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话。
苏静姗不是愣头青,自然明白这是甚么意思,当即便悄悄儿地递了四两银子过去,岂料那孟师爷嫌银子少,竟恼了,把银子丢回给她,转身就走。
苏静姗生怕机会丧失,连忙追了上去,道:“小女子是诚心想请师爷吃酒,只因是外乡人,不知苏州酒价几何,还望师爷不吝赐教。”
师爷见她上道,便缓了神色,道:“就算是最差的酒,总也得二十两银子罢?”
二十两!只不过是找一份婚书而已,这师爷的胃口还真是大。苏静姗没有这么多银子,想讨价还价,又怕惹恼了孟师爷,不给她帮这忙,便只得不管不顾地先答应下来,道:“没问题,只不知孟师爷甚么时候能找到那份婚书,我好带着酒来拿。”
孟师爷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最多不超过三天。”又问:“你住在哪里?到时我让人拿给你看,不过看完须得归还。”
苏静姗忙报上了悦来客栈的名字,又称自己叫苏三娘。孟师爷点一点头,转身离去了。
苏静姗见孟师爷答应了帮忙,略松了口气,但转眼又为那二十两银子犯起愁来。她本来有四十六两银子,但其中二十八两,在东亭时就付给了镖局主人,而剩下的十八两,还至少得留下九两来,以备支付杨柳和聂如玉在苏州陪她期间的工钱。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了九两银子,离孟师爷所要的二十两,还差整整十一两!
一时之间,叫她到哪里去寻出十一两银子来?苏静姗满腹烦恼,愁眉苦脸地朝回走。杨柳和聂如玉见她面露愁容,相视一眼,却因到底是公务,没敢相问,只默默地跟在了她后面。
苏静姗心有愁绪,低头走路,不曾想就和两人迎面碰上,险些撞到了一起,她连忙收敛心神,驻足道歉,待抬头一看,却见那两人她都认得,一个是田悦江,一个则是刘士衡。
她正奇怪这两人怎么凑到了一处,就听见田悦江惊讶的声音响起:“苏小姐,你怎会在此处?”
苏静姗还未作答,就听得刘士衡比田悦江更为惊讶的声音响起:“田兄,你这话问得可奇怪,你能在这里,她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田悦江正色道:“我是男子,哪里去不得?她却是个女孩儿家,怎好抛头露面地到处乱跑?”他说完,又略带着责备的意思对苏静姗道:“苏小姐,不是我说你,你在东亭县满街乱跑也就罢了,怎么还跑到了苏州来?就算要到街上逛,好歹也戴个帷帽……”
刘士衡不耐烦地拿洒金扇儿敲了敲田悦江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俗话说得好,入乡随俗,你既然来了吴地,就莫要再惦记着你们福建的那一套。”
田悦江欲反驳,刘士衡却又道:“令堂大人如今也算是在吴地为官,这样的道理,应该没少同你讲。”
这话实在算不得客气,田悦江就愣在了那里。
苏静姗先前听见刘士衡抢白田悦江,还念及他曾帮过她的忙,准备出声打圆场,但一听见他长篇大论的说教,就憋起气来,直觉得刘士衡的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大快人心。
刘士衡拍了拍田悦江的肩膀,道:“走罢。”
田悦江却不死心,再次问苏静姗:“不知苏小姐来此地作甚,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苏静姗心道,这田悦江虽说迂腐烦人,但心地倒是好的,只可惜她来寻找婚书的事,不能说与他知晓,于是便只道:“也没甚么事,只是听说苏州风光好,特意来转转。”
田悦江相信了,正准备劝她和女伴坐个轿子,游玩起来是一样的,就听见刘士衡一阵大笑:“衙门有甚么好玩的,我看她一多半是求人办事,而钱又不够,所以愁眉不展。”
这刘士衡好毒的眼神!苏静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田悦江则急急问她道:“真的?可有甚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苏静姗忙道:“不是,我真的只是来转转。”
刘士衡一副窥见她心思的模样,笑着看她,她只当没看见,冲他们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田悦江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就迈腿追了上去,自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道:“苏小姐,你若真是有难处,就先把这钱拿去使罢。”
苏静姗心有感激,但还是坚定地把银票推了回去。
田悦江有些失望,但也只得收回银票,望着她与两名劲装打扮的女伴一同离去。
刘士衡摇着扇子,慢慢悠悠地晃过来,笑话他道:“亏得你还是个生员,竟这样的蠢笨,你直愣愣地给人家钱,但凡是个有些心气儿的,都不会接。”
田悦江不服气,道:“给钱不这样给,还能怎样给?难道你有办法?”
刘士衡笑嘻嘻地朝他眨眼:“我当然有办法,不过,你为甚么要这样地帮她?”
田悦江道:“我曾误会于她,讲了很多让她难堪的话,至今仍是愧疚,一直想找机会弥补,所以……”
“行了,行了,放心,我今儿就帮你把钱送到她手上去。”刘士衡满口保证。
田悦江心有好奇,问道:“你用甚么方法?”
刘士衡却卖关子道:“这个你别管,反正帮你把钱送到就是。”说着,就招手唤来小厮松烟,附耳教导了他几句,叫他去了。
田悦江感激他帮忙,忙道:“你给她多少钱,都算我的,我来还你。”
刘士衡却道:“不用,我虽说是帮你,但这钱她也不白得,所以你不用还。”
苏静姗不是白得这笔钱?田悦江心有狐疑,觉得很不妥当,但无奈松烟已去得远了,也只能忐忑不安地等消息。
且说苏静姗回到客栈,仍旧愁容满面,杨柳担忧地看了她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声:“姗姐,虽说按理我们不该问,但若你是真有难处,也不妨讲出来,毕竟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苏静姗踌躇一时,实在是想不出甚么好办法,便只得开了口:“因妹子要办一件事,还缺几两银子,不知上哪里去寻,所以才忧心忡忡。”
杨柳忙问:“还差多少?大姐这里还有些,要不你先拿去使。”
聂如玉也凑过来道:“差多少?咱们一起凑凑。”
苏静姗满心感激,正要说话,却听得外面门响,只得先走去开门。
门外立着个面容姣好,身段妖娆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只见她穿着一件织锦浅绿紵丝袄,外面罩着豆绿色比甲,下面一条雪白的绫裙,裙角绣了几朵腊梅花。
苏静姗正揣度她的身份,就听得她笑吟吟地主动开了口:“奴婢绿云,奉我家刘七少爷之命,来同苏小姐做一桩生意。”
苏静姗想了想,问道:“你家刘七少爷,可是名讳上士下衡?”
绿云笑道:“正是。”
苏静姗想到那件百衲衣,便侧身将她让了进来,只是在心下诧异,这刘士衡是怎么晓得她住在这里的?
那绿云谨守着做丫鬟的本份,不肯坐,也不肯吃茶,只垂手站着,道:“苏小姐,我家七少爷上回在您家店里订做了一件水田衣,献给了我家老太太,我家老太太十分地喜欢,但却嫌花色稍显呆板,因此想找苏小姐另做一件。”说完又道:“我家七少爷是最孝顺不过的一个人,只要苏小姐做的衣裳能得我家老太太的欢心,价钱不是问题。”
“水田衣?”苏静姗一时没转过神来,惊讶问道。
绿云笑道:“这是我家七少爷为那件衣裳取的名字,说是那衣裳上一块一块的花布状若水田,因此取了名字叫水田衣。”
得知自己做的衣裳让别人给命了名,苏静姗的心里有小小的不快,但谁让她当初没想到这个呢,因此也怨不得别个。而且,刘士衡这时候来订做衣裳,简直无异于雪中送炭,要知道,他是个出手大方,而且会先给订金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心道,先把订金收下来,度过了这道难关再说,至于新衣裳的样式,等回东亭后再琢磨罢。
---------------下章预告--------------
苏静姗把婚书拿回家后,苏留鑫和万姨娘会是什么反应呢?是从此以后战战兢兢做人,还是干脆杀人灭口?
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解。
-------------阿昧的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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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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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姗没有料错,刘士衡果然大方,绿云称,因这件衣裳需要苏静姗另行设计,因此他们所付的价钱,不会少于四十两,而且如果衣裳能做得让他家老太太满意,价钱还可以朝上加。
这个价钱,苏静姗很满意,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
末了,绿云先付了二十两银子的订金,又同苏静姗订下半个月后取货的期限,然后告辞离去。
杨柳和聂如玉没想到苏静姗不但会做衣裳,而且还能靠做衣裳赚钱,都是羡慕不已,道:“这比我们风里来雨里去可要强多了。”
苏静姗笑道:“这不过是我的第二笔生意而已,谁晓得以后还有没有,哪能比得了两位姐姐旱涝保收。”又道:“只要两位姐姐看得起,以后你们的衣裳就全拿来我做罢,不收工钱。”
杨柳和聂如玉笑道:“那可偏了我们了。”
几人说笑一时,杨柳和聂如玉见苏静姗没有出门的意思,便问她要不要上街逛逛,苏静姗也想看看苏州繁华,但却怕那孟师爷送婚书来时找不着她的人,于是只得忍耐下来,仅在房内坐着,同杨柳和聂如玉讲笑话做耍。
幸亏她没上街去逛,晚饭前,孟师爷就使了个家中小厮,把婚书给她送了来。她实在没想到那孟师爷的效率竟这样的高,惊喜不已,直觉得这二十两银子,花得还是值得。
她留那小厮稍候,拿一分银子向店小二买来一张纸,又借了柜上的笔墨,将那份婚书一字不漏地誊写了一遍。
拿银子送走小厮,收起誊写的婚书,苏静姗顿时觉得轻松了一大截,也有了心情去逛街,但可惜天色已晚,只能由杨柳和聂如玉陪着,在客栈周围逛了一逛,买了些寻常的吃食包作一包,好当作舅舅舅妈送的礼物带回去,毕竟她是以走亲戚的名义出的门。
虽然还没正正经经地逛过苏州,但苏静姗一来想着在这里多留一天,就要给杨柳二人多开一天的工钱,而且婚书一天不拿去给苏留鑫看,她就一天不能摆脱被卖的威胁,因此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启程,登上了回东亭的船。
她一去数日,计氏担心得很,每天都寻了借口出门,到码头上张望,因此苏静姗一下船,就看到了她的身影,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扑到了她的怀里。
计氏拉着苏静姗看了又看,直到确定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又向杨柳和聂如玉道谢。苏静姗把她和杨柳二人结为异性姐妹的事讲了,计氏十分高兴,热情邀请她们到家作客,但杨柳和聂如玉算是有公务在身,需要回去复命,因此只得同她们结清工钱,就此别过,又邀她们改日来家玩。
计氏接过苏静姗手里的包袱,挎到自己肩上,拉了她的手朝家走,一面走,一面问她此行是否顺利。苏静姗把出钱换婚书的事讲给她听,又把刘士衡订了新衣的事讲了。
计氏先是诧异一份婚书竟这样的贵,后又惊喜刘士衡的新衣订得这样的及时,母女俩说说笑笑,回到家中。
计氏让苏静姗先去歇息,但苏静姗却一刻也等不及,当即就拉了她去寻到苏留鑫,关起门来,拿了誊写的婚书给他看。
苏留鑫不知苏静姗递给她的纸是甚么,脸上还是笑意吟吟,问她在舅舅家玩的好不好,但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马上就变了,连声调都颤抖起来:“这,这是甚么?”
苏静姗笑道:“爹爹,你连自己的婚书都不认得了么?”
计氏则是冷若冰霜,道:“苏留鑫,这是你停妻再娶的证据!”
苏留鑫心内惊涛骇浪,兀自强作镇定,道:“姗姐,你无事就做做女工,涂写这些东西作甚?再说哪有做女儿的,污蔑自家爹爹的?这也就是我待儿女宽厚,不然碰上那严厉的父亲,能给你一顿板子。”
苏静姗见他还想否认,很是气恼,冷笑道:“爹爹的意思是,苏州衙门污蔑你,伪造了这份婚书?我竟不知爹爹是这样大的人物,值得苏州衙门为你伪造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