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脸色……窦阿蔻将这样生气的傅九辛的脸和那一个不堪回首的夜重叠起来,她被拖下床的时候,她被他说着不自重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疏离中带着淡淡的厌恶的表情。
傅九辛一怔,很快明白过来窦阿蔻在想什么,他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只是平平道:“回去吧。”
窦阿蔻僵硬地一点头,像一只仓皇的小动物,转瞬就消失在了傅九辛眼前。
长街长,夕阳残,他孤身站在街角处。
窦阿蔻再一次铩羽而归,这让窦进财很惆怅。
他私下里打听窦阿蔻屡次被退货的原因,那些靠谱不靠谱的男人倒有了一个靠谱的统一口径:窦阿蔻哪都好,就是太闷,不理人。
窦进财越发讶异了,他记忆里的窦阿蔻一直有一个活泼的性子,怎么会不理人。
窦进财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意识到,窦阿蔻的活泼只是对傅九辛一个人而已。
昨天窦阿蔻与黄秀才出去再回来以后,很有些失魂落魄。傅九辛那个平淡却震慑的“我”字出口后,她落荒而逃,窝在房间没敢出去,虽然傅九辛没有再来找过她,但她依旧一夜没睡好。
他不过是一句不知道真情还是假意的话,却让她竭力平静的心又掀起澎湃的浪潮,窦阿蔻想想都觉得自己可怜。
她这副魂不守舍的落魄相尽数落入窦进财眼里,却让窦进财以为窦阿蔻这是受了那些男人的刺激,急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第二天再度出马,这回,他老人家打算去龙凤镇周边物色男人。
窦老爷想好了,窦阿蔻不就是闷么,那找一个同样老实的闷葫芦,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嫌谁,这样也挺好。
这一天窦家吃晚饭,六个人围坐在圆桌边。窦阿蔻没有像以前那样,紧紧挨在傅九辛身边,软糯糯地叫“先生我要吃那个”“先生帮我挑葱花”,而是坐得离傅九辛很远,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肯落在傅九辛身上。
几个姨娘都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只有窦进财反应迟钝,还兴冲冲地给窦阿蔻的未来做安排。
他们现在住在龙凤镇一个租下来的农家院子里,吃穿皆是自己动手自给自足,几个姨娘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虽然跟着窦进财过了几年好日子,到底没忘本,很快也就适应了这种天差地别的生活。
窦进财起先有些郁卒,后来也想通了,乐呵呵地在后院开辟了一块菜地,自己鼓捣着种了些白菜萝卜。
他们在紫微清都的天牢里时,根本没想过还能重获自由,再过上这样虽贫瘠却平淡踏实的生活,所以即便已在龙凤镇落脚了好几天,窦进财还有一种似乎做梦的感觉。
他感慨地叹了一声,道:“这回多亏了九辛,要不是他,咱们几个恐怕早在黄泉路上结伴了。”
几个姨娘也是感叹连连,窦阿蔻偷偷看了一眼傅九辛,做贼似的很快又埋下了头。
“九辛这孩子,我果然没看错。只可惜我现在也没什么东西好给的,那些钱财想必你也看不上眼,不然——嗳,不如这样吧,九辛,等我给阿蔻找个好婆家,让你几个姨娘也替你张罗个好姑娘,也算是尽了咱们的一份心,你看怎样?”
窦阿蔻一口饭堵在喉咙口,胸腔闷得难受。
傅九辛淡淡道:“九辛斗胆,只想问老爷要一样东西。”
“哦?”窦进财来了兴趣,他现在身无长物两手空空,不知道还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能让傅九辛开口要。
“阿蔻。”
“啊?”窦进财傻眼了。
“我想要阿蔻。”
窦老爷的世界观一瞬间发生了天崩地裂的颠覆,一颗老心肝抽了几抽,差点儿没缓过气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窦阿蔻却慌张地摔了碗,狼狈地再一次落荒而逃。
这一次傅九辛没放过她。
“阿蔻,仪容。”
本来窦阿蔻正在狂奔,乍一听这从小听到大的耳提命面,一时忘了他们俩如今的关系,反射性地站住了脚,只不过这一愣神,傅九辛就追上了她——他的轻功素来比她好。
“先、先生。”窦阿蔻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盯着傅九辛的鞋子。
傅九辛看着窦阿蔻低垂的脑袋上一个小小的发旋,一时竟然无言。
良久,他朝窦阿蔻伸出手,白净修长的手掌上两个红火火的绒球,那是窦阿蔻被扯去的耳环。
窦阿蔻一震,看着那两个毛球。
一个是在弟子试炼时被霹小雳扯了去,还有一个是那日被陈伯扯去了,如今却被傅九辛都找了回来,洗干净血迹,重又放在了他手心,就像是新的一般。
可是他们之间呢,能当做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么。
他们现在像是尘埃落定,可是司幽国、陈伯、青黛、石脂矿藏、楚蚀剑……这些并不是不存在的啊!
窦阿蔻不知道该不该去接。
她在犹豫。
傅九辛也不催她,只是一动不动地举着手臂,等她来拿或是不拿,像是在等待判刑的一个死囚,生死都只在她的一念间。
这是傅九辛一生中捱的最漫长的时间。
漫漫光阴倏忽而过,傅九辛一颗心渐渐往下沉,他体味着心脏逐渐冰冷最后缩成一小块的疼痛,最后一丝希望的光亮挣扎着闪了几闪,就要熄灭了——
他手掌轻微一动,掌心处落下了一个如吻一般轻柔的触碰,那是窦阿蔻轻轻地拿起了那两个耳环。
傅九辛觉得心脏一阵痛楚,那是紧张麻痹太久之后蓦地放松下来的抽搐,他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他的不安,无人知晓。
窦阿蔻是接过来了,可要怎么办,她却还不知道。曾经鼓足勇气的表白换来那样的结果,如今要她再说出那几个字,却是字字都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无法宣诸于口。
曾经他是她的兄长她的先生,她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一个错误的身份表白;如今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对了身份对了时间,却把最最重要的那颗心,错过了。
窦阿蔻这边在纠结,窦进财那边也闹得天翻地覆。
窦老爷觉得自己的伦理观念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焦躁地在原地转圈,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九辛喜欢阿蔻?他是我儿子,那就是阿蔻的兄长啊!”
三姨娘看不下去了,挑了挑指甲,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兄长,从头到尾也就老爷你一个人是这么想的。一个姓傅,一个姓窦,你倒说说,这是哪门子的亲兄妹啊?我看九辛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说不定早对阿蔻存了心思。阿蔻嘛,依我看也未必无情,你忘了从前她见到九辛那亲热劲儿了呀?”
窦进财一拍脑门,叹道:“是我粗心了,早该看出他俩的猫腻,我一直以为,九辛那般的人物是看不上我们阿蔻的,哪晓得……早知道这样,当初在紫微清都就该给他们定下来了,也闹不成如今这样了。”
如今傅九辛成了司幽国少主,他们全家都依仗着他才得以重见天日,再者也不知道前些日子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阿蔻怎么会被伤成这样扔在外头,那个送人过来的蝉蜕又是怎么回事……
窦进财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若是傅九辛还是从前的那个傅九辛,那倒也罢了。现在的傅九辛背景如此复杂,阿蔻与其跟着他,倒不如重新找个身家简单的普通人家,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他正想着,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门外是傅九辛的声音,淡淡道:“老爷,我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奇怪了,怎么每次一更完新章就想去厕所……
31、拨云雾 ...
窦老爷和姨娘互望一眼,咳了几声:“进来吧。”
“九辛,要说什么?”窦进财特慈祥地看着傅九辛,他想通了,傅九辛不是儿子,就是半个儿子,总归和窦家脱不了干系了。
傅九辛笔直地站在窦进财面前:“阿蔻在我司幽国中遭遇的一切,由我来说。”
窦进财愣了愣,他虽早有疑窦,然而碍着傅九辛如此不惜代价从徐离忍手中换回他们,也没好意思开口问,现在听傅九辛这样说,不由反问了一句:“阿蔻在你那里发生的事?”
“是。绝无虚瞒。”
……
窦阿蔻在犹豫,她盯着两个耳环已有半个时辰了,戴还是不戴,这是个问题。
三姨娘“咚咚咚”瞧她的门:“阿蔻,快跟我来!出事了!”
窦阿蔻心一抖,也不去想什么戴不戴的问题,紧张地拿起刀冲了出去。
三姨娘喃喃:“用不着刀吧。”
窦阿蔻一回头:“姨娘!哪呢?!”
三姨娘如梦初醒,提了裙摆踩着小碎步在前头扭:“跟我来。”
两人刚走到窦进财的屋子,窦进财一声咆哮毫不含糊地震掉了窦阿蔻和姨娘发上的发簪,两人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不是打起了旱天雷。
旱天雷下的傅九辛自岿然不动,任窦进财气得指着他大骂。他跪在地上沉声道:“我把阿蔻拖下了床,说她不自重——”
“你这样对她!”他未出口的话被窦进财打断了,“你这样对她!小时候你刚来我们家,不肯吃饭,是谁陪着你绝食的?大冬天不肯穿新袄,又是谁陪着你不穿棉衣的?”
窦进财心疼啊。从小到大不舍得碰一根手指头的女儿原来被人家这样欺负过,难怪他初到龙凤镇,见到窦阿蔻的第一眼,她憔悴消瘦满身伤痕。
傅九辛静静跪在那里,任凭窦进财的指责雨点一般落在身上,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痛楚尤甚于当时的窦阿蔻,却偏生还要自虐一般地继续往下说:“我由着陈伯拽着阿蔻的头发把她拖出去,看她被陈伯打。”
门外的窦阿蔻一阵瑟缩,这是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门内的傅九辛一字一句,字字刻骨句句铭心,与其说是向窦进财坦诚,倒不如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种于冷静的叙事中蕴藏的对自己的残忍,尤甚于肉体上的苦痛。
“我的错,我来担。”他跪在地上,腰身笔直,脊背勾出了一道凛然却又脆弱的弧度。
“你怎么担!”窦进财最后的怒火爆发了,他随手拿起桌边一块砚石,冲傅九辛砸了过去。
“爹不要!”窦阿蔻大惊失色,想要拔刀挡去这方砚,却已是来不及了。
厚重的砚石不偏不倚地砸在傅九辛胸口上,他不躲不闪,生生捱过了这一下。
“哎呦!”痛呼的是三姨娘,像是砚砸在了自己身上一般,她捂着眼睛喊了一声。
窦阿蔻都替傅九辛觉得痛,她扑到傅九辛身边去,却又无从下手,只能无措地喊“先生”。
傅九辛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耳垂,往下掠过了徐离忍给她的那把尚方刀,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阿蔻,我们走!”
窦进财正在气头上,一把扯过窦阿蔻就走。
几个姨娘不敢劝,也只得默默随在他后头。
窦进财走了几步,忽又回头一瞪眼:“这是我屋子,你走!”
傅九辛无声地站了起来跨出门去,窦进财哼了一声,却见他在门外驻足,单膝一屈,又跪了下去。
窦进财脸色很难看。几个姨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窦阿蔻心里很痛,比她当日被拖下床时还要痛。
窦进财担心自己女儿心软,硬是把她留下来,和几个姨娘一起睡,实则是让姨娘们看住她。
窦阿蔻脑子里都是傅九辛单薄的身影,哪里睡得着,又不敢随意翻身惊动别人,睁着两只眼睛硬熬过了半夜。
夜深时她终于捱不住内心的煎熬,裹着一张被子翻下床,挪到了门边。
她怕开门声太响,瞧见窗户正大开,于是艰难地自窗口爬了出去。
傅九辛只觉耳边风声一阵,落地的一声闷响后,一个全身团在被子里的奇怪物件将将摔在了自己脚边。
被子团蠕动了几下,里面伸出一个脑袋来,睁着眼睛冲他喊:“先生。”
傅九辛无言以对,默然地看着窦阿蔻费力地钻出来,盯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窦阿蔻等了片刻,等不到傅九辛说话,熬不住自己开口了:“先生,别跪了,回去睡吧。”
“阿蔻。”傅九辛侧头看她,“你为什么出来?”
窦阿蔻又缩到被子里去,支支吾吾,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想他想得睡不着了吧。
“我……我……”她干脆耍起了小时候的赖皮,“先生跪,我也跟你一起跪。先生不睡,我也不睡。”
以往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