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还寂寂地挂在天边。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三个人,高大魁伟,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我都能够确定他们一定不是一般人。
我的心头突然一惊,顺着他们的眼神望过去,竟然看到了舒砚。
难道……被发现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的谢灵珊和舒砚早已经改名换姓,容貌也和过去有了巨大的变化,七年前他们的案底是在家乡,如今却是在北京,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找到?我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边给陈豪打电话,一边不近不远的跟着那几个人。
“我在医院看到有人跟踪舒砚,不知道是警察还是你当初的敌人,怎么办?要我通知舒砚和谢灵珊吗?”
“让他们先躲起来。”陈豪用低沉的声音飞快的说。
我挂断电话,拨通了舒砚的手机,“有人发现你们了,不确定是警察还是黑道,带谢灵珊和肖翼赶紧走,我在郊区有套一居室房子,地址马上发给你们,你们先躲到那儿去。”
“谢谢。”言罢,舒砚挂断了电话。
我来到科里,谢灵珊的床已经空了,东西还在,病号服也穿走了。我若无其事的问同房间的人,“35床病人呢?”
邻床的中年大妈答道:“好像上厕所去了吧?那个女的的老公抱她去的。”
我知道舒砚应该是带着谢灵珊走了,心稍安,转身刚要走出病房,竟跟方才在楼下跟踪舒砚的几个男人撞了个正着。
我的心其实早就提到了嗓子眼,面上的神情却依然淡淡的,只是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想离开,却被对方叫住,“大夫,35床的病人张晓呢?”
“好像说是去洗手间了。”我说。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领头的那个掏出证件亮明身份:“我们是警察,能不能请您去洗手间帮我们把35床病人带出来?她是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的重要嫌疑人。”
我露出惊恐的神色,“好的,我一定配合!”
我作势把厕所里的每一个隔间都敲了一遍门,刻意放慢速度拖延时间,然后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跑出来对那几个警察说:“35床不在里面,会不会是去其他楼层了?因为她的东西都还在,而且她病得很重,几乎都不能下床走动,肯定走不远的。”
那几个警察脸色一沉,有一个留守在病房里,其他的两个拔腿便追了出去。
北京绝非久待之地,可是谢灵珊的身体却已经不允许她继续逃亡。
临近中午,舒砚用一个新手机号给我打了个电话:“裴小姐,你现在在哪?”
“在食堂,排队打饭。”
“我和灵珊姐、肖翼已经在你的房子里暂时安顿了下来,有几件事我想问您,这处房子您和您的家人平时会来住吗?”
“我偶尔会去。”周围人声鼎沸,我答话的时候便刻意言简意赅。
“那么,这几天您暂时不要过来,一定不能对我们逃走的事刻意绝口不提,言谈中要像是完全不知情一样,说您觉得很惊讶,很担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这种话应该不用我教您,好吗?”
“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每一个人,我和灵珊姐不希望拖累您,希望尽量让您保持置身事外,七年前,我们已经把您拖下了水,七年后不可以再让当初的一切重演了。”
“好,我知道了。”我说。
舒砚的态度很奇怪,难道他怀疑是我周围的人出卖了他和谢灵珊,将他们的行踪告诉了警察?可是知道谢灵珊回来这件事的,只有陈豪、霍思燕和姜潮三个人。陈豪不可能,霍思燕跟这件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应该也不会,姜潮和肖子俊、谢灵珊、舒砚根本就不认识,也没有动机……
我很想知道答案,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静的等着,等陈豪查到那个人的身份,给我一个答案。
两天后,陈豪把一大堆证据都甩到了我的面前。答案如此显而易见的指向了那个人,我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只是喃喃自语道,“你一定是搞错了,你一定是在骗我……”
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
“你以为当年是谁报的警?是谁到警察局做了份谢灵珊和舒砚的拼图?是谁害得你被抓进了看守所,错过了高考还几乎把命也丢在了里面?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辞职,放弃那么好的工作带着孩子来到北京?所以,现在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找人教训他,却不肯告诉你原因,他明明挨了打,却不肯告诉你是谁为什么打他了吧!”
陈豪的声音,像是最刺骨的钢刀,直直的插,进了我的心脏。
他当年录的口供的影印本,签了名,他做的拼图,盖了手印,他这次报警,有录音和照片为证。
我的老公,我最最亲密的爱人,姜潮,原来,他就是那个当年几乎要毁掉我人生的元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和谢灵珊根本无冤无仇毫不相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跪倒在地,泪雨滂沱。
“因为他知道舒砚已经认出了他,他害怕事情败露,只有兵行险招,先下手为强。当年,舒砚早就注意到有个男人时常在小区附近观察你和肖子俊,他报警那天,刚好被舒砚听到他打电话,舒砚急急的通知谢灵珊和其他几个兄弟赶紧走,这才保住了一条命。可是肖子俊还是死了,你虽然无辜,却也被牵扯入狱。”
“我应该怎么办?”我近乎绝望的抬起头,望着陈豪,“我如果回去质问他,恐怕只会打草惊蛇,让他猜到谢灵珊和舒砚是被我藏起来的,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谢灵珊的身体已经经不起舟车劳顿,本来如果顺利手术,尚且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可是现在……是我害了他们,如果不是我对姜潮完全没有戒心,他们就不会被警察发现,谢灵珊就不会失去手术的机会……”
陈豪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沉声道:“当年他报警的这些证据,不是我查到的,是杜思聪给我的,他大概是希望能够让我出手灭了姜潮,让你看着自己的朋友杀了自己的爱人,让你痛苦,所以我只是教训了姜潮一顿便打算把这口气咽下去,甚至不肯告诉你他当初的所作所为。可是现在,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置之不理了。肖子俊当年拉上全家替我顶罪,没有他们,我便不能像如今这样堂堂正正的活着,我必须顾他们一家大小周全,同时为他们讨回公道。我希望你明白,如果到时候我真的做了伤害到你的事,你也不要怪我。”
我笔直的跪了下去,“我对不起肖子俊,对不起谢灵珊,对不起肖翼,对不起舒砚,也对不起你……可是就当我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好吗?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甚至你拿走我的命赔给肖子俊和谢灵珊都可以……”我几乎匐在地上,几乎要哭晕过去。
“他做了这么多事,如果不是因为你坚强,换一个人当年恐怕那一辈子就这么毁了!你还是愿意舍命去维护他?”陈豪冷笑。
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我愿意,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他始终是我的家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我的确恨他,甚至已经决定待这件事平息下去,就会跟他离婚。可是恨不代表就希望他去死,更何况,我也不想再看着你伤人性命……”
“如果谢灵珊有个三长两短,不放过他的,恐怕就不是我了。”陈豪转过身,背朝着我,话语中露出无奈的妥协,“到时候,你就算把膝盖跪烂,他也不会放过姜潮。让他好自为之吧。”言罢,便大步流星的离去。
我回到家,继续扮演一个好妻子,好妈妈的角色。一如往常的上班,做饭,睡觉,哪怕心急如焚,脸上却不露声色,明明对这个抱着我的男人早已心灰到恨之入骨,却依然能施展百般缱绻千般柔情,来麻痹他的神经,让他对我放下戒备。
陈豪把谢灵珊接到了他的一处隐秘的居所内,派了很多医生和护士照顾她,可是耽误了手术时机,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拖着时间。入冬后,谢灵珊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干脆睡上一整天都没有睁开眼睛。舒砚整日坐在床边,紧紧的握着谢灵珊的手不肯松开,像是牢牢的攥紧最后一丝生的希望一般执着。
春分,院子里的柳树抽出点点嫩绿的新芽,谢灵珊的精神突然大好,因为长久缠绵病榻而苍白泛青的脸色竟然漫上了一丝红润,笑容也灿烂的像是往日健康时的模样。因为怕暴露她的行踪,我本就不常来看她,这次却是她特意打电话把我叫去,只说自己身体好转,趁着精神好想跟我多说说话,要不然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我心中酸楚,和谢灵珊一样,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她的病情早已经积重难返,恐怕离开就是这几日了。
“你老公,喜不喜欢小孩子?”谢灵珊问。
“干吗问这个啊?”
“我去以后,我想把肖翼托付给你。”谢灵珊轻轻的握住我的手,“看在他身体里流着肖子俊的血的份上,帮我好好照顾他,让他以后千万别学坏,就当个老实本分的人就好了,答应我。我也知道,我的要求很自私,可是……当年我为了跟肖子俊,早就跟家里断了关系,他们早就当没生过我这个不孝女了,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可以拜托谁……”
“你别胡说八道。”我和她脸对脸,都掩不住哭腔,噼里啪啦的掉眼泪。
“我没胡说,我从来没有一刻像如今这么清醒过。当年,我恨过你,什么都想跟你比,我总是不服气,凭什么你明明不上心,他却那么义无反顾的喜欢你,喜欢到不惜要离开你,只为了让你自由,只为了不把你拖进他身处的那个肮脏的世界。逃亡的这几年,虽然担惊受怕,但是日子却也简单,七年下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你很善良,会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义无反顾,这种至纯至性,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拥有,所以肖子俊才会舍不得放下,只因为那样纯洁的白色真的已经近乎灭绝了。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当然领情,却始终无法钟情。”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站起身来,狼狈的躲开她的视线,“我做了很多错事,还害死过好几个人,就连你做不成手术,现在病成这样,都有我的大部分责任。就算死了,我都没脸去见肖子俊,你别说这样的话来折杀我了……”
“不能怪你,这中间有这么多阴差阳错,你别把责任都揽到你一个人身上。当年,姜潮恐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爱上你,而你,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朋友和爱人,原来早已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梁子。我只是担心,他会容不下肖翼。”
“你放心,我会离开他的。”我莞尔一笑,“我求陈豪饶他一命,也算对得起我们往日的夫妻情分,但他曾经做过的事,一桩连着一桩的鲜血人命,我真的没办法原谅。”
我曾经真的以为,会和他相伴终老。
没想到之后的发生的一切,却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
53.裴佩:-第五十二章 玉石俱焚(1)
我正准备离开,却看到舒砚一直站在角落里,痴痴的望着轮椅上谢灵珊的背影,目光深沉内敛,仿佛要把那强烈的感情都掩藏进望不见底的大海深处。
“我想跟你谈谈。”我走到舒砚面前对他说。
舒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缓步随我走出了花园。
“对不起,我也是刚刚从陈豪那里知道了姜潮当年所做的一切……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抵不过肖子俊和谢灵珊的两条命,也敌不过你这七年担惊受怕的日子。可是,我还是想请求你,不要做玉石俱焚的事了,不要……”
舒砚的冷笑打断了我自相矛盾的蹩脚恳求,“裴小姐,他值得你这样做吗?哪怕明明知道他该死,还愿意放下自尊,在我面前苦苦哀求?你这样维护他,怎么对得起当年惨死的俊哥?”
我的求情,只会火上浇油,让舒砚更恨姜潮。
“七年前,姜潮固然有错,但是我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是你们把肖子俊带到我家,把我拖下水,如果说是谁几乎毁了我的人生,你和谢灵珊也脱不了干系。”我眼看着我的话让舒砚的脸上再一次风起云涌,却依然一字一顿的说了下去,“我没有恨你们,想尽一切办法帮谢灵珊治病,这次,姜潮虽然报警想要抓你们,但是也是我冒险帮你们逃脱,甚至让你们躲在我的房子里,冒着一旦败露当年的事情便会重演的危险。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我不求你原谅姜潮,也自知没有那个能力阻挠你报仇,但是希望他日你下手的时候,能够因为我过去和今天为你们做的事,而稍稍动一动恻隐之心,想想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是我下半生的依靠。”言罢,我转身就走,未作丝毫的停留。
这场赌,我可以凭借的赌注实在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