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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归何处 佚名 5014 字 3个月前

只想清清静静的在观音菩萨脚下以听经念佛洗刷我身上的罪孽,然后安然的逝去,我求的只是这样的生活。生死有命,不是一切外力可以介入与抵抗的,何必再花人力物力和财力来为我做无谓的浪费呢?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她的话越来越禅,越说越让我听得如坠云里雾里,态度也让我越发的捉摸不透。终于,我忍耐不住满心的狐疑,皱着眉头直接问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难道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治病,想要回普陀山去等死么?”

她对着我微笑,然后慢慢的躺平身体,睡在床上,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轻声说:

“我要说的都说了,我累了,想要休息了。你自便吧。”

我最是受不了她这样置身事外好像事不关己的态度,好象我和她的儿子都是在为外人着急与奔忙。见她闭了眼睛,就要睡觉的架势,我几乎是急切的一步跨到了她的床前,双手用力的握着床栏杆,冲着那张平静的面容,怒其不争的叫道:

“你是个母亲,都说母子连心,你看到何绍群为了你的病而急得这个样子,应该知道他有多紧张,多关心的!你怎么能讳疾忌医而让何绍群难过呢!

你连努力都没有努力过,如何知道外力的介入是没有用的?如何知道自己身上不会有奇迹出现?你这样自暴自弃,这么任性的拒绝治疗,说难听点就是等死,难道不知道看到你这副样子,最难过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儿子么?

你既然已经觉得对不起他了,那么就该多活几天,活得久一些,好让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补偿他啊,你这么两手一甩,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就只想着自己清净的在普陀山终老,你怎么不想想何绍群这个做儿子的心里该有多难过呢!你只想着你自己,哪里还像一个母亲,你真的很自私!我瞧不起你!

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的都想把我从何绍群身边赶走么?你不是最恨我,最讨厌我的么?那你就该活下去,活着和我斗,和我闹,故意让自己活得长命百岁,然后让我的日子过得没那么轻松快活,这才是你的目标,这样做才像你啊!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的轻易放弃了么?”

我的话冲着她嚷嚷完,过了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她的呼吸平稳而规律,表情平静至极,仿佛真的就此睡去。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但是我就是固执的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只恨不得把她的心里看个洞出来,好让我看清楚她的真正心思是什么!

外面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我想我大约是真的站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的婆婆,给我的感觉,竟不再是以前那般让我感觉浑身不舒服,好似心里隐隐的有些奇怪的情绪在影响着我,让我对这个命不久矣的老太太多了几分同情。就连当初她曾经那样难听的骂我,那样用力的打我,我都不觉得恨她。难道是因为她即将要不久于人世?又或者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番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何绍群。我希望她能乖乖的接受医生的治疗,为她并不长久的生命增加一些活下去的机会;我希望何绍群不会觉得他这个儿子做得极不孝,我希望有一天婆婆故去的时候何绍群不会太伤心难过。这就是我目前所有的希望,仅此而已。

我一直一直站着,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婆婆。从她苍老而衰败的容颜上,我想到了许多的往事。想到她初到我家时的拘谨样子,想到她与老爸结婚时的娇羞样子,想到她挽着何绍群的胳膊轻言软语说话时的慈母样子,想到她亲手将老爸一点点推进地狱时从容不迫的狠心样子……

我好想亲口问问她,你,有心么?哪怕在与我们周家人相处的时候,有过半分真心么?无论如何,不管前尘往事、恩怨情仇,我们都是相处了三十多年的家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情,养只猫猫狗狗都还会有眷恋之感,更何况是能言善道的人!她变成现在这样,是报应么?她有今天是报应么?老天爷是不是也觉得我的老爸太可怜了,而她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呢?这个问题我无从问起,即使问了,她可能也回答不了,因为太深奥。

同为女人,除去一切主观的感情因素,我必须承认,她的一生过得极不平凡,极不简单,她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能够一个人死死地攥着心头的那份仇恨,三十年来从不曾动摇与放弃,只为了达成那个目的而隐忍着,哪怕内心充满了痛苦,哪怕眼前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她的面前,她却还是一往无前,不曾回头。试问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若是生在抗战年代,做起地下工作来,必然可以不辱使命。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心智坚韧而强大的母亲,才会有何绍群那样执着的儿子吧。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婆婆还真是说对了,何绍群,真的像极了她。

我想着想着,嘴角微微露出了笑意。是的,我笑了起来,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婆婆恐怕还有一件事情没想到,其实我与她,也是极像的,在有些地方,几乎是如出一辙的自私自利,一样的任性妄为,半斤对八两,还有一样的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 81 章

自从婆婆住进了医院,我的生活作息也开始有了巨大的改变。我告诉过自己,只要婆婆一天不配合治疗,我就一天不离开。除了晚上必须要离开医院回家睡觉,我几乎把自己每天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投注在了婆婆的身上。

我知道婆婆的个性是遇强则更强,从那天在医院里我就很清楚,眼泪、哀求、劝说这些办法对她来说,根本不是可以打动她的手段。像她这样性格倔强到固执的人,要想改变她的决定,只有靠她自己转变思想,想通过外力来逼迫,只能是无济于事。

所以,从那开始,我就想到,必须用另外的办法来打动婆婆的心,改变她的心意,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以退为进。自进驻婆婆病房的那天起,我绝对不逼她做任何事,也决不再向她苦口婆心的劝解,她想要如何就如何。她可以不理我,可以一整天都不看我一眼,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这些我都无所谓。

我只需要在她的房间里安静的坐着,看书、写故事、上网、聊天……我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在她面前自顾自的做着一切平时我爱做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已。

每天早上,我与何绍群一起出门,他把我送到医院,然后他去公司上班,我在医院里“上班”。晚上,他下班的时候过来接我,他下班了,我也“下班”了。朝九晚六的生活,当年我还在中天的时候从不曾上的这样勤快,没曾想,多年之后的今天,居然也做到了。

何绍群对我这种做法始终不与置评,但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其实并不十分赞同我的做法。这一点,我能理解。所谓关心则乱,毕竟,他作为儿子,想的还是如何尽快的为母亲争取时间治疗疾病,而不是如此放任自流,听之任之的把宝贵的治疗时间浪费掉。

之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否定我的做法,不过是因为他也是黔驴技穷,在母亲的固执面前再无他法,只能默认了我的法子,“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试试看了,或者还有成功的可能。

叶管家与家里的那些老佣人们知道了婆婆患病的消息后,震惊之余,一直都还像过去那般,对婆婆恭敬如一,依然将她视为周家的女主人。不管婆婆的态度如何冷淡,叶管家每天还是很尽责的从松江老宅里煲了各种各样的营养汤水送来,哪怕婆婆一口也不喝,最后全部进了他人的肚子,他也从没有拉下过一次,风雨无阻。

只要不去外地或者外国出差,每天下班后,何绍群都要来医院接我。这个时候,他就会上楼来探望婆婆,时不时的会带上些婆婆爱吃的小点心过来。若是遇到婆婆不愿意搭理他的时候,他也不多说什么,不再如以前那般痛苦的抽烟、绝望的哀求,只是与我一起,静静地坐在房间的一角,轻声的说起今天一天的工作情况,顺便再从我这里问问婆婆的情况。

那个时候,我会尽责的做好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接过他手里的公事包,温言软语的与他说话,再亲自递上一杯香喷喷的热茶,伸手替他抚平眉间的紧皱与身上的尘埃。有时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们也会抚掌大笑,明快的笑声里,有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满足。

每到此时此刻,房间里的三个人,虽然我们的嘴上都不说破,但这俨然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庭面貌——婆婆、儿子与儿媳。而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我们还是一个看着和睦相亲的大好家庭——母亲、儿子与女儿。

常有医院的医生、护士在见到我们每天都尽心的到医院里来看望与陪伴婆婆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都会对婆婆发出由衷的感叹: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能做到床前尽孝了,更何况是每天陪伴。

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总是忍不住要偷偷去看看婆婆的表情。我有些欣慰的看到,这样的感叹对婆婆来说,并非无动于衷。尽管她不会说什么,但却会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皮,将目光停留在我们的身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停驻良久之后方才移开。

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我无从得知,可就是从她的目光里,我依稀看到了怜惜与心疼。我相信,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在真心而认真的做,她在仔细而深入的看。我们是她的子女,是她的晚辈,即便她年轻时真的是铁石心肠,我也坚信,现在的她,必然不可能再有坚硬如铁的心肠。

但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无论年轻时的内心如何强大而坚韧,上了年纪之后,曾经顽强的心志都会变得柔软,都会惧怕寂寞,渴望亲情,宠溺孩子。这种现象我见到过许多,不论中外,一概如此。我相信,我与何绍群的陪伴,创造出的这种温馨家庭之感,叶管家和一干人等的真心相待,必然会在无形之中会带给心志坚强的婆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尽管我不确定她是否会接受或者眷恋上这种感觉,但是,我依然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无声的方式,激起她内心深处的一些渴求,让她想要多得到一些普通家庭的温情,普通老人能感受到的天伦之乐,从而唤起她求生的意志。

刚入院的时候,婆婆拒绝治疗,拒绝吃药,拒绝一切医疗手段对她病情的介入,哪怕她身体的癌细胞正在以每天数以千计的速度增长,哪怕她有时痛得面白如纸,佝偻成团,也完全不以为意。

除了每天吃斋念佛之外,她拒绝与任何人进行各种形式的医疗交流。她拒绝回答医生的询问,拒绝让护士为她量体温,测血压,甚至抗拒护士的触碰。这样的情况不但让医生对她的病情感到束手无策之外,也一直被我们这些家属所担忧。

不过,大约是我们所有人不懈的努力终于触动了她的心思,这样的情况也开始一点点的有了些改变。虽然她还是非常坚决的拒绝更为深入的治疗,但至少她不再抗拒护士为她量体温、测血压,甚至有时还可以回答医生的询问。

她的转变令我们所有人都不由得由衷的感到兴奋,我也开始尝试着试探她的底线:

有时我会自作主张的替她回答医生的问话;有时趁她痛得没有力气与我计较的时候,立刻请来医生或护士为她诊疗、打针;或者请医生在她身体虚弱的没有力气与我翻白眼的时候,为她挂上几瓶生理盐水,当然,这些盐水里已经掺入了一些治疗癌症的药品。

类似的事情,我做了不少,而事后,难得婆婆也并没有找我秋后算帐,我们从那以后也就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我继续大胆的做着这些事情,因为我想为医生后续展开的治疗铺平道路。以退为进的策略需要与时俱进,一味的退并不能达到目的,适当的进才是某些时刻的重要手段。

就这样,我和何绍群就好象是在和婆婆玩着斗智斗勇的游戏,每天,我都要绞尽脑汁的想出各种比较隐讳的方法来试探婆婆的反应。看似我坐在房间的一角眼睛和注意力都在电脑上,可实际,我的脑子里都想着各种办法:该怎么说?该怎么做?

说重了,容易让她心生抵触,得不偿失;说轻了,隔靴搔痒,不达目的。所以,这实在不是一个简单容易的工作。为此,我不得不暂停了我的故事连载,将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婆婆的身上。

苦思冥想最容易伤神,那种辛苦常常比干体力活还要累上千百倍。那些日子,到了晚上何绍群把我接回家的时候,我几乎累得与他说不上几句话就靠在车窗上沉沉入睡。等回到家的时候,睡意正浓,困倦得根本睁不开眼睛,每次都要被何绍群抱回房间。

这段日子以来,我的辛苦他清清楚楚的看在眼睛里,与他一样早出晚归。连日来,婆婆的点点变化他同样深感于怀,想必他也很明白,我在婆婆身上花的心思不比他这个亲生儿子少半分。

婆婆曾经对我的态度他不是不清楚的,当年婆婆出言相逼,差点拆散了我们的姻缘;后来她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直到两天后才逐渐褪去印痕。那样触目惊心的“五指山”,在他醒来后看到的时候,又惊又急的表情至今我还难以忘怀。

而现在,我的“以德抱怨”也许让何绍群的心里感激万分的同时,又多了许多的歉疚与怜惜。因此,他对我的呵护比起以往更为体贴与细心,可谓百依百顺,甚至在男欢女爱的事情上,他都对我极力温柔,一改以往狂躁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