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出自怎么样的心情,她嘲弄般说道:
“你在怕什么?若我真的对不起芸芸众生盗窃深水笛或里应外合,一剑斩了我不就好了?”
“妳再说一次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妳!”
没想到尹翌凉竟被触碰到底线般如此激烈回应,于双僵了。
妳再说一次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妳。
此话一出口,两人俱是呆楞。
那带着十足怒意的凌厉在这死寂城外格外充满震慑力,于双圆睁着眼惊愕看着他,第一次看见他温润白玉的假面破裂露出他真实的模样。
他说,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妳。
这不是大家眼中的尹翌凉,这是那个拿着穿云剑收割无数敌对的尹翌凉。
真正的尹翌凉。
于双本来揽着他颈子的手臂瞬间就僵了,慢慢的松开放回自己怀中,不再敢碰触他。
是否尹翌凉早就已经厌倦陪自己玩这种少年少女恋爱的伴家家酒?
“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尹翌凉却不肯放,他双眉深锁心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一时之间……”
抓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他解释着,声音里有着压抑的心焦。于双看着他,觉得尹翌凉那白玉下的面具正一块块剥离。
那个尹翌凉不从容了,会焦急了,会惶恐了。这样的他真实、让人怜爱,不再让人心生畏惧。
无奈着,不知该如何解释,尹翌凉双眉皱成带痛的形状。
他将横抱着的于双挪近,将额搁在她肩上,哑声不解低低问:
“为什么事到如今,妳还是觉得我会杀妳?”他仰脸看着坐在他臂上的于双,眸子晦暗困惑,”为什么还要这样出言挑衅 ?”
于双自己也不知道那突然生出的愤怒是为何而生,也不知道她为何怀抱着想要伤害尹翌凉的想法,就算那想法只有一个瞬间。
她俯身紧紧搂住尹翌凉的颈子。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是她的确还爱着眼前这个丢下客人风尘仆仆追着她而来的男人。
名闻天下的尹翌凉,她配不上的尹翌凉正横抱着她对她解释,挽回着追逐着。
碎吻与鼻息绵密,发酸的胸口与发热的心与双颊,暗下来的天色与疏林里的暗色双人剪影,柔软的皮肤与飞扬散乱的发丝相依。
他们对望。
尹翌凉的狭长黑眸晶亮,那双有着英气的剑眉终于舒缓,他轻轻吻上她的喉低声问:
“为什么是红豆呢?”
楞了会才想起尹翌凉是在问那首歌的歌词。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己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红豆又叫相思豆,赠人以表相思。”
看见尹翌凉刚刚浮起的笑意又瞬间隐去,于双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这样自己刚刚简直就是在向师父表白嘛!
于双冒起了鸡皮疙瘩以为尹翌凉又会像过去那般,目光发凉充满恫吓,没想到尹翌凉却阖眼将脸埋入她颈间,呢喃般要求:
“再唱,再为我唱一次。”
忽觉自己的心就像溶解在热可可里的棉花糖那样的松软了。
她搂住尹翌凉的颈子耳语般在他耳边唱起。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
还没好好的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
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甚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那日情景就像个无人知晓的梦境,尹翌凉搂着她脚步无声,他们在微微起雾的林子里漫无目的走,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梦境。
她附在谁的耳边带笑轻声唱,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然后一起分享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唱的绵密莫名彷佛快要睡去。
歌声就像羽毛。
那日体温与阖上的眼,她因歌唱而鸣响的声带与灵魂。
不知百年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这首像倾吐又像在承诺的曲子。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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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翌凉是个细腻的恋人,于双真心这样觉得。
这日午后她在空无一人却温暖的床铺转醒,看见一只装满红色小籽的细致琉璃瓶安静搁在床铺角落,一个能让她第一眼看见又不会因翻身撞下床的位置。
还是猫儿模样的她用牙咬开了瓶盖,猫掌一推,红色小籽撒了一床。
这不是红豆甚至也不是豆子,这种籽比红豆小一些,却与她昨日描述的红豆相差不远,光滑的小种子亮晶晶的很是漂亮。
赠人红豆,聊表相思。
就像在说,他们即使终日相依偎相思依然存在般。
脑中浮现自己在一旁熟睡而尹翌凉轻手轻脚将这小琉璃瓶搁在床边唯恐将她惊醒的模样,于双变回了人形,将红色种子一颗颗捡回瓶子里、盖上。
总觉得这一小瓶相思,沉重的可怕。
眼前手持艳红山茶的那寂寥悲哀背影闪过,山茶花瓣极艳而花心嫩黄,她甚至记得少年所在的凉亭有几张石椅。
有五张。
头痛欲裂不愿再想,于双起身呼唤玲儿梳妆更衣,不一会她就拿着吉他出现在尹翌凉面前。
尹翌凉正在主要庭院的凉亭里喝茶擦剑还在想于双何时会醒,转头却见黄衣少女长发半挽起半披垂,抱着吉他眉目明朗的看着他瞧,尹翌凉不禁微笑。
“早。”
他温声道,即使此刻早已是阳光明媚的下午。
于双在他身边坐下摇摇手中小瓶乖巧说了谢谢,尹翌凉笑笑,习惯性的轻揽她的腰,两人陷入了这庭园充满晴光的静谧。
刚睡醒的于双很快又被挑起睡意,她轻靠尹翌凉就要睡去,旁边尹翌凉却出声安静问道:
“明明身中赤融毒,妳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同我在一起?”
尹翌凉磁性而放软的嗓音,那特别为她放轻的声音充盈她耳间。
“对小狐而言我又算是什么呢?一个过客?一个终点前的陪伴者吗?”
于双抬眸对上尹翌凉目光。
尹翌凉正等着她答案,放在她腰间的手掌温暖依旧,却比平常轻的多,彷佛多了分迟疑。
“我一直都在等那些不认识的人送来解药……”
她诚实这样说道,眼神却飘向远方,实在不知道如何完整回答尹翌凉提出的那些问题。
什么心情吗?她想到的只有逃避现实的心情。
于双这样迷惘的神情却刺痛了尹翌凉,他感觉到一些无法控制的因果阻隔在他们两人之间。
“小狐,妳究竟会是谁?”他拾起于双的手亲吻,将脸埋进她手心,几乎是恳求的,他低低说道:“为我唱首歌好吗?现在……”
尹翌凉长长的眼睫像蝶翼轻拍,在她掌心骚动。
忽觉悲哀莫名。
那些日子当你不在我身边/整个世界都不对
还能这样安静的和你依偎/受过的苦都无所谓
进进退退/我们之间/故事有点迂回
轰轰烈烈/哭过几回/从来没有后悔
依靠着你的肩膀/有风的味道也有雨的沧桑
为我去过了远方/还好爱是我最固执的地方
还好再长的夜总是会天亮/我终于等到你回来身旁
爱就是你的肩膀/能负担我的所有快乐悲伤
相信你许下的愿望
一辈子的时间那么的漫长/何必在乎当初寂寞多荒凉
我们的幸福会在下半场
甜美的唱腔,呢喃的语调,静止而无限拉长般的时刻。
尹翌凉专注的看着她。
像想探究她的想法,又像想凝神细听,凉薄的黑眼微温。
却有凄厉呼唤硬生生撕毁了这一刻。
“双双!”
于双一惊,回头看去,没想到那个呼唤自己本名的女声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竟是堂妹尹翌容。
尹翌容不敢置信的盯着她看,甚至可以看见她微微颤抖,她指着于双的吉他口中结结巴巴:
“妳……妳……”
尹翌凉早已知道堂妹来到,不似于双那样惊愕怎么突然冒出了一个人,他却对堂妹那声呼唤充满疑惑。
她怎会叫小狐双双?
堂妹却像弹簧那样瞬间来到于双面前,不解凄厉道:
“这首歌妳只在我们面前唱过,不曾为任何人表演,一定是妳,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堂妹双目猩红十指像钩爪那样刺入于双双臂,那几乎疯狂的神态将于双吓得不轻,只听见她哀号般嚎啕大哭。
“如果真的是妳,妳怎么还会爱上尹翌凉?妳疯了!妳这傻子!妳忘了纪青文了吗?妳怎么能忘!”
话说到最后堂妹几乎是在尖叫,她用力的摇晃陷入呆滞的于双。
于双脑中一片空白,感觉到尹翌凉将堂妹拉开将自己护到了身后,她却满脑子只有那个墨蓝色短发的凛冽少年,还有掉在地上的艳色山茶……
少年的名字是纪青文,那个为她而死的少年,她的青梅竹马。
怎么能忘?
窒息感袭来,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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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总这样让人措手不及。
在变成猫之前,于双曾经在这世界生活了四年,她就是被尹翌凉当众拒绝的那个无双馆歌姬。
被众人耻笑的那个,被姚鱼力护的那个。
因为某些缘故,那时的她爱慕着尹翌凉,追逐着。
当时对尹翌凉的爱慕炽热到像在燃烧,与此时仅只是依恋的自己截然不同。
仅仅四年的记忆如此汹涌错综复杂,改变了她的价值观与一切,那四年的起伏几乎胜过原本世界的十五年记忆,可当故事就要有了好的尾声,尹翌凉却毁了一切。
尹翌凉提剑斩杀为了救她奋不顾身阻挡的纪青文,也杀了被护在纪青文身后的她。
一剑一个,人头落地,正是于双曾经做过的那个恶梦。
咚,咚,残酷无比的头颅落地声响。
正是初遇尹翌凉时所做的那个梦境。
她抱着吉他呆呆站在陌生的庭园里,梦境彷佛是古老的默片而梦魔步步进逼。幽暗中她看见尹翌凉提剑而来,脸上是那个没有波澜的神情,黑眸发凉而脚步不停。
纪青文温热的体温近在咫尺,却在她眼前残酷的被砍下头颅,于双眼睁睁看尹翌凉提剑对她挥来。
穿云剑一样泛着那夜美丽月光可是却沾满残酷血液,那样美丽的剑毫不犹豫对她挥来,尹翌凉连皱眉都没有,更没有任何说明,就残酷的提起穿云剑……
滚动的头颅,滚动的世界。
她究竟为什么要爱上尹翌凉?
满脸热泪,于双睁开了眼,发现在己躺在床铺上。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尹翌凉和堂妹容儿争执的声音,而她床边坐了一个少年,一个满脸悲哀的少年。
是姚鱼。
这个与过去的于双一同长大的少年棕发长长了,变得更加风采压人。
可是于双却没勇气去面对这个少年。
“妳可知道我年年在妳坟前上花?妳竟然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什要装不认识呢!”
晶亮的光芒微微在姚鱼眼眶堆积,少年漂亮的桃花眸变得湿润而愤怒,却固执着怎么样都没有掉下泪来。
“于双双!妳告诉我呀!”
不是假装不认识,是那时真的不认识,可是此刻的于双依然哑口无言。
还记得斩首之后她变成了游魂,在她生前场所与坟墓附近游荡徘徊,变作猫复生前的那两年姚鱼真的时常来到她墓前看她。
不只在忌日,其他日子他也常来,不论晴雨。
一日比一日孤僻的少年总带着鲜花与亲手雕刻的木制小玩意,就像她还活着时姚鱼常做她逗她开心、却老被独占欲极强的纪青文藏起的那些。
木雕的花、叶子、动物……
可是一切还没有结束,就像是注定般,神给了她机会复仇。
记得颓丧在墓前发愣那日一阵奇大吸力突然袭向了于双,将她拉到了一处奇怪的郊外。
那里满是奇怪符咒,一个苍白少女躺在地上,身上衣上满是黑墨或朱砂写着的道术文字。于双则被招她前来的道士压在了一桃木制符咒下,眼睁睁看那一切发生。
那少女是无耳教的倪彩衣。
于双认得,那个擅长使用灵力制成之道术弓箭的少女多次来他们无双馆表演场合闹场过,满弓如月倪彩衣,恰如其江湖上得名声。
被拉满的致命弓弦的确有如满月。
那时的倪彩衣奄奄一息,道士们不知什么原因将她灵魂抽离而将于双灵魂放置入她身体。
进入倪彩衣身体那瞬于双看见了倪彩衣这一辈子的记忆,却也同时被那诡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