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条街后似乎突然热闹起来,路上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
齐佳观察周围,路两边几乎都是灯火昏暗的酒吧。两个男人迎面走过来正亲昵的说话,他们之间带着明显的情愫,目光交汇处灿烂如同烟火。
廖单清站在一间酒吧前,招手让齐佳过去,“这里是所有同志的聚集地。”
“你经常来?”齐佳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记得高中时,曾被徐鼒拉着来冒险,真的被吓了一跳。
“进去再说。”廖单清拉着她手,“跟着我,别乱走。”
同样黑洞洞的走廊,走到头一眼就能看到处于中央的吧台,但看似通透的空间,齐佳却跟着他绕来绕去的走了有一会儿才到。
吧台后有宽敞的空间,齐佳被廖单清带到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只是坐着就能看清吧台里刚刚开始的表演。琥珀流金一样的灯光汇聚在一起,焦点处,上下翻飞的金属容器带着光辉舞动。一双手灵巧至极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反而是在昏暗中的身影无人关注。然后,那个身影加入进来,每一次转身和每一个高高抛起的杯子都配合的近乎完美。
“第一次看?”
“是。”齐佳对带着光亮的东西总是着迷,“从前看调酒师表演几乎都是在录像里,或者没这么近看过。”
最后一次,杯子被抛向空中再稳稳落回那双手中,琥珀色的液体在一片欢呼声里流淌进高脚杯。
那双手的主人端着那杯酒走过来,坐在廖单清旁边,看着齐佳问廖单清:“新朋友?”
廖单清于是指着那人对齐佳说:“这是齐平——她是齐佳,我的高中同学。齐平是我的秘书,调酒师是他的兼职。”
齐佳尽量不着痕迹的观察这个从外表到气质都很冷淡的男人,有种似曾相识。
齐平把那杯刚刚调好的就放在齐佳面前,“请。”
“谢谢——”齐佳端起来,啜饮而止,“它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是我即兴而为。”齐平说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在那张平凡的脸上显得似有若无,似笑非笑,“或者,你给它一个名字?”
齐佳看了一眼廖单清,他抬手示意她尽管说。
“自由。”
“自由——”齐平重复,然后点点头,“如果心被困住了,何谈自由。”他靠在沙发上,一副若有所思,连带廖单清也沉思起来。齐佳继续喝着那杯名叫“自由”的酒,也沉默起来。
三个人,两男一女,在嘈杂的酒吧里,各自想着心事。沉默的气氛像是城墙,将他们与四周隔绝起来。
齐佳的双眼看着四周,却又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知道自己前面的路该怎么走,却又有不甘心。不甘心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但却又不忍心真让父亲齐天磊失望。
终于,许久之后,齐佳说:“你从前也挣扎过。”
“当然。”廖单清先是迷惑,然后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齐平这时站起来走了,将这被隔绝的一角留给他们。
“当一个人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未尝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尤其是,当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廖单清一口喝进去杯子里剩余的酒,有服务生立刻发觉,走过来换了一杯新的。
齐佳也喝光杯里的酒,换了一杯和他一样的。
“这酒很烈。”廖单清举杯,带着挑衅的意味。
齐佳和他碰了一下杯,“知道。”
对饮而尽后,齐佳说:“还行,你这个老板没有加太多水。”
“我的服务生献殷勤献的那么明显吗?”廖单清看了一样又上来换酒的人,眉目清秀的一个男孩。
齐佳笑起来,也许是因为酒精,眉眼间多了些难得的妩媚,“你还要他多明显?”
“把酒瓶放这儿就行,你去忙不用理我们。”廖单清的态度让男孩儿颇有些诚惶诚恐,他回头看了看远处吧台后的齐平才离开。
“看样子,你在下属眼里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
齐佳很放松的半躺在沙发上,只是仍和廖单清保持着距离。廖单清已经重新倒酒,“没办法,如果不绷着点儿,以我这样的年纪……要不是爷爷余威还在,谁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情形。你是不是在想……”
齐佳看着他,等下文。
“他廖单清是个男人尚且如此,就算自己再不服输又能怎样?”
“难道不是?”齐佳喝光杯中酒,坐起来,“从小,外公就说我和我妈不一样。我有这个能力,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想不想。所以,当他去世之后,我能做主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里。四年的时间,哪怕是寒暑假我都没有回来过。至少,这四年,我是赚了。”
廖单清再次举杯,“恭喜你,现在和我一起沦为奴隶。”
齐佳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自己倒了酒喝起来,“我还没有,至少眼下还没有。”
“好——没有。”
两人又碰杯,刚刚要喝时,从酒吧另一边传来吵嚷声。
确切的说不只是争吵。廖单清很自然的站起来走过去,齐佳更是很自然的跟上去。走进了才看见一小圈人围起来看热闹,人群中已经在推搡,随时有可能打起来。刚才给廖单清倒酒的那个男孩也在人群里,眼睛里似乎有泪水。
齐平也从吧台方向过来,他认得正和人争吵的是酒吧的保安,对方是刚才坐在那个位置的客人。于是疾走了几步却和一个人撞个正着。
“你不用管,我和廖单清能解决。”齐平看是齐佳,而且手里还不知从哪顺了了一只空酒瓶。
“以防万一。”齐佳背着手,把酒瓶放在身后和他一块过去。
齐佳只是站在廖单清和齐平身后看,看那个穿着打扮都人模人样的中年男人从嘴里冒出没有人样儿的话。然后把情况了解了个大概。这些人不是这里的常客,只是无意间听说了之后过来的。其中一个人看着弄了刚才那个服务生,非要让他出场子。
“老子有钱,买他不行?在这样的酒吧里,有几个人是干净的!我不信他没被人……”
齐佳有些听不下去。她从进了这里就知道这里和夜鬼哭不一样,这里是自己从没有踏入过的另一个世界。在这这里的人,都是不被社会大众所接受的一群人。他们在生活中隐藏,隐忍着,只能在这里做回自己,真的去展露自己的取向。
这里,每一对情侣的组合都是男男,或者女女。这片区域是市区内唯一一片同志聚集的地方,在这里,所有酒吧或者其他形式的夜店,都是为这些特殊的人群服务。
从前,齐佳是只听说过这个地方,没想到却在今晚走进来。
就在齐佳出神的瞬间,廖单清已经冲上去,凭着身高的优势一把将那人拽着衣领拎了起来,“我才是老板,规矩是我定的!在我的店里,要卖的,要买的都给我滚出去!”
没人想到他会冲上去,所以对方的人在片刻之后立刻反应过来,原本就有的肢体冲撞立刻变成了撕扯,拳头也挥了起来。
齐佳看见对方有人举起凳子砸向廖单清,侧身绕过混乱的人群抬起一脚踢在他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凳子砸向了一边把玻璃桌砸的粉碎,惊得四周所有人都停住手。
廖单清原本正把那人摁在地上准备报警,此时此刻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碎了一地的玻璃,还有一个男人正躺在齐佳面前哀嚎。
“如果真报警对谁都没好处。”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齐平,看似平平淡淡的神情,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你,放下瓶子!”
齐佳无所谓似的一松手扔在地上,然后指着廖单清说:“你,起来!”
廖单清站起来,用手拍了拍衣服说:“下次别让我看见你们!”刚说完,人就被齐佳拉着往外走,她还不忘去刚才坐的地方拿了大衣。
两人匆匆出了酒吧,一边套上大衣一边跑起来,把身后混乱都留给齐平去解决。
一直跑到路口,站在大马路上,齐佳才看见廖单清眼眶上有一块乌青,脸颊上还有一条淡淡的血痕。
齐佳笑的蹲在地上,廖单清一脸茫然,问:“笑什么?”看她指着自己的脸,忍不住摸了一下,这才感觉刺痛。
“哎!别碰,小心破相。”齐佳站起来,从包里翻了纸巾出来,借着路灯扳着他的头仔细检查伤口里是不是有异物。
廖单清侧着脸刚好看见自己和她的影子,很像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好了,没事儿。”齐佳看他没动,也转头看着。
这时,两个人的影子是分开的,但依然很近。然后,她看见他的影子站好了,于是转回头看着他,“刚才那么冲动,不像你会做的事情。”
廖单清指着身后的街道说:“会出现在这儿的,都是同一类人。”
“你……”齐佳想问,他是不是。
“如果我说我是,你会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廖单清看着她。
齐佳笑喷出来,“当然不会。”
“那我是或不是重要吗?”廖单清看着黑黢黢的街道,“曾经有个人跟我说,既然是同一类人就没有必要互相作践,可别人不是这么想。而一些自诩正常的人,就更是找到机会就上来踩几脚。”
他冷笑着,然后看着齐佳,“我在这儿开间酒吧,为的就是让这些人至少还有一个地方能安心的做自己,而不是让人在这儿继续作践任何人。”
“那个人呢?”齐佳试探着问。
“死了。”
廖单清依旧看着明明看不见的东西的街道,仿佛那个人会完完整整的从那儿走到自己面前,然后说他曾今说过的话,露出那种自己曾经没有放在心上的微笑。
齐佳不会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只是尽情的让与之有关的联想在脑海里流转。
“咱们结婚吧!”
廖单清的声音消失在寒风中,齐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然后转身拦了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动作很利落的上车,关门。廖单清就看着消失的车尾灯,站了片刻,“我是被拒绝了?”
狠心
一句话不说的离开,是因为齐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跟个疯子一起出去?下了车,又一个人在空旷的路上走了十分钟之后,她才有种终于恢复正常的感觉。
看着窗口透出的灯光,难得的有些温暖。
“刘姨,您怎么没下班?”
进了门,每天都来做饭的阿姨仍没有下班,而是坐立不安的在客厅里。看见齐佳回来立刻走上前,“刚才来了一个女人,大概五十多岁。先生带她进了书房,好像一直在吵。”
“是爸的朋友吗?”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刘姨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母亲肖华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在肖家,她的丈夫也是在肖氏工作。肖家的亲戚、朋友她多数都见过,不认识的人会是谁?
齐佳上楼必定要路过书房,门的隔音很好,除了听到偶尔拔高的说话声,内容听的并不清楚。父亲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生气,齐佳于是想要敲门进去看看,这时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齐佳收回准备敲门的手,“爸,还没休息?”一边说话,目光已经将目标人物扫视了一遍。那个女人就站在父亲身后,两人应该是准备出来,或者说是父亲要让这个人离开。
“小佳,你好。”那个女人笑着说。
她的目光很冷,没有丝毫假到不能再假的笑脸,冷着脸说:“这位是?”
如果,有如果,齐佳希望那天廖单清再多唠叨了一会儿,又或者自己在夜鬼哭多坐了一会儿,又或者……
也许有些事情,就会不一样。
“天磊,既然今天都遇到了,择日不如撞日。”
齐佳这才注意仔细观察那个女人,大约五十岁上下,保养的不错,实际年龄可能还会更大一些。
父亲脸上有惊慌、悔恨,还有愧疚等等……太多情绪,让人难以分辨。
“你要说什么?”齐佳语气冰冷,直觉告诉她不会是好事,“爸,她要说什么?”冷静,语气毫无波澜,就好像是在问晚饭要吃什么一样。
“我叫马艳华,在八三年的时候为你爸生了一个儿子。”没有一点儿拐弯抹角,马艳华直接说出重点。
有那么一瞬间齐佳以为自己身体里的血在倒流,接着头疼欲裂,眼前漆黑一片……
然后,她的视线如彻骨的寒冰盯着那个叫马艳华的女人,“你可以走了。”齐佳闪身让出路,“你要怎样不用多说我也猜得出大概,明天我会给你答复。”
马艳华很高兴,似乎没想到齐佳会这么好说话,“你误会了,我不要钱,只是想给儿子一个名分。”
齐佳冷笑一声,“估计这样的话孔圣人在也不会相信,你我都不是圣人。请回吧,明天等我电话。”
屋子里很静,只有马艳华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外公最喜欢的钟发出鸣响,沉重的大门嘭的一声关上,之后更是死一般的寂静。刘姨站在客厅里不敢动,更不敢走过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听见齐佳的声音,“你确定那个是你儿子?”她语气里满是怀疑和嘲讽。
齐天磊的神情更多的是羞愤,他没说话只是无力的点点头。
“爸,你想怎么办?哈……不对,是我想怎么办,是我说要给她答复的。我也是八三年出生的,是你儿子大一些,还是我大一些?”
“小佳……”齐天磊声线颤抖,同样颤抖的手伸出去想要拉住要走的女儿,却被她微微侧身避过。
想过无数种可能,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