呢。”
凌风说:“那还有一件事呢?”
朱光说:“你再任主帅去打绮兰,任凭你的能力打到什么程度就打到什么程度,回来之后,我就立你为储。”
凌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凄凉的苦笑来,他对朱光说:“陛下,您这两个要求,我是一件也做不来。而且我也不可能做什么储君,因为我实非陛下之子。”
朱光此时的感觉像是被谁在胸口捅了一刀,又用那把刀在伤口里转了一圈相似,真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声说:“你这个忤逆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凌风站起来对他说:“是陛下让我一生孤苦,我无所求于陛下。现在我还有妻儿,我只想和他们呆在一起。”
朱光气得浑身颤抖,他对凌风说:“没有人敢这样藐视我,你可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有什么后果吗?”
凌风说:“我当然知道,您不是已经逼死了您的亲外孙景武了吗?”朱光随手拿起案上陈列的一个陶笔洗砸在他额头上。
第三章
琼英给丈夫换下湿衣服,她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埋怨他说:“你怎么了,连敷衍王上都不会吗?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凌风用一块干净的丝绢捂住额头上的伤口,他说:“王上叫我取消在西北的各种措置,要将所有赋税收上朝廷去,说是东边打仗要钱。我想西北战事也没有用朝廷拨下的钱粮,都是就地筹措而来,现在那边刚刚平定,公私耗损颇大,急需要休养生息。再说善后事宜也需要钱粮,哪里有钱去给朝廷?现在减轻税赋还来不及,难不成为了朝廷要钱,去增加税赋不成?”
“我也不能把在打仗时因为向百姓和商旅们要钱,已经许了给他们那些因时变通的利益,如今仗打完了,又用另一只手来收回去,那我凌风变成什么人了?要让我亲手来打我自己的耳光,不如让我把这只手斩了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轻声说:“你去跟王上好好解释,做什么这样激动。”
他长叹道:“我也不知为何一见他就会激动起来,不过他的手段也真是厉害!”说着,他又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和朱光站在宫中层台高楼之巅,此时月影西沉,夜色阑珊,但宫中仍然是灯火辉煌,一片瑰丽奢华的风光。
朱光盯着他说:“你只要能改掉骄纵狂妄的毛病,这片天地迟早也是你的。”
凌风说:“臣是卑微的人,不敢有这样的奢望。”
朱光言道:“你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这样执迷不悟,你自以为能,做事不识大体。你这样做,会颠覆国家,搞得天下大乱的!”
凌风不吱声,过了片刻才轻声说:“微臣后天就要出征绮兰,今日就当作向您辞行。臣如能平安回来,一定会再去想想您所说的大道理。”
朱光想得了这一点,语气不觉温和起来,他说:“你不愿意打绮兰国,是因为上次被俘过,心中有顾忌。但是你已经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剿灭达奚,平定了北番,难道还会同上次一样吗?
凌风低声说:“陛下是否真是不知,其实微臣最不适合任出征绮兰的主帅,您一定要臣去,臣勉力而为,但恐怕微臣会辜负了您的期望。”
此次出兵,司天台有人偷偷告诉凌风:“今年东北用兵星象不利主帅。”凌风说:“那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谁做主帅谁倒霉?”那人说:“好像特别不利大人您呐。”他无奈地笑笑说:“这可以解吗?” 那人说:“可以用术禳之,但不知道灵不灵。”于是他跑到司天台看他们禳星,找个安慰也好。
其实要紧的倒不是星象的征兆,乃是朱光派了卫国做凌风的副帅,这是使他心里最为不安的。但在朱光面前他也无甚可说,凌风最后跪倒在朱光面前说道:“微臣今日辞宫而去,只有一事相求,请陛下好生照顾辰儿。”
朱光说:“你这本就是多余的话。”
凌风说:“微臣的意思是,您不要过分娇纵了他,免得也生成了像凌风这样狂妄自大,毫无忌讳的脾气才好。”朱光一时语塞,不知怎的,他双目中忽然湿润起来,朱光低喝道:“你还不快滚了下去,我不想老是看到你这个倔强无礼的模样。”
此时他眼中似有泪珠在滚落下来,凌风凝视着他说:“得陛下如此,微臣死而无憾。”他向上叩头,就此转身而去。
他下了高台,仰头回望上面,看见朱光孤零零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他又跪下来向着台上拜别,然后就离宫而去。高台上灯火煊赫,台阁壮伟宏丽,却终究掩盖不住那一片寒恻凄凉之意。
虽然这一个月各部都在忙着出征之事,但凌风这个主帅却是闭门不出,任凭他们去操持。他只见过了寥寥几个人,其中之一是现任的少府卿莫韩,景文舅父惟彦的女婿,现在也是凌风的儿女亲家了。因为前日凌风请了朱光亲自出面,为儿子小辰定了他的次女为妻。
莫韩在酒桌上盯着他的这个旧日上司说:“凌大人,您可是有些过分,对我风雨不透,却请王上出面去定我的女儿做儿媳妇,起码也该让我有些准备也好。你可知我岳丈对这个婚事大发雷霆,硬是埋怨我先前没有告诉他,如何解释他都不相信。”
凌风叫来小辰拜见岳父,他说:“你觉着这孩子如何?”
莫韩叹口气说道:“皇家的婚姻都没什么幸福可言,我算看透了,是好是坏由他去罢。”景文的小儿子已经和他的长女定亲,这样凌风和景文都和他成了儿女亲家了。
凌风向着莫韩敬酒时说道:“我这样硬作主张,实在对你不起,这孩子以后的事情,都要仰仗你这个岳丈大人了。”
莫韩看着酒杯,他将它拿起来与凌风的酒杯一碰,莫韩说:“大人对我栽培提拔,无论怎么样我也该照顾他,何况现在又有了这层关系,但抚育照应儿子还是你这个父亲最好。您在外要小心,千万不要以身犯险呀。”
凌风说:“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莫韩走后,曹玮进来说:“大人,店铺里送来了您定制的铠甲,这副铠甲漂亮是漂亮,但对您来说是重了些。”
他对曹玮浅笑说:“这种小事还要由你这个副将来通报我,你忒也过了。”
曹玮说道:“我只想随身侍卫大人,官职之类对我不值一提。”
凌风埋怨他说:“这种胡闹的话你怎么可以同王上当面讲,此次你立下大功,本可有所擢升的,如今卫国官居征北将军,你却还是一个副将职衔,我真是对不住你。”
曹玮说道:“大人,您应该去向王上陈情,不要让卫国做您的副帅。”
凌风不做声,他说:“我去试试盔甲,不知小辰看了会不会喜欢。”
他在曹玮的帮助下穿上了铠甲,这个铠甲是纯钢打制,连接处用了金丝和银环,铠甲上有精细的浮雕花纹,描绘了龙虎争斗之状,铠甲上金银戗花,纹饰中镶嵌了宝石,显得十分精美富丽。
凌风戴上头盔朝前走了两步,他说:“略微沉重了些,我走过去给儿子看看。”他找到妻儿时已然大汗淋漓,小辰拍手叫道:“爸爸真威武,像戏台上的大将军。您一定能凯旋而归。”凌风蹲下身体,一把抱住了儿子。
第四章
绮兰国的显德女王带着一摞军情报告回寝宫,这个寝宫非常宽敞,南向对着正门的位置设了女王的宝座,这是五层台阶上的一个长卧榻,香檀木上镶嵌了象牙和各色彩色宝石,交织成美妙的图案,卧榻后面有铜铸的巨大屏风,用错金镶银的精美浮雕装饰,这个宝座上方用白色的大理石建造了美丽的华盖,用八根柱子支撑在地面上,女王有时就坐在这个宝座上召见朝臣,处理国事。
而她起居的地方在屏风后面,五座宽大的拱门之外,是一泓深碧色如祖母绿的的宽阔水面,有石阶可以直接走到水里,从旁边的一扇小门出去,码头上有女王的御船。
如今已是深夜,但寝宫里还是灯火煊赫,娇娜公主坐在拱门下的矮榻上,借着一盏纯银吊灯的光亮,右手拿着一把小刀不知在桌案上刻着什么物件,女王的丈夫广徽亲王面带微笑望着公主,不时很温柔地对她说上几句话。
她看见丈夫还硬留在这里,不觉皱了眉头,摆出很冷淡的神情说:“广徽,夜已深了,女儿也要就寝,你不回你那里去吗?”
广徽面露笑容站了起来,他极客气地对女王说:“女儿要我陪她,我不忍却了她的意思,不想已经这样晚了,我这就走。”他看着她手里的文书又说:“现在战事如此吃紧,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娇娜公主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提了个木头人儿朝母亲走过来,她对着女王很自豪地说:“母亲,我也在帮着前方战士打仗呢。”
广徽嘲笑她说:“你也要到战场上去,陪你广巍叔叔一起去打大秦国吗?”
她一撇嘴说:“我当然想去,可母亲不让。”她一举那个木头人说:“这个人是大秦国的主帅凌风,这个人坏透了。我们从前在战场上捉住他又放了他回去,没想到他背信弃义来打我们,我要把他的头给砍了下来。”女王的脸唰地一下发白了,她抢过公主手中的木头人放在桌上,一边大声说:“娇娜,你胡闹什么?还不给我睡觉去!”
娇娜一头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