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这种场景愈加地壮阔而残忍了起来。
他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颗心就那样与根紧连着,形成一种相互依存的诡异姿态。那种血液在身体里涌涨的感觉极不舒服。原来这就是他们需要的心。
君渊的眸光越来越寒冷。他一推破魂,破魂便顺着他的手向飞跃到湖底,沿着心一路水平地切过去。
心与莲花根之间一旦被切断,那根便如同失去了依撑般萎靡了下去,一束枯黑直直地沿茎窜了上去。
他目光凌厉,冷然稳立于躁动的水中,望着面前人心失去根后的腐烂化成血肉,莲花根被切断而变黑在水中混噩地流离。
这才是杀死妖莲的最好办法,而他竟然从没有想到过心会在湖底这样紧密与血莲相生。
寻幽桥上,苏菱若嘶哑着声音对苏曦喊道:“你疯了,你疯了!大半个莲香镇,那么多的人都死了!是你,是你!你是恶魔!”
她再也坚持不住了,砰一声瘫倒在地,口里喃喃着:“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苏曦一步一步走上桥来,他在冷笑,那眼中充满了怨毒。
“菱若,你知道吗,莲香镇的莲花只有用人心来养才能开得那样美丽。”
他微微眯眼,伸出手捏起她尖而滑的下巴。
“心如你,能有那么美便是莲花们的盛餐了。”
苏菱若冷然将头甩开。
苏曦倒是不在意,修长的手又抚上那柔软的秀发。他的声音有着鬼魅的魅惑,在她耳边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阴冷气息。
“菱若,对你我一直都不舍。”
忽然的一瞬间,湖面上腾起一片水光。君渊持着破魂轻逸地越到了桥上。
“拿开你的手。”
苏曦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后的藤蔓突然束了起来紧紧地缠住苏菱若将她悬到了半空中。
破魂倏地脱离君渊的手飞向苏曦,迸射出强烈的剑光。忽然破魂在快要触到苏曦的脸时止住了。
苏曦头顶,那巨大苍绿的花藤紧紧地掐住了女子的细颈。苏菱若的颈间已隐隐渗出了血丝,她忍不住蹙眉。
“怎么了?她让你犹豫了吗?”苏曦冰冷的笑容在脸上蔓延开来。他似乎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君渊眼底的迟缓。
“君渊,你走……...你…..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苏菱若艰难地开口,还未说完那藤蔓又猛地一紧,痛的让她不住地微微呻吟起来。
苏曦定定地望向君渊。
“我要你的心,君渊。用你的心来换她,这似乎并不过分。”
君渊冷冷地挑眉,他的声音平静而有某种冰魄之息。
“不知道那些妖莲失去了那些心还能如何?”
忽然间,三人身下的湖面开始剧烈地翻腾起来。那些扰动着的妖莲瞬间将血口般的花盘伸到了半空中。血,娇艳欲滴,一滴一滴沿着花盘流落。一时间,满目的绯红。这里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从寻幽桥头放眼望去,一幕一幕的猩红色雨帘垂了下来,磅礴地敲打着阔大的湖面。
而几乎又是很短的时间,那些从湖中伸出来的奇长的花茎开始腐烂。枯黑色一缕一缕延展,从下至上蛀空然后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那些血色花盘也开始一点点褪变成黑色。
一场血雨之后是漫天飘荡的灰烬。纷纷扬扬,迷茫了人的眼。
苏曦惊惧地睁大了眼,他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了起来。束紧苏菱若的藤蔓猛地一松,狠狠地将她甩开。藤蔓们越到空中开始疯狂地飞荡起来。他暴怒了,一摇手所有的藤蔓疾扫过眼前向君渊飞驰而去。
瞬间,君渊便处在了藤蔓的圈中。高过顶的藤蔓剧烈地起伏着然一紧缩,只见剑光骤射。不过眨眼,君渊便手负破魂立在了桥头。
苏菱若从地上缓缓地撑起了身子。眼前,是剑与藤蔓相交所辉射出的巨大杀场。那一道白影穿梭在*遒劲的藤蔓之间,身影快如一道光。她冰寒的目光忽然落向了那个被拥立在藤蔓之下的人。
苏曦。她的眼刺痛了起来忽然就踉跄着向那道身影走去。
泛着寒光的匕首狠狠地插入了苏曦的颈。藤蔓感受到刺痛也在这一刻刺了过来,瞬间穿透她的胸口。
“你……..你…….”苏曦颤颤地抚上血流不止的颈,回头望向那个一点一点向后倒去的柔弱身影。鲜艳的血红从她的胸口不断地涌了出来,染红了大片的衣襟。而她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苍白地可怕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最后一个字落定,苏曦忽然就怔住了。
破魂挟着猛烈的剑气从他身间穿过落在了身后的那个一身寒气的白衣人手中。
所有的藤蔓一下子甩了下来,一砸在地上便开始腐烂,淌出暗红色的脓水来。苏曦哗的就跪倒在地。目光所及之处是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女子。
“为什么,这偌大的莲香镇从此属于你我,为什么要这样……….我是苏曦…..苏曦。”他紧紧地望住她。
她的身下已淌出大片的血花。而她竟然笑了,竟然对他笑了。再没有什么千山万水,再没有什么天长地久,再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她的笑容是那样的平静。
“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吗?”一如多年前的那个苏曦,他的声音温润起来。
苏菱若没有回答。
苏曦忽然的也微笑了起来,那笑容苦涩。
“是因为他吗?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了。
而身后那个双眼淡漠的男子静静地走了过来。额前的黑发垂落,又因着残余的剑气而微微擦动着眉睫。看不清他的眼。
君渊没有停留,他越过苏曦径直走向苏菱若。
他走近了。她,她那双平静到绝望的眼中竟然有了一丝淡淡的柔情。苏曦痛苦而挣扎地闭上眼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他仰天,微微叹息。
“原来,我们之间的二十年终究抵不过他和你的一眸。”
君渊走到她身前,缓缓揭下那面冰冷的青铜面具。他俯身轻轻地抱起她,然后向前走去。
正文 尾声 莲逝
夜尽天明。
为这一刻刺破灰幕的淡淡柔光,他们究竟等了多久。
晨光如同一场缥缈的碎雨,携着天地间的自然灵气款款而下。远山巍峨,与天际交会处蔓延开旖旎的霞光。远方湖面升腾的淡雾中也慢慢晕开了金色的光辉。
这里终于开始明亮起来。
明亮如他,一袭白衣胜雪。细碎的晨光滑过他的脸庞,细腻地勾勒出流畅锐逸的轮廓。有几缕微光在他睫边跳跃,那双蕴藏着寒冰傲雪的眼却是一片平静。他的目光似乎是真的带着某种灵异。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女子,只一眸便让这一片世界都安静了起来。
苏菱若微微睁着眼,她很安静,安静地躺在他的怀中。这一场腥风血雨之后,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知道他究竟救了她几次,她忽然想不起来了,因为她这一生恐怕是还不起了。
她将脸仰向天空,目光之中竟带了一丝惊喜与不可思议。然后她笑了,一如她最无忧的时候清澈而干净。
她伸手朝天空指了指。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君渊,你看。”
君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诧。
这仿佛是一场雨又仿佛是一场雪。是花。不知是从哪里来了无数淡粉的花瓣,它们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飞舞而下。如扇动着素色双翅的蝶一般曼妙飘逸,如飞旋着落下的雪一般轻盈缥缈。
在一片温柔的晨光辉映下,这些从天而来的花瓣都镶上了金色的边,它们宁静而安逸,将莲香镇带入如梦如幻的境界。
素色花瓣连同他虚无的声音缓缓地飘落。
“我爱你。”他的声音从没有像这般淡柔过,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怀中女子的笑容是那样美好。在漫天花舞中,苏菱若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揭下了落在君渊肩头的一片花瓣。“是莲花呢。”她的声音竟有几丝跳跃。君渊望了望天空,又将她拥紧了几分。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来,很快地滑过脸颊润入了那一身白衣。他不知道。粉色的花瓣落满了整个莲香镇。淡淡的莲香弥漫开来。她依旧在他的怀中。但他知道不管将她抱得多紧,始终也找不回她冷却的体温了。他的眼神很静很淡,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不知道时间将会在什么时候终止。
他在等待,为一种结束,或者为一种开始。
晨光耀眼起来,他忽然累了,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
正文 番外 莲生
仿佛是一场梦,一场醉。梦醒后,一切如初。
君渊睁开眼是碧蓝色的宫墙和几近触天的玉柱。他知道他在哪里,这里是冥绝宫的大殿。
一袭华美的深紫色长袍触地,极其轻逸。那个绝美男子的嘴角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君渊,冥主在等你。”
君渊定定地望了一眼墨修,那犀利的目光仿佛瞬间就能将他洞穿。然后他冷冷地起身,向前方的光晕中心走去。
漆黑的空间里忽然闪现一束幽光。那光极淡极柔,将老者沧桑的脸映照着无比温和安详。
寒意入侵。老者紧阖的眼缓缓地睁了开来。
“冥主。”身后,君渊微微颔首。
“君渊,你这一次睡得久了。”老者的目光深远。
“冥主,你,能解释这一切吗?”君渊忽地轻挑双眉。
老者笑了,那笑容太过睿智,既不深也不浅,却是刻意地保持一种淡定而从容的姿态。
“君渊,这只是你的一场幻影。你的劫。”
“所以这一切都不存在?只是我脑中的幻影?”君渊冷冷地蹙起双眉。
老者收敛了笑意,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的劫是死劫。能够回来是一种历练后的超脱。君渊,你渡过了你的劫。”
君渊沉默着。幽光在他脸颊边窜跃,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异常的冷峻。
“去穹山吧。你该去了。”
寂静空间里,老者幽冥般的声音随着光束慢慢淡开淡开。
最后,漆黑一片,安静得让人窒息。
而他还站着,深邃的眼埋入了黑暗之中。
良久,他迈动步子,朝某个方向走去。
“君渊……”老者飘荡在空中的声音带着无奈与惋惜。
冷峻的男子微微侧头。暗夜之色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声音冰凉而带着某种偏执。
“我的劫,并没有被渡过。”
一瞬间,强光刺破暗夜的帷幕。那一袭白衣耀眼在光环之中一点一点消碎。然后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漆黑而死寂。
徒留老者深沉而无奈的叹息。
他曾无数次走在冥光之廊里,为接手一个任务而去或者为完成一个任务而来,这一条强光汇聚虚无缥缈的长廊上积淀了他太多的冷情。现在,他寒气*人的眼中竟带着一丝迫不及待,他走得很快但是极稳。
他的头脑很清醒。那样真实那样刺骨的疼痛难道都只是一场梦吗?莲香镇。这只是一个梦境吗?他不会相信更不会接受。方才在那个漆黑的空间里,他忽然明白了。根本就没有苏曦,苏曦才是幻影,所有人的幻影,包括他。因为这是他的劫,而即便是死劫,他也甘愿。
远远地悬立在半空的紫袍男子不由得蹙起了双眉。这样柔美入骨的男子是极少露出这般冷肃的神情。
他走了。那么冷傲坚执的他居然就这么回去了。墨修的眸子里有了极其复杂的色彩。看来他已经明白了一切,毕竟他是如此聪明的人。但是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人能让他这个样子。而他还会回来吗?
莲香镇。寻幽桥头。一如初遇。
白衣的男子缓缓地走上桥头。他面容清俊,目光中透着微微的寒气,手里的一柄剑泛着肃杀的光泽。
忽然,他止住了步子。
面前的女子像是哭了很久一般红着眼眶。她定定地望着他。这一刻时光停滞在他们中间。莲香浮荡。
寻幽桥下,大片大片粉嫩的莲花蔓延开去。微风柔抚,这一片纯色的花海荡漾了起来。它们身姿轻柔,干净而清丽得仿佛脱离了这个世俗,那幽幽的动荡似如梦幻一般辽远。
“你知道吗,所有人都回到了现在,没有什么大火,没有什么死尸,没有莲妖,没有苏曦,更没有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有关于你和苏曦的记忆都在莲香镇消失了。可是—”苏菱若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只有我还活在过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忘记不了。君渊,其实没有苏曦,对不对?”
胜雪的白衣飘荡在莲香中,晕染开无尽的修逸。
他没有变。他的眸中中依旧是冰天雪地。而这一片冰天雪地中有她。
“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你回答我!”眼泪溢了出来。此刻的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着。他,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他是忘记她了吗?他也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吗?那么,他又为什么回来?
终于她缓缓地蹲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