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于双,还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可是她唱什么却都听的见。
该死的顺风,该死的内力,该死的偷听人家唱歌听到要假装聊天都忘了的众人,总而言之,一切都很该死。
于双双唱了很多他没听过的歌,可是他却一点都不想听。
不想听那畜牲这样心碎的断续哼唱。
远远的吉他乐声听起来很飘忽,很寂寥,像散进风里的烟岚。
邱望听着,想起墓里躺着的那个纪青文。
其实很早就怀疑于双双在他身上找的故人残影是纪青文,可是一直都无法确定,因为送来那幅画像里的少年虽是顾盼生辉眉清目秀,却没有人看得出哪里跟他相像。
想起画轴里的少年,邱望想起自己看到那画中人第一眼的想法就是──他输了。
画中少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着什么,眉眼看起来淡然却不冷漠,一尘不染气质让人过目难忘,是个深冬细雪般的人。
这少年与他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但在气质上,却是远远胜过他。
邱望老想着,纪青文不管是发色五官还是气质都与他不像呀?难道不是这一个故人?但明明听说与于双双关系最密切的死者就是这个多年的搭档了。
结果竟是声音,让人生厌。
而后来抵达的那三人也应证了这件事。
他们本一群人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听于双双唱歌或是自己胡思乱想,那一男两女忽然就提着酒出现了,让邱望这群人一阵骚动,档的档阻的阻。
只有邱望和几个资深的没有动,因为知道其中两人是深水宫的。
他有些不耐烦的对那些紧张的人解释:“别挡他们让他们去,这些人是于双双的老友。”
没想到这一解释却让那三人盯着他发愣,神情像看到鬼一样。
“纪青文少爷?”
那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怯生生的对他唤道,马上换来他的一个狠瞪与深水宫那两人的一搥。
“笨!他是七砂楼的邱望!”少年不客气的张大眼凶狠道。
“咦咦!使毒的、很可怕的那个?”丫鬟震惊了。
“嘘!闭嘴呀妳!”
“可是声音真的就一模一样……”
另一个少女也恼了,指着远方的于双双:“如果这是纪青文那双双在那边干嘛呀!用点脑子呀!以为妳主人够没脑了结果妳比她更厉害呀!”
“呜呜呜呜──小姐怎么又在拆青文少爷墓碑了,敏敏要去阻止她……”
那三人抱着酒壶又走了,留下邱望这群人站在原地目送,寒风吹过衣袖飘飘,众人心情复杂觉得怎么有种遇上奇异生物的感觉……
只有邱望盯着那三人背影发愣。
这嗓子果然相似到一开口就认的出来?因为不管是当初的于双双、姚鱼还是刚刚的三人组,反应都一模一样。
开口说第一句话的瞬间就用目光紧紧锁着他,发愣,伤口上又被用力一压的那种渗血迷惘。
这样看来,于双双从前看着他发呆的那些时刻都可以理解了。
远远那三人去了于双身边,之后那家伙的歌声就变得断续了。没有跟刚刚一样一直继续唱,而是多了些喝酒的停顿,也多了些趴在墓碑上没动静的时候。
他们这群人里最难过的就是黄言了。
黄言总偷偷看着于双双,哑声说着:“于双双真可怜。”
邱望听着,没有回话。
如果大家都怜悯于双双,那谁来怜悯他?
于双双有多心碎,他就有多崩溃,尤其在这见鬼的顺风之下。
心上人正在抱着其他男人的墓碑哭呢。
平日里有多少与于双双极为亲近的时刻?每日的褪衣针灸与药浴、把脉与问诊,还有每一次的出征与谈天,他们的生活密不可分,却又咫尺天涯。
邱望还记得当初见到于双双时她那副俏生生模样,也记得在病痛下她神态的一点一滴消磨。
更清楚记得于双疲惫在他眼前睡下的困倦模样,而他永远只能坐在床边,看着,不能再向前一步,连办步都不行。
因为那家伙心里还住着人。
一个虽然死了,却在于双双心里还活生生的少年。
如果情不自禁的轻吻不会惊动于双双,那么他会试,可是倪彩衣这身体野生动物般的本能之下是不可能的事。
不知不觉已成瘾般习惯有她的吵闹生活,不知不觉已将庇护于双双于羽翼之下视为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没有人觉得奇怪了。
闹乌龙的于双双之死与没日没夜的挖掘、梦一样的于双双忽然归返,他压抑的赠礼与邀约。
邱望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很不着痕迹,而于双双也真的没发觉。
一直都是害怕着那首歌的。
别打开/礼物的缎带/最初充满期待/最后都腐败
一直都有条线在那边,隔着,阻拦着。一声声开玩笑的“娘亲”与于双双带笑的无条件信赖依恋,甚至有时他会怀疑,于双双是否还在恍惚做着那个少年同她一样自黄泉归返的美梦?
可是,有时邱望又会觉得,于双早就接受了少年已死的这个事实。
她只是在追忆,在徒然懊悔,罢了。
这真是个好小的世界,邱望摸着自己的喉咙,有些发怔。
他的嗓子里寄宿了一个亡魂,可,这偏偏又是他与于双双相遇的一切起点。
无所适从。
天色渐渐暗了,身边景物从带着余温的夕阳橘晖到此时的被昏蓝给笼罩,连远方的那四人组都有点看不太清了。
只大约看到有个短发的少女趴在墓碑上,没有动静像是已经沉睡。
邱望无言,不意外,于双双那畜牲猫到哪长时间不动都会不小心睡着,何况是喝酒之后。看看天色又看看因益发强烈的风而摇摆的枝枒,正决定要去把于双双拎起,却发现那边已经先有了动作。
那腰间有黑鞭的少年熟门熟路将于双双像米袋般扛起,手法之利落,像是已经抬过那以酒品差闻名的醉鬼无数次。
两个少女则收了收散落的酒壶,与少年并肩慢慢对他们走来。
入口处的邱望一干人看着他们慢慢走来,人人都看得出那四人是一起长大的伙伴。
但其实原本是五个吧?邱望想着。
他们四人走近了,允儿拍拍烂醉如泥的于双双对大家说:“无双馆不允许外人进入,所以如果大家要待在一起就得去山脚的客栈了,其中有一间是深水宫的产业,由我们招待大家吧!”
众人纷纷应好,随着他们踩着石阶步步往下走。
傍晚的天空很广阔,只有几丝深色的云因为强风在圆顶般的天空慢慢移动,冬日枯枝在风中发出可怜的嘎吱嘎吱声。
有人在整理的石阶并不脏乱,一行人都有武功,但在这让人神清气爽的山里都不禁放慢步伐。
只是在路途一半于双双好像被下石阶的振动给颠醒了,吃吃傻笑着,还唱起傻呼呼的歌。
“你是风儿──我是砂──”
于双双头下脚上披头散发像女鬼音准依旧无比准确,果真专业,可歌词偏这么诡异,众人都不知道该夸她还是该笑她了。
一直在哼唱怪歌的于双双在看见一旁跟着走的邱望时突然不唱了,而是伸手拉了邱望衣角。
“娘,好喜欢你。”她甜甜道。
那瞬间,震震天雷落到了这一行人头顶,无一例外,而且没有人知道该从何处开始震惊起。
该是震惊于双双叫以歹毒闻名的七砂楼邱望娘呢?还是该震惊那惊天的告白?
于是大家识相的沉默了,假装没看到邱望狠狠掐了于双双脸颊一把,只有于双双丫鬟敏敏怨恨的盯着邱望替女主子揉脸颊。
而九官、允儿和渣渣大叔之流都在窃笑。
天色点滴暗下,一行人慢慢的下了山。
*****
因为于双双宿醉和允儿他们挽留的关系,邱望他们与于双双在客栈留了下来。
纪青文忌日那天于双双真的喝了不少,以至于隔天几乎都死在床上呻吟。
邱望去替她弄了醒酒的汤药,顺便猛掐她脸泄恨。
他们小队的人早已习惯邱望把于双当捡到的动物卷养,可允儿他们似乎都不习惯,总呆呆的盯着他掐于双双和灌于双双汤药,而丫鬟敏敏无法接受他天天看于双双裸背的事实。
“怎么可以!小姐都还没嫁呢!”
邱望漠然回答:“那我下次蒙眼替她插针吧,会尽量不要插到她那双呆眼的。”
于是敏敏安静了。
闲来无事的时间,当年以鞭舞名闻天下、而最近改行打手的九官少年会秀几手给他们这些客人看,所有人都看的目不转睛。
这是邱望第一次看无双馆艺人表演,之前都只是听说而已。
如今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精确打在节拍点上的鞭响,和每一个带笑的飒爽旋身吆喝,根本不像许久没表演的艺人。又或许这就是无双馆名伶明姬们训练之下的实力,随意表演都让人倾倒。
连一向以自恋挑剔的渣渣叔都拨长发哼道:“还不错,但还是差我一点。”
就在观众鼓掌之际,邱望听见不远处的允儿在对敏敏笑道:“记得以前双双都会在这个时候对九官吹口哨,吵吵闹闹叫九官美人要他再跳一次!”
“对,像个怪老头。”敏敏点头称是。
邱望无言了,有点后悔听到这段伤害脑子的话。
九官一个旋身收鞭对观众一揖,露出了一个招牌的飒爽微笑,下台了。
表演者下台了,观众们下棋的继续下棋,谈天的继续谈天。邱望、允儿几人则与这次陪同于双双来无双馆几个护卫打手谈起最近江湖的情况,与今后同盟行动的方向。
因为是自家主子上门住宿的原因,客栈的服务很好。不只帮他们隔出一层专用的楼层,甚至茶水一凉就会更换,杯子少于一半也会主动斟满。
他们谈话的此刻就有一位小厮接近,手法娴熟的替他们将茶水一一斟满。
一时水汽氤氲查香氤氲,芬芳又强烈的气味弥漫鼻间。
正当茶水还咕噜咕的被倒进杯中,他们后面传来了二胡咿咿呀呀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正摇头晃脑的拉琴呢。
“啧,我还以为运气这么好又有无双馆的乐伶来看于双双,这样我们就有耳福了。”渣渣叔回过头来重重一叹,拿起茶水吹气:“结果只是个普通的,看那气质就知道了。”
允儿喃喃附和:“真的,一看就出来了,但于双双不算,她是个异数。”
可敏敏却听的失了神,她呆呆看着拉二胡的那人背影,双唇微启,神色迷茫。
“怎么啦?敏敏?日日听无双馆乐伶演奏的人还被那琴声迷住了不成?”允儿笑她。
“不是,是这曲子……”
敏敏还没说完,另一深水宫的保镳就恍然大悟的重重一拍桌,吼道:“滚滚红尘!”
这一提点,几个深水宫的人都听出来了,只有邱望黄言等人还搞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看大家如此热烈的讨论起来,敏敏浅浅的笑了。
“是,这首就是小姐和纪青文少爷拿下那年南方合唱竞技的那首滚滚红尘,好怀念哪,可是青文少爷拉的二胡要好上千万倍,如今却是绝响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良久,一个护卫才接腔喟叹:“那次我也有去看,他们双髻两人组就是因为那一场表演而声名大噪的!发色和默契就像兄妹一样的他们合得真好,唱得很有感情哪,真是可惜。”
“说到那首歌还真怀念,好久没听双双唱了是不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声音贼笑道。
大家回头,发现刚刚台上的九官已经绕到了他们背后,正双肘压在椅背上明朗的冲着他们笑,浓密眼睫让他笑起来的眸子弯而漆黑。
“再说我九官也不可白白为她的客人表演,她也得回报一下不是吗?以前约好一曲换一曲的!现在她都欠我几曲啦!”
“那现在还不走!”
允儿也兴奋了,拉着敏敏跟着九官就往于双房里冲。
黄言忧心的看看飞奔离去的他们,回头问比于双双本人还要清楚她身体状况的邱望:“邱望少爷,于双双小姐酒醒了吗?他们这样贸然闯入会吵到她吧?”
邱望悠哉的吹吹茶水,泯了一口。
“应该不会,畜生现在应该恢复的差不多只是在睡懒觉吧?别让她睡太久也好,再说那几个都她老朋友了,没关系的。”
“喔,”黄言若有所思,顿了顿,抬眸疑惑再问:“那少爷你干嘛不去听?”
大叔也奸诈的笑了,怂恿道:“对呀,想听就跟我们一起去听嘛!那几乎是人家的成名曲呀!”
邱望动摇了,因为其实他也是想听的,可是又踌躇着。
垂眸沉默了半倘,终于他将茶杯放回了托盘之上。
“走吧。”他起身。
本以为还没开始的,可是他们在走在于双双房间的半路就开始听到吉他的前奏了。
是首有点悲伤的曲子,他们加快了脚步。
起初不经意的我/和少年不经世的你/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剎那阴阳的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