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莫毓骁已在外间朗声笑将起来,听那脚步声儿像是要跟进小里间,“王爷还请止步,请王爷给周氏七女留一点余地,莫要轻狂若斯!”
话说这莫毓骁本是将玉妍借喻警讽其表妹看了个全场,玉妍的沉稳聪慧又伶牙俐齿让梁王爷顿觉畅快淋漓,冲动之下,这梁王爷难以把控自家这才显露了行迹。
如今听见玉妍自小里间传出的平稳冰冷中含着一丝盛怒和绝望的声音,他像醉了酒却猛地让人拿着一桶冰水浇透了全身般打了个激灵。那步子也住在了小里间一步之遥处。
“还请七姑娘莫怪,此番是本王唐突了。”莫毓骁破天荒地对着小里间门口处挂着的水晶珠帘抱拳一礼,玉妍在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出了浑身都有些汗津津地难受,到底有些支撑不住滑坐在圆木凳上。
莫毓骁这边厢抱着拳施了一礼,便立在离着小里间还有两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观赏起玉妍的闺房来,尤其那墙上的洛河图让他有了些别样儿的兴致。
这位年少的王爷原想着周家的七姑娘就是碍于自己这王爷之尊迟早也是要出来还礼的,是以,他气定神闲一派安然,边等着七姑娘出来,边在这闺阁中还踱了那么几步。谁成想,却是等了大半盏茶的功夫儿,那小里间依旧是鸦雀无声。
这位梁王爷自呱呱坠地到长了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有些进退失据,束手无策起来。若贸然硬闯,怕吓坏了佳人,况此举也非风流君子所为,可就这么僵持着,瞧着这位七姑娘的意思,怕是请她出来相见也非易事。
正是左思右想拿不定个主意之际,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子声音,“你们让我进去!我有事要禀!”梁王爷正为着佳人心烦意乱,如今外头又来了个不知道死活的,不由得有些怒火上扬,“淮安!外头吵闹什么!”
他话音刚落,一个壮汉便拎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入了内,那小丫头进了玉妍的闺阁之内见着了梁王爷,略略瑟缩了一下,便又恼怒非常地踢打淮安,“你放了我,我家姑娘让我给王爷带句话。”
梁王爷听见这丫头的话有些状若疯癫之感,又瞧了瞧淮安,意在询问此番探访周宅,是否泄露了行迹,淮安略皱了眉,冲着王爷微一颌首,“王爷,人不知鬼不觉。”梁王爷这才松了口气,示意淮安放了那小丫头。
“你家姑娘又是哪位?找本王所为何事?”那小丫头揉着手腕,狠狠地瞪了淮安一眼,又看了莫毓骁一眼,才慢吞吞地蹲身一福,“奴婢见过王爷,奴婢乃是受了咱们府中七姑娘所遣来跟王爷说句话。”
这丫头话音未落,梁王爷身形一闪已探进了小里间儿,只见内里陈设也还算风雅,却哪里还有周府七姑娘的影子,只余那扇小窗大敞着,似是一张笑开了的巨口。
梁王爷皱了眉,瞟了淮安一眼,见淮安也是一脸茫然,便又盯住了那个小丫头,“你家姑娘怎么说?还不快快讲来?”那小丫头此时却早已不那般惧怕梁王爷的怒火。
她又福了福身儿,“我家姑娘叫奴婢替她给王爷赔个礼,还请王爷恕了咱们姑娘礼数不周之过,姑娘说瓜田李下,虽是青天白日,擅闯姑娘闺阁也非铮铮君子所为,此番梁王爷定也是一时冲动忘了幼时庭训,姑娘却是多年来潜心学研闺训的,无奈只得避而走,还望王爷见谅。”
这一番话叫这个小丫头说得是干脆利落,听进人的耳中却似让冰雹落进了心窝,梁王爷真是又气又恨,心里又干痒难耐,真是恨不能一下子揪了那七姑娘出来,索性掳了回京里禀明圣上定了分位再行慢慢调教才好。
奈何终究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七姑娘敏慧狡黠,外头淮安,淮生、淮禄几个人守着,却还是让她遁窗而走,真真是气煞人也。
梁王爷正待发作,却听那丫头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姑娘让奴婢再给王爷深福一礼,请王爷恕了我家姑娘出言无状,冒犯之罪,然则,强扭的瓜不甜,山野村人尚且知晓这个道理,况王爷乎?”
听了这句话,莫毓骁当真是腾腾怒火正欲喷薄,却又来了把芭蕉扇,这么一扇竟是将那怒火熄了大半。
“接着讲”,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拾起桌上的茶壶茶盏,自斟自饮了一口隔夜冷茶。这凉茶一下了肚,梁王爷眼前又浮现出玉妍那日在锦澜园中的绝美笑容,那剩下一半儿的怒火,又熄了许多下去。
小丫头见梁王爷落座,大眼睛骨碌骨碌地盯了他几眼,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嗯…?”莫毓骁有些不耐烦,发出一声长哼,催促丫头快讲。
那小丫头咬了咬唇,“姑娘说请梁王爷慢走不送,后会无期。”后面那四个字儿倒是声儿渐渐小了下去,把个梁王爷扑哧一下子逗得笑了起来。
“淮安,给这丫头一两银子,此番也辛苦了她!”那淮安皱着眉黑着脸自怀中掏了一两银子出来掂了掂,便塞进了小丫头的手中。
迂回曲折妙周旋
梁王爷放下茶盏,站起身,“下站小婢报上名来?”小丫头的大眼睛又骨碌了两下,“禀王爷,姑娘赐名,奴婢叫做鸣翠儿。”
梁王爷听罢,点了点头,瞧了鸣翠儿半晌,“日后好生伺候着你家姑娘,忠心耿耿,自然有你的好处。”说罢了话,梁王爷便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淮安,咱们也走吧。”梁王爷跟着淮安到了门口处,又顿住了脚步,“告诉你家姑娘,王爷我还就缺这么个千伶百俐,出得厅堂,爬得小窗,宜嗔宜喜又谨守闺训的庶王妃。”
说罢了话,梁王爷便笑着出了紫藤轩正房的门。小丫头鸣翠儿待梁王爷同那侍卫出了紫藤轩后立时便软到在地,那冷汗布了满身,两股战战,双臂软绵。
要说这鸣翠儿也属紫藤轩小婢中精灵聪敏又胆大心细之第一人也,表姑娘沈筝到访之时,原本观棋是受了姑娘的差遣要去大奶奶处送那个云纹皂靴的鞋样子的,临出门时因瞧见了沈表姑娘,观棋心念一转,便随手招呼了鸣翠儿,让她去喜竹院跑趟腿儿。
待鸣翠儿将那鞋样子给了大奶奶,领了赏谢了恩,满心欢快地一路回了紫藤轩,正待开门时,就隐约听着里头有品书姐姐的话音儿,“你们做什么?快放我们出去!青天白日你们这群强盗!”
鸣翠儿那手紧着就缩回来了,又凑了耳朵到门口细细听了听,只听见微弱的女音儿,像是听琴姐姐,“你们…开…我们……陪着…家…姑娘”。此时鸣翠儿心中暗叫不好,转身儿便欲去喜竹院寻了大奶奶叫人来护卫姑娘,那脚步刚迈出去,又缩回来了。
纵是鸣翠儿尚不及十岁年纪,也是晓得名节二字的,此番一个不小心鲁莽行事了,姑娘这大好的年华冰清玉洁的名声儿若是日后让人以此为据任意玷污了可怎生是好?鸣翠儿是身随心动,一径想着,一径便蹑手蹑脚到了紫藤轩后门儿,趴在门缝儿仔细向内望了望,并不曾见着人儿。
这鸣翠儿倒是个胆大的,便轻而又轻,拿手紧攥着门微微向上提了些,慢慢开了个缝儿,那门虽也年久,鸣翠儿这劲儿用得恰到好处,门开了却一丝音儿都没发出来。待鸣翠儿回身儿细细掩了那门,正欲上前一探究竟,抬头就见自家姑娘正蹲在那扇小里间的窗棂上对着自己招手儿。
小丫头便赶紧着脱了鞋子一步一步蹭到姑娘近前,姑娘已跳下了窗棂,也脱了脚上的金丝履,拉着鸣翠儿自后门儿便出了紫藤轩,二人急匆匆进了离紫藤轩最近的梅林。
鸣翠儿是心惊胆战,腿软脚乏,连脸色都白了。再瞧姑娘,抿着嘴儿,芙蓉玉面此刻白里透着粉,见鸣翠儿瞧她,竟憋不住笑出了声儿。唬得鸣翠儿赶忙着去捂姑娘的嘴。
玉妍却笑着抱住鸣翠儿的肩膀埋首在她的肩上吞声笑了一阵儿方抬起头来。二人穿了鞋,将衣裳又理了理,玉妍才席地而坐拉着鸣翠儿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末了,玉妍蹙起眉,叹了口气,脸上哪里还找得见一丝儿笑模样儿。
“眼瞅着就到未正时候了,内院里人们正歇过了晌,来来往往让哪个瞧了本该还在歇晌的七姑娘只带一小婢满内院儿漫无目的地闲逛也透着些古怪蹊跷。”玉妍坐在地上四处望了望,捡了一截枯枝拿着在地上乱划起来。
写了那么几笔,才又续道,“若再加上他,”玉妍向着紫藤轩的方向抬了抬下颌,“此番一个不慎在这内院儿中露了个蛛丝马迹出来,凭着咱们府中这些人的精明劲儿,无风还起三尺浪呢。”说罢了话,玉妍又叹了口气。
“你听琴姐姐她们也不晓得如今怎么样了。”玉妍瞧着手中的枯树枝出了会子神,终究咬了咬牙,站起身,鸣翠儿忙拉住玉妍,“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玉妍瞧着鸣翠儿,笑了笑,“傻丫头,自然是要将那些人赶离了紫藤轩才好。夜长梦多,越是拖延,越是要糟糕。”
说罢了话儿,玉妍拉着鸣翠儿就要出了梅林。鸣翠儿见姑娘虽是焦急却也镇定,不由得跟着姑娘向前走了几步,猛然间觉出来不对劲儿,鸣翠儿又猛地住了脚步,“姑娘,您遁窗而走,就是为了躲避那梁王爷,如今又自回去了,他知晓方才姑娘戏耍他,岂不是要恼羞成怒,万一闹将起来,冒犯了姑娘可如何是好?姑娘且慢。”
鸣翠儿用力向后拽玉妍,“鸣翠儿,未正时分就要到了,那人要是再不走,后果不堪设想啊。”玉妍无奈地瞧了瞧这个强要拉着自己的小婢,便又要往梅林外头走,“姑娘!姑娘,姑娘您若是信得过奴婢,还请姑娘让奴婢去替姑娘赶人!”
一句话说得玉妍住了脚步,转回身儿来盯着鸣翠儿瞧了半晌,“你?”玉妍抬手摸了一把鸣翠儿的头,“我见着他尚且浑身不自在,何况你呢,你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童。”
“姑娘,奴婢不怕,若是此番能保全姑娘,鸣翠儿赴汤蹈火也是值得的。姑娘,您就吩咐了奴婢吧,奴婢是孩童,又是姑娘院儿里的,奴婢的爹在世时给奴婢说过,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况本就是他理亏在先的。”
一番话说得玉妍笑了起来,她回转身儿,捧着小丫头鸣翠儿的脸颊,“好丫头,姑娘平日里没白疼了你。”说罢了话儿,玉妍歪过头盯着棵梅树发了会儿呆便仔细安顿了鸣翠儿叫她这么这么这么说。
小婢鸣翠儿赶了梁王爷出门,听琴等大丫头一股脑涌进了姑娘的闺房,四人见鸣翠儿瘫软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眼茫然,俱唬得不轻。
品书观棋上前去搀扶鸣翠儿,听琴侍画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姑娘的小里间儿,内中空荡,窗户大开。二人跺了跺脚,旋又风卷一般出来,拉着已坐在椅上的鸣翠儿,“姑娘呢?姑娘在何处?”
鸣翠儿瞧了瞧听琴姐姐,见她面色苍白,额角冒着汗,又看了看其余的三位姐姐,也都瞪大着眼睛,像是要吃人一般。
“姑娘,姑娘,”鸣翠儿说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姑娘怎么样?你倒是讲呀!方才你不是自外头进来嚷嚷着有事要禀,说!你究竟跟梁王爷说了什么?姑娘她人呢?是谁害咱们姑娘,你倒是说呀!”听琴连声追问。观棋终究按耐不住,上前重重在鸣翠儿胳膊上掐了一把。
“哎呦!”鸣翠儿叫起来,那声里也带了些哭音儿出来,“姑娘在咱们后门儿出去的梅林里头,是,是,是姑娘让我来赶梁王爷他们走的。”说罢了话,鸣翠儿便哭起来,四婢呆立在一旁,还是品书猛地跳起来,“翠儿不哭了啊,姐姐们错怪了你,回头给你做好吃的啊,听琴姐姐,咱们快去接了姑娘回来,如今已是未正了。让人瞧见姑娘一个人在梅林中徘徊,还不晓得要说出什么难听的来呢!”
众人听了这话儿,都像是活过来一般,一窝蜂地往后门儿去,迎头正跟推了后门儿进来的玉妍撞在了一处。
惆怅满怀怎言说
以听琴为首的四婢那日迎了姑娘进门,便将紫藤轩从正门至小角门均落了锁。因太太犯了“旧疾”,玉妍借着为母祈福之名,将柳絮儿派至了离城九里的小阳山玉虚观中替姑娘在药王菩萨座前念七七四十九日的经文以护佑太太早日康复。
梁妈妈见凡是跟太太沾了边儿的人都让七姑娘找了由头遣出了紫藤轩,虽终是还有回来的那天儿,却该是另一番光景也未可知,思来想去,梁妈妈便假做不经意,将腿摔伤了,玉妍亲探了妈妈,格外恩赏,准梁妈妈的儿子接了她回家养着,待好利索了再来伺候。
是以,此番玉妍也算是邀天之幸,虽让那梁王爷狠将了一军,看着是金闺玉阁娇娇女,一朝被人闲诟病,却幸喜这紫藤轩中上上下下那日伺候在旁的均是玉妍的心腹之人,这样一桩能要了人命的大事也不过就是四个大丫头,一个小丫头明白来龙去脉,旁的几个小丫头懵懵懂懂,却都是晓得捂紧嘴巴的。
饶是如此,听琴等那日却是羞愧难当,跪地不起,恳请姑娘责罚她们当差不利,既没能守紧门户,又未曾在姑娘被梁王独自困在闺房内时拼死前去护卫。还连累得姑娘弃履而遁。四婢声泪俱下,恨不能一死谢罪,玉妍瞧着她们也是一阵阵地额角抽痛。
还是小丫头鸣翠儿,虽也跪着,终究是个孩子,大眼睛骨碌了几下,便拉了拉一旁品书姐姐的衣袖,悄声说道,“姐姐,翠儿有话说。”品书此刻心中如同翻了五味瓶,一派茫然彷徨。见鸣翠儿这样儿哪里有心搭理,抽了衣袖出来,恨不得高声嚎啕几下方能解了这心中的憋闷焦躁。
玉妍也端着茶望着那门上悬的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