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总算得偿所望了,大师傅不来摘吗?”吉祥笑着摇了摇头,倒不是因为她惜花,这种一年生的草本花卉,摘了第二年照样会长,而且还会开出来一大片,吉祥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像小容那样放开胸怀地欢喜了。难道我已经老了吗?吉祥苦笑着问自己,但是却没有答案。
小容玩得高兴,吉祥也不想扫她的兴,在一旁找了块光滑平整的石头,抖了抖裙子坐了上去,笑眯眯地看着小容糟蹋花草。过了一阵,兴许是小容玩腻了,于里拿着一大把紫色的花朝吉祥走来,不好意思地道:“我玩得忘乎所以了,大师傅闷了吧,走,我带你去别处看看。”说罢上前扶吉祥起来,沿着湖边朝前走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湖走了一大段路了,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也从云里钻了出来,将满目的繁花照得更加明艳,这时忽然远远地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小容兴奋地道:“是九殿下在弹琴,一定是,大师傅,我们过去瞧瞧。”
吉祥不太想面对林如风,于是笑问道:“你不怕九殿下?”小容奇道:“为什么要怕?九殿下人很好的。”吉祥道:“我们去了,打扰到他弹琴,他会不高兴的。”小容笑道:“不会的,九殿下经常弹琴给娘娘听呢,有的时候也会弹琴给我们听,走啦,去看看吧。”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吉祥朝琴声方向去了。
湖边的一块空地上,绿草茵茵,草地尽头是一株大树,满树白花,树下坐着一位少年,一袭月白长衫,腿上放着一把琴,他身后站着一位白发如雪的老者,风起时,花瓣纷飞,树下人衣袂飘飘,长发飞扬,吉祥停住脚,不忍过去打扰,就连小容也没有冒失地冲过去,而是站在吉祥身边,静静地欣赏着。
“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不知怎地,看到这幅画面,吉祥想起了这句词,但后面的几句,却让她有些脸红,暗骂自己怎么想起这词来。
六四 最是那一凝眸的温柔(二)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后两句词未免太那个了,吉祥自嘲地笑了笑,心说难道自己也思春了?上辈子活了二十二年,这辈子活了近十五年,加起来都是三十六七的人了,还学小姑娘思春,是不是太可笑了?而且对象还是这么个翩翩少年,真是够惊悚的。
吉祥这厢在自我反省,那边林如风已经发现她们了,手里琴音未断,却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眼眸深深,如最清澈的幽潭,又如最明亮的星子,只一眼便夺了吉祥的呼吸,这一刻吉祥竟然忘记了年龄,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尴尬,只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虽然距离颇远,应该看不清楚。但吉祥却觉得,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秋水湖,而此刻,那湖面泛起涟漪,水波涟涟,要将她深深地吸引过去,吸引过去。
就在吉祥快要迷失自我时,林如风手里的琴弦却“噌”地一声断了一根,琴音戛然而止,吉祥惊醒过来,忙不迭地错开眼,望向远远的秋水湖。林如风从树下起身,抱琴而来,长衫在他身后飞扬,随着他越走越近,吉祥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当他擦身而过时,吉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走在林如风身后的雪狼,走到吉祥跟前时冲她眨眼笑了笑,吉祥这才回过魂来,一张脸红得发烫,待平复后转头去看小容,却见她居然还是一副星星眼的陶醉模样,心里顿时大窘,难道自己方才也是这般模样?完了,完了,这下可出大丑了。
吉祥正懊恼。小容这时却挽住她的胳膊,一脸陶醉地道:“怎么样,怎么样?九殿下是不是这里最好看的风景?”吉祥尴尬地咳了一声,应道:“还好。”小容不满地道:“什么叫还好啊,九殿下是最迷人的!”小容打开了话匣子,巴拉巴拉地开始讲起林如风的好来,但这次吉祥却出奇地没有走神,而是静静地听着。
小容讲话虽然罗嗦,且颠三倒四,但吉祥将她的唠叨重新整合了一下后,也还是听出了些头绪。
林如风的生母惠妃,在被皇帝宠幸之前只是废太子的护卫,没有任何出生和背景,六七岁之前是个孤儿,之后被暗卫的头领看中,教她武功,十四五岁时便被派来保护只比她小一两岁的太子。让吉祥不解的是,暗卫的训练按理来说应该是十分残酷的,却并没有泯灭她的天性,让她始终保持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心。她的天真与纯净与晦暗的宫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很快便被皇帝看中了。两三年后生下了六皇子林如许,被封为惠嫔,又两三年后生下了七公主,再两三年后才生下了九皇子林如风,晋为了妃。
按理来说频频受孕的惠妃应该是得宠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产下林如许后便失了圣宠,因说错了一句话被皇帝逐出皇宫,安置到了秋水湖行宫,在行宫里孤独地生活了一年后,又被皇帝召回宫中,后来怀着七公主又被赶出皇宫,在秋水湖行宫产下七公主,九皇子林如风也是在行宫出生的,这倒让吉祥有些纳闷,若是不受宠,怎么会接二连三的生子?若是受宠,怎么一年倒有大半的时间是住在行宫里,又不见皇帝来看她?
小容说,林如风十三岁前是十分活泼的,性格与惠妃极为相似,而且善良得连蚂蚁也舍不得踩死一只,不过自从那宫女在他面前被打死后,他就变得沉默了,除了对惠妃以及行宫的人还是依旧温柔外,对其他人都开始戒备起来,不再轻易地与人为友了。吉祥倒觉得,他变成现在这样未必就是坏事,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太过善良纯净并不是什么好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害了。
小容挽着吉祥,且说且走,不知不觉地便绕着湖岸走了很长一段路,再前面已经能看见别苑的边界围墙了,二人又掉头往回走,待回到行宫时,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吃过午饭,惠妃便拉着吉祥说话,又把她改编过的舞跳给吉祥看,让她给些意见,吉祥喜欢惠妃,便认真的给了些意见,两人聊得十分投机,到天色渐暗时,惠妃掩不住眼里的落寞,叹气道:“你来的这几日,我饭都多吃了些,若你能时时陪在我身边该多好,可惜你明日就要走了祥也有些依依不舍,但她不能不走,衣坊里十几号人还等着她回去呢。于是只得应承惠妃,待她有空便来这里陪她。
晚饭后,惠妃让小容将她的首饰盒子拿来摆在灯下,牵着吉祥的手让她看,盒子里全是发钗,金的,银的,玉石的,玛瑙的,象牙的……林林总总竟有几十根之多,惠妃道:“前**的发钗敲坏了。我赔你一根,你要什么样儿的自己选。”吉祥忙摇头道:“不要了,民女那根发钗不值钱的,当不起娘娘的发钗。”惠妃苦笑道:“你是怕这些东西是圣上的赏赐,不敢要?不怕的,这些都没有登记造册,不会有事的。”
吉祥还要拒绝,却见惠妃神情有些落寞,忙从盒子里选了一根与她的发钗款式相近的玉钗,只是这支玉钗质地却比她那支好出许多来,吉祥拿了玉钗对惠妃道:“多谢娘娘赏赐。”惠妃脸色这才好了些,对吉祥笑道:“你说的,得空便要来陪我,可要算数。”吉祥笑着点了点头,惠妃又道:“明日我便不送你了,风儿有事要回京城,就让他送你回去吧,免得见到你走,我又会舍不得。”吉祥心里感动,只轻轻地唤了声“娘娘”,其他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惠妃果然没有出来送吉祥,就连早饭也没有同她一块儿吃,只是让小容送她去搭马车的地方,果然林如风的那辆大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还有吉祥来时坐的那辆小马车也停在那里,小容挽着吉祥道:“娘娘其实很脆弱,以前七公主远嫁的时候,娘娘去送了一段儿,眼睛都哭坏了,吃了好多药才好的。”
吉祥正想问七公主嫁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容却突然停了嘴,朝身后的来路看去,吉祥跟着回头,见林如风与雪狼正朝这边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装束的少年。昨日那个抱着琴站在落花里的温柔少年不见了,林如风又恢复到冷冰冰面无表情的状态。就连眼神里都是一片冰冷,不再有昨日那种水波涟涟的感觉了。
林如风一路走来,经过吉祥与小容身边时也并不停顿,只是冷冷地说了句:“出发。”然后便与她们擦身而过,一撩衣摆,上了那辆大马车。小容吐了吐舌头,扶着吉祥上了较小的那辆马车,然后她站在马车下,朝吉祥道:“大师傅,你说过有空就要来的,记得哦。”吉祥笑着点了点头,这时那辆大马车起步了,吉祥忙冲小容摆了摆手。小容依依不舍地站开,随后吉祥坐的马车也跑了起来,跟上了前面的大马车,吉祥放下车帘,开始半闭着眼回想起她这几日的经历来。
就在吉祥晕乎乎地快睡着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吉祥掀开车帘朝外看,发觉马车停的地方正是她来时与林如风碰面的那个驿站,看样子在这里就要和他分道扬镳了,他去皇宫,而自己则是去城里的闹市区。
果然,吉祥坐的这辆马车没有再跟在那辆大马车的后面,而是另走了一条路,吉祥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但是叹完气之后,又自问:为什么叹气?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叹气的?然而,没有答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自己情绪有些低落一样。
马车过了驿站跑了近一刻钟后便到了如意衣坊,吉祥下了马车,从包袱里摸出几钱银子,准备打赏给车夫,那车夫摇头笑了笑,却不伸手来接,然后一抖缰绳驾着马车又朝来路回去了。吉祥只得收起银子,整了整衣裳,进了如意衣坊。
铺子里有一位女客人,正跟李寡妇在比划着,大约是商讨衣裳的款式,吉祥冲着李寡妇笑了笑,没有上前同她说话,怕影响她谈生意。小春正背对着吉祥在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人还没回头就道:“您请随便看看。”吉祥笑了起来,小春回过头来见是吉祥,忙小声地笑道:“小姐可算是回来了,怎样?那位娘娘不凶吧?”
吉祥道:“不凶,她人挺好的呢。”小春得意地道:“我们家小姐就是有福的人,到哪里都能遇上贵人。”吉祥摇头笑道:“你这嘴啊!”小春道:“小姐去楼上休息一下吧,赶了半天的路肯定累了。”吉祥点了点头道:“恩,你替我拿笔墨来,我要把替娘娘做的衣裳的款式画下来。”小春点了点头,吉祥将手里的包袱交给了她,然后自己上了二楼,进了静室。
不一会儿小春就拿了笔墨来,静室的书桌上有纸,吉祥专心地画了起来,先前存在于脑子里的衣裳款式如今跃然纸上,吉祥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做了一些小改动,直到她自己满意了,这才放下了笔。画稿还没干,就听小春在门外道:“小姐,有个宫里来的人说要见你。”吉祥有些纳闷,怎么又有事情?
【码这章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she的《一眼万年》来。】
六五 挖墙脚(一)
楼下的大堂里,先前的女客人已经走了。李寡妇正在招呼那位太监装束的人坐,那人却不领情,手里捧着个盒子含胸抬头地站在那里。吉祥忙上前道:“是娘娘有吩咐吗?”那人回过头来,吉祥见他相貌有些眼熟,便想起来他正是前几日来接自己的太监,想来他应该是林如风的人。果然那太监哼了一声道:“咱家是九殿下的人。”说罢将盒子递给吉祥,道:“咱家是来替九殿下送东西的。”吉祥接过盒子,还没来得及摸赏钱出来,那太监便抖了抖袖子走了,吉祥捧着盒子,心说真是什么人遛什么鸟,林如风手里的太监都这般地拽。不过往日里送来的做衣裳的订钱不都是用袋子装的么,这回怎么用这么漂亮的盒子装了?
吉祥将那盒子拿在手里反复地看了几遍,想不出来林如风为什么要用这么精致的雕花紫檀盒子装银子,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这时李寡妇与小春围了过来,看着盒子道:“快打开看看,里面装了多少银子。”吉祥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看,但眼下她们已经凑过来了,若是硬要避开她们,只怕会惹得她们怀疑。指不定到时候会被取笑成什么样子,于是索性把盒子摆在了柜台上,打开盒子前面的搭扣,然后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摞银票,数额花押朝里面折着,看不出来面值,银票上面压着一支羊脂白玉发钗,通体纯净没有一丝瑕疵,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款式与吉祥敲断的那支有些像,只是花式略微复杂一些。吉祥看着发钗有些出神,小春与李寡妇相视一笑,觉得这发钗很有些问题。“吉祥啊,这发钗是九殿下送的?”李寡妇试探着问道。
吉祥有些心虚,忙将盒子盖了起来,正色道:“不是,我原本那支发钗被敲坏了,这支是惠妃娘娘赔给我的。”说罢端着盒子,不理李寡妇与小春怎样在后头偷笑,一本正经地上了楼,躲进静室里,一张脸红得发烫。待心跳平复些后,才将那支玉钗拿在手里,琢磨着林如风送这支玉钗来,究竟是什么意思。玉钗下压着的银票,吉祥打开来看,与往常做衣裳的订金一样。没有多出来,也没有少,那么这支玉钗可能就真的是林如风替惠妃娘娘赔给自己的了,他一定是不知道娘娘已经赔了一支玉钗给自己了,若是下次碰到,便还给他吧,吉祥心里这样想着,却把银票拿出来,把玉钗跟盒子妥帖地收了起来。
楼下蒋鹏飞正斜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把扇子,不时地打开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