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经历过无数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之后,一种早已看破了生死的淡然与冷漠。
他看了看仰躺在洗如怀中已处于弥留之际的慕隐,随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尘归尘,土归土,无无既无,湛然常寂,万事万物皆不过一场殊途同归而已。”
慕隐听完点了点头,可看向洗如的眼神,却依旧深藏着无限的眷恋。
洗如平静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勾唇一笑,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低头吻住了他的唇。慕隐浑身一颤,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变得暗淡的目光也随之亮了一亮,随后眼角眉梢具是慨然的笑意。
可当那股犹如甘冽泉水般的清流,带着她的芬芳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时,他开始察觉到了异样,偏偏彼时,自身又因为元神破碎而无力挣扎。
等到万俟卿从慕隐的眼神中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为时已晚。
洗如抬起头,看向慕隐的眼神却突然笑得很是温暖:“你知道的,我原是受了观音菩萨的一滴杨柳甘露才得以凝聚魂魄、化为人形的。所以,我的生魂,就是最好的凝神聚魄之物……”
“洗如你……”
刚才一直徘徊流窜在他四肢百骸之中的,那股濒临死亡的沉重、麻木之感在悄然地离他远去,意识也一分一分变得清明,可他却并没有为此感到丝毫的高兴。与之相反,那一刻从心底深处盘桓而上的,恰恰是一股无边的滔天怒火。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得救的是他,可他心中偏偏生出一种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却得不到别人的珍惜和重视的挫败感。这个他珍惜了几千年,保护了几千年,又藏在心底深爱了几千年的女子啊……
可再生气,在看到她那张渐渐变得苍白透明的笑脸后,还能如何呢?
还能如何呢?他这样问自己。
洗如也不忍见他如此痛苦,于是伸出一根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傻瓜,不要难过,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未过得生死劫的后果是什么?”
“魂飞魄散……”慕隐顿了许久,才嘶哑着嗓子答道。
洗如轻笑着点头:“那,如今我的魂魄到哪里去了?”
慕隐闻言一愣,随后立刻满怀希望地转头看向了她。
“我初生之时,观世音菩萨便对我说过一通什么因果机缘之类的话,那时听得并不是太明白。可是现在我想,这也许正是你我之间的劫缘。我本就是千年草木之灵所化,如今失了魂魄,顶多就是被打回原形而已,而面对一片连魂魄都没有的花瓣,什么生劫死劫自然都再与我无关。所以,慕隐,你要好好活下去,利用我的魂魄补好你自己的元神。不管要多久,终有一天我会重新修得人身的,到时候你再把它还给我,好不好?”洗如柔声问,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此时此刻,除了不断地点头外,慕隐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你放心,无论千年万年,我都等得……”
然后,他徒劳的一遍遍抓着她只剩下一个浅浅虚影的手,素来清冷淡漠的慕隐神君,一时间竟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既然答应了就不许食言啊!”
洗如笑了,笑得很是开怀,那神情似乎又像是回到了两人初初相见之时,那个带着淡淡梨花香气的小小身影,没头没脑地闯入他的茶山竹海,眼角眉梢具是那飞扬跳脱的灿烂笑意。
一阵风过,扬起漫天红丝状的彼岸花瓣,映衬着此时的冥界这满天满地的红,竟有一种残艳的瑰丽。
慕隐凝视着眼前飘然落入自己手心的雪白梨瓣,唇角却勾起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弧度。
终局(上)
千年的时光,究竟有多长?
若能得有缘人相伴,纵使千年万年也不过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可如果只是孤身一人,那所谓无限长的寿命,不过就是另一种极致的折磨罢了。
碧翠缭绕的玉清山,依旧几万年如一日的耸立于天地之间,云雾翻腾之中,各种灵兽仙禽们清越嘹亮的啼鸣声时有隐现。
望雪崖上,白衣黑发的仙人茕茕孑立的身影,是这三千年间从未改变过的绝美景色。
慕隐迎风而立在玉清山巅,直如一尊石雕像般,日复一日地俯瞰这苍茫浮世,无声的静待岁月流逝,以前,他也曾经在这里等过同一个人一千年。
但和如今不同的是,当时的等待,是夹杂了多少担忧、无奈与懊悔的。那时的他,完全不知道她究竟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找到她,甚至连她是否还活得安好都不晓得,日子每过一天,他的绝望就更多一分。
所以那个时候的他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听从天君的旨意离开天界,那该多好?如果她能够乖乖听话,没有私自乱跑出去,那该多好?如果她还能够活着,那该……多好。
可现在,纵使要比当初等上更久的时间,他想,他也是能够心平气和地等下去的。因为至少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重新修得人身清醒过来。不管是三千年也好,五千年也好,甚或是更久更久的时间,只要她最后能够醒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过的,不管千年万年,他都等得。
慕隐微微闭了闭眼,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眼帘微动,脸上神情却丝毫未变,想来应该是青玄来找他去净月潭授课了。
自从仙魔两界之间的矛盾暂时平息后,他就带着洗如一起回到了玉清山,每日除了给青玄他们授课以外,就是立于望雪崖上临风远眺,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那段时光。只是,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后,终究有许多东西不一样了,只是大家谁也没有说破而已。
净月潭边,慕隐和青玄到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恭敬的在那里等候了,见着二人到来,便立刻行礼问好。
慕隐点了点头,今天是每月一次教授心法仙术的日子,他这四个徒弟原本就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奇才,青玄和青冥早就已修得仙身,除了未历天劫所以无法登仙籍以外,和他几乎是无甚区别的了。而青尘和青渊两人在后来的一千年里勤加修炼,终于也脱胎换骨修成了仙身,是以如今,这玉清山上倒是当真如山下的人们所说,上头住的都是长生不死的“神仙”了。
就因为有这么四个天资聪颖的徒弟,所以慕隐教授起课来一向是很轻松的,只用了半个时辰将更深层的心法讲解完,四人就已经隐约能够摸到一些门道了。心法不比仙术,体内灵力、内息的走向稍有差池就很容易出事,所以教完了心法,慕隐并未让他们回房自行打坐修炼,而是命他们各自在净月潭边修习运行一个周天,等完全熟悉了气息的正确走向之后再回去。
于是,青玄众人纷纷在潭边找地方打坐修炼,并且很快就都进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一时间,净月潭在“隆隆”瀑布声的映衬下,更显幽寂清冷。
慕隐站在潭边,见四人的气息都逐渐沉稳后,便将目光移向了潭中央一株半开的蓝色莲花之上。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慕隐自己却清楚得很,这株看似普通的莲花,其实是西方梵境中小西天镜池里的“伽善莲”。
据说,下界若是有得道高僧功德圆满获得进入西天梵境的资格后,即是由此花接引。而且此花看似普通,实则随缘而生,如果有机缘,几日之内便可生出新花,而若是时机未到,等上几千几万年也添不了一朵新的花骨朵儿,也是很正常的事儿。但所幸的是,这“伽善莲”一旦花开就是永生不灭的,且存在的时间越久接引的佛陀、圣僧就越多,自然是这西天梵境之中最功德无量、瑞气满身之物。
当初慕隐去到小西天,花了三年时间才终于在燃灯佛前求得首肯,将那镜池中为数不多的“伽善莲”中,唯一一株有着十五万年花期的给移回了玉清山净月潭,用以承载洗如的原身。
洗如原本就是得了南海观世音菩萨的一滴杨柳甘露,才得以聚魄成形的,本身的气泽当然清净无比,有这同出自西方梵境的“伽善莲”作为栖身之处,自是再好不过的了,也更有助于她重新修炼化形。
慕隐静默地凝视了那朵“伽善莲”良久,唇角不知在何时已勾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仿佛透过它就能看到当初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虽说明知你一定会醒来,但是等待真的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所以洗如,你到底要到何时才会归来?
虽然自己什么也没说,青玄他们也什么都没有问,但他们几个都是何等聪明的孩子,再加上这三千年的时光,想必早就猜到了个大概了。所以一般修炼完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他们就会一个个悄悄的自行离开,独留慕隐一人在潭边静默的赏花。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慕隐才从自己的思绪中缓缓回过神来,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朵半开的莲花后就打算转身离去。可就是这一眼,他竟无比震惊地发现,那朵自从由镜池移栽过来后就一直处于半开状态的“伽善莲”,此刻居然完全开花了!
净月潭中水汽充足,蓝中带青的莲瓣上沾着点点晶莹的水珠,一瓣瓣的向外舒展着,映着四周朦胧的水雾,当真是有一种仿若身在天池的感觉。
慕隐的情绪一时间有些激动难言,因为他很清楚这朵“伽善莲”的完全开放,究竟意味着什么。
久久,久久之后,除了花开却不再见任何其他的事情发生,就在慕隐等得心焦,差点就要施法近前去查看的时候,潭中倒是忽然有了动静。
净月潭中靠近瀑布的水面一向是水汽最浓之处,而此刻,那一处的水雾却不知为何纷纷向两边扩散了开来,澄澈见底的潭水中,随着水雾地散去也渐渐浮现出了什么东西。
随着水波的推进,那潭水中浮现出的东西缓缓向岸边移来。
慕隐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当看到那在朦胧水雾的映衬下若隐若现的雪色肌肤时,双拳更是下意识地死死握住,关节处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开始泛白。
距离在一分一分的拉近,直到那具玲珑赤|裸的少女身躯完完全全的展现在自己眼前。
在终于看清了少女的面容后,慕隐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应该干什么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做一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事,然后突然有一天,别人告诉他,你做到了,事情完成了。然后呢?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当等待已经成为习惯……
他早就习惯了那种等待的感觉,抱着下一刻洗如也许就会醒来的希望,一直在等待。可如今真正等到了那一刻,却发现自己的反应居然是那样的不知所措,那一瞬间的空虚,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他愣了许久,才终于颤抖着双手,将已经飘到自己面前的少女娇躯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终局(下)
“哈哈,除了不能腾云驾雾,也不能使仙术打架以外,当个凡人其实比当神仙开心多了嘛~”
茂密的梨花林间,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时有隐现,其间偶尔还夹杂着成年男子低沉醇厚的温柔嗓音,听在耳里煞是温暖人心的感觉。
“凡人自然也有凡人的苦痛和烦恼,整日里要为生计奔波,哪里会有你这般清闲?”男子噙笑答道。
“喂,你什么意思呀?我哪里有清闲了!这具新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的法术基础,除了长生不老以外根本和凡人没有区别,我每天重新修炼就已经练得很辛苦了好不好!”女子不满的娇嗔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重重叠叠的花枝被一只修长的手温柔地抬起,如雨的雪白梨瓣顺着男子墨色的衣袖,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被抬起的枝丫间,钻出了一抹浅青色的身影,一张微撅着嘴的清秀小脸,浅青色衣衫上绣满了细巧的银色丝萝花,不是洗如是谁?原来方才,慕隐是在为她拂开挡路的花枝。
此时闻言,他轻轻地笑了:“能得‘伽善莲’三千年的滋养,甫一出生,连长生劫都不用历便是长生不老的身子,这要说出去,可是连大多数神仙们都要眼红的事情,你倒好,非但不知足反倒还一个劲儿的嫌弃。”
说的话虽然听着像是在责备,但那温柔的语气里分明满是宠溺的笑意。
“说到这个,我还没问你呢!”洗如原本懒洋洋地走在前面,此时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瞥了慕隐一眼,“我既不是莲花变的,也不是那能闹东海的哪吒三太子,你不把我养在梨花林里,却把我扔到那朵鬼莲花里头去做什么?”
“鬼莲花?你可知若不是这朵‘鬼莲花’,我恐怕再等上个三千五千年的,你都还是一片被水泡烂的花瓣呢……”慕隐轻笑。
“你才被泡烂了呢!”洗如转头瞪他,“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