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吊在空中晃晃荡荡,还是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听陈伯这样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笑嘻嘻道:“陈伯,就算没有窦阿蔻,少主也未必愿意接下这烂摊子。陈伯,你这思想得改改,一个女人能掀起多大波浪啊,至于么。”
陈伯暴跳如雷:“她就是掀了!现在少主根本不回来了,你说你要怎么办!”
里头还在吵嚷,柳青黛探回身子,将窗门“啪”的一声掩上,烦闷不已。
陈伯不是第一次发火了,自从傅九辛撂下话,说不再回行宫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陈伯对傅九辛的失望显而易见,他恨傅九辛胸无大志,只会沉醉温柔乡,为了一个女人抛弃前程抛弃家国,不堪大任。柳青黛听得多了,有时便会陡然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她想,对于女人来说,要的不就是这么一个心里把她放在第一位,为了她可以拿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去换的男人么。那些胸怀天下的男人,心里想的是权力,是财富,纵使留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给女人,那女人也不过是在成功以后拿来点缀的一朵花,花么,鲜艳的、富贵的、淡雅的,什么类型的没有,又何必执着于一朵。
那种男人,于女人来说终究不是良人。
夜渐渐沉寂下来,陈伯屋子里的声音也渐渐的低了。
柳青黛觉得闷得慌,又把窗子打开,看着那轮满月揣测傅九辛此刻会在干什么。
大概是牵着窦阿蔻,一一走过龙凤镇的学堂书院、酒馆驿站,告诉她他童年时的趣事。可是在那些尚不懂情爱为何物的年岁里,分明是她柳青黛伴着傅九辛度过的啊。
柳青黛记的很清楚,那年龙凤镇恰是一场大雪。
清早,她站在自家门框上,捧着一碗面疙瘩,一边看这白茫茫一片大雪,一边蹭着门框吃饭。然后她就注意到了,对门空置多年的院子,今早搬来了一户人家。
院子前停了一辆马车,一个淡妆的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慢慢自车上下来。柳青黛找了一圈,没找着一个男人,看样子这是一对孤儿寡母。
被妇人牵着的小男孩仿佛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回过头来。柳青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一时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
他衣着朴素,甚至可说有些贫寒,可他身上的清贵之气,却让柳青黛陡然意识到,他和她不一样。他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光他身上那气质,就不是只靠几代的财富就能熏陶的出来的。
柳青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端着碗坐在门牙子上吃饭的行为有何不妥,在那一刻,她忽然有些羞愧,为自己的贫贱和粗俗。
龙凤镇地方小,新搬进了一户人家的事情,在一个月内还为人所津津乐道。长舌妇们打听出了小男孩的名字,说是叫傅九辛,但她们却打听不出他们的来历,只猜测是大户人家私逃出来的夫人。
柳青黛近来吃了饭,也不出去和镇里的其他小女孩扮家家酒跳房子,只是蹲在门槛上观察对门的那户人家。
对门一向来很平静。大多数时间,紧闭着院门,母子俩似乎都深居简出,不大露面,两个人都安静得很,柳青黛有时会怀疑对门是不是仍然是空着的,搬来的这对母子,只不过是她的幻觉罢了。
偶尔有几次院门也会打开,那是傅九辛出来泼盆水或者别的什么,然后等他回了房,院子里就又是一片寂静。
柳青黛的娘点点头,说对门的女人似乎还识相,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不宜抛头露面;柳青黛的爹就咂咂嘴,说可惜她那副好相貌了,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和镇里这些婆娘们就是不一样。往往这时候两人就会吵起来,柳青黛就忽然厌烦起这样的生活。
真正同傅九辛有了交集,是在一个宁静的午后。
冬日午后,婆娘们相约在柳青黛家门口,搬着板凳一边晒太阳一边纳鞋底。傅九辛的娘亲牵着他打门口走过,婆娘们本是在叽叽喳喳,说着张家长李家短,傅九辛的娘亲缓缓自她们面前走过,一群娘们顿时就噤了声,挤眉弄眼互相使着眼色,待傅九辛他们走远了,才啐的一口吐在地上,不屑道:“嘁,瞧她那走路样子,屁股一扭一扭,看着一副狐媚子样。”
柳青黛闻言,也不由得看着傅九辛娘亲走路的背影,那样的高雅端庄,像是空山里一枝幽兰,她却觉得,这样的姿势,很好看,很好看。她希望她长大以后,也能成为那样的女子,也只有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傅九辛。
“那可不,人家可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你以为是你呀,晃着两个奶|子就寻汉子去了?”另一个素来以泼辣出名的女人闻言,嚼着瓜子笑叫道。
一群婆娘登时哈哈大笑起来,以前柳青黛虽然不懂事,但也会跟着一同笑,这样粗野的趣味一直是她生活的调剂,而现在,她却深深埋下了头。
傅九辛就要消失在拐角了。柳青黛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发狠,居然追了上去。但她毕竟没有上前搭讪的气势,只能偷偷跟在母子俩后头,看着做母亲嘱咐了傅九辛几句,进了镇里的裁缝铺挑衣料。
傅九辛守在店门口,不一会儿,几个镇上的男孩子便围了上来。
穷人家的孩子,自小便在街上混,为了一颗糖果一个包子,都能打得头破血流,小小的就练就了一身彪悍的本事。他们早看不惯傅九辛文静的做派,起先是羡慕,羡慕傅九辛有那样一个漂亮的娘亲,羡慕傅九辛身上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而后羡慕变成了嫉妒,最后便成就了孩子之间的恶意。
他们朝傅九辛扔石头,喊他城里来的书呆子,后来不知哪一个先动的手,一群孩子仗着人多,围了上去,推搡着傅九辛,朝他干净的衣衫吐口水,傅母闻言急急自店内走出,却拿这些野小子毫无办法,她拉开那些小男孩儿,将傅九辛护在怀里,男孩子们起了哄,说着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脏话胡话,傅母羞红了脸,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柳青黛便是在此时冲了上去,她素来彪悍,冲上去后,将那些野小子们的屁股一个个踹过去,一马当先一口口水呸在为首的男孩子脸上,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往男孩子们脸上抓去。要论野,他们哪比得上柳青黛泼辣,当即一个个哭爹喊娘地逃走了。
柳青黛便是这么认识的傅九辛,渐渐跟他熟悉起来。傅母感激她当日出手相救,也经常邀她来家里玩。这个女子纵使沦落困境,却始终将家中一切理得井井有条,她会温柔地替柳青黛梳通打结的长发,给她缝破了的衣裳,做一些精致清淡的点心。
这个家中,没有父母粗俗的骂骂咧咧,没有为生活琐事所累的看不见尽头的枯燥,却有傅九辛身上淡淡的清苦的味道和傅母软糯的絮絮轻语。柳青黛便是自那时开始学着矜持,学着温柔,学着傅母那样软糯地说话。
柳青黛开始频繁地跟在傅九辛屁股后头,缠着他学写字学念书,自顾自地喊他九哥哥。
傅九辛从来不主动热情,但也不拒绝,她要粘着他,他也随意。
柳青黛以为他们这样便是书中所说的青梅竹马了,大概会这么一同长大,然后……如果……小女孩的心中有无数绮念,却在那年冬天因为傅母的死尽数破碎了。
傅母咳了一个月,药帖吃了无数剂,终究是扛不过那年冬天的风寒雪,于一个夜半静悄悄地去了。
邻里帮衬着办了后事,却谁也不愿意照顾一个孤儿。自此,傅九辛便再也没了家,只靠周遭施舍的几口饭勉强温饱度日。那一日,柳青黛偷了自家做的黄面馒头,正想送去给街头的傅九辛,却见街头停了一辆马车,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牵着傅九辛的手,一同上了车。
柳青黛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出龙凤镇,也驶出她的世界。直到十年之后再度相遇,却已是人事皆非。
夜风有些凉了,柳青黛被冷风一吹,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自回忆中醒过神来。
蝉蜕的消息说,明日他要和窦阿蔻成亲了。不知他对着窦阿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殷殷之情。
她犹记得那一日窦阿蔻病重,他要离去之时,将司幽国历代所传的玉牒交给她,嘱咐她若有意外,只要拿出这玉牒,便是陈伯也无可奈何。他是这样的信任她,将玉牒也交给她,只希望她能保窦阿蔻一个周全,可那个时候,她眼睁睁看着窦阿蔻被陈伯拖出去,玉牒在手里紧了又紧,将手心硌得生疼,几次要开口,几次要拿出这玉牒,喉咙却被什么哽住了。
那堵住她心肺喉咙的东西,如今想来,是不知何时落下的嫉妒恶意的种子,生根发芽,终于在看到窦阿蔻奄奄一息的时候,开出了最触目惊心的花。
原来感情这回事,不是谁先遇到就谁得先机,她从前那些自以为亲昵的年月,现在想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罢了。
柳青黛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明日,她要往龙凤镇走一遭。纵使傅九辛不要她,但他总还得要回他司幽国的玉牒吧。
她握紧了贴身藏的玉牒,凭着这个,她也要为自己再争一争。
礼已成
“九哥哥,你成亲,却不告诉我。”
宾客间霎时一阵喧闹,一片的嗡嗡声。龙凤镇小,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茶余饭后能闲聊的谈资不多。
现在来了个疑似要抢亲的姑娘,婆娘们都兴奋起来,嘬着牙等着看好戏;男人们看似在埋头吃饭,实则也支楞起了两只耳朵,心里羡慕这傅九辛艳福不浅。
唐寻真大怒,这柳青黛前日不来明日不来,偏生挑这一天来,这不是找碴是什么?
她早看出这柳青黛武功根基全无,一手按住鞭子,预备等她一有动作,就把她卷起来丢进河里头去。顾怀璧冲她微微摇头,以唇语道:“稍安,厉害的在后头。”
唐寻真忍了又忍,愤愤地坐下了。
“九哥哥。”柳青黛咬了咬唇,又唤了一声。
唰一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立刻随着这声娇滴滴的呼喊转向了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几十双眼睛灼灼地盯着他,看这新郎官会如何应对。
窦阿蔻自然也是听到了,她愣了一愣,弯了一半的腰僵住了,呆立在那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感到傅九辛碰了碰她的手,说道:“阿蔻,发什么呆?拜过高堂,咱俩就礼成了。”
窦阿蔻惊了:“可是柳青黛……”
“我知道。”傅九辛淡淡道,“天大的事,也得等礼成了再说。”
他又转向主持婚礼的司仪:“唱喏。”
那司仪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见过婚礼上野男人抢新娘的,野女人抢新郎的,甚至还有野男人抢新郎官的……于是只不过愣了片刻,便立刻回了神,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仪式。
窦进财坐在椅子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好容易愿意将窦阿蔻嫁给傅九辛,谁知道婚礼上会突然闯出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瞧那架势,似乎还和傅九辛有一腿?
窦老爷很生气,他已经打算好了,若是这傅九辛真是那么不识相,被那女人一叫就叫走了,他立刻在在座宾客中挑个老实的男人,正好,新娘也在,宾客也在,喜酒也摆了,那一切照旧,只是换一个新郎罢了。
可看到傅九辛还算是懂礼数,抛了那女人不理不睬,只专心与窦阿蔻一起,窦进财的面色也渐渐缓和下来,轻咳了一声,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一双小儿女点头。
众人本是等着看一场两女抢一男的好戏,见傅九辛连正眼也没看柳青黛一下,仍然在屋内,郑重地同窦阿蔻行礼,跪拜奉茶,每一个礼数都行得认真庄重,便也收了看热闹的心思,重又替他们欢喜起来。
柳青黛独自立在暗处,倒像是被彻底遗忘的一个小丑,仿佛她的存在是一个最累赘的多余。
她生生将下唇咬出了血,看着屋里一身吉服的两人,红烛熠熠,交融生辉,娇小的新娘站在新郎官身边,真是一对璧人。
“礼——成——!”司仪一声高喊,寓意着两人终于结为了夫妻,宾客们一同起哄起来,笑闹着要两人洞房生娃,又起哄要傅九辛亲一个,一片喜乐融融。
傅九辛脸上也是难得一见的笑意,他笑得这样开怀,还是柳青黛头一次见,至少,他从没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眼见着两人就要进洞房了,柳青黛提高了嗓门,喊道:“九哥哥!”
这一声突兀的闯入,把热闹从中截断开来,登时一片寂静。
傅九辛停住了脚,看着她道:“青黛可是来喝喜酒的?”
“不是。我……九哥哥,可否借一步说话?”她殷殷地看着他,只希冀他能给她一个隐秘的机会,而不是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不堪的私欲暴露出来。
“青黛,我已成婚,我身旁站着的是我的妻子,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抛下她。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柳青黛愣住了,她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向她的各色各样的目光。
他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她还未宣战,早已落败。
柳青黛难堪至极,她听见了宾客中有刻薄的妇人在讥笑,也有轻薄的男人在调笑,说着关于她的一些不能入耳的话。
她扬一扬脸,再扬一扬,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从怀里掏出玉牒,直视着傅九辛的眼睛:“九哥哥,这个你也不要了么?”
摊开的手心里,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纹路奇特,莹白中带着一缕红,制成了一柄钥匙的形状。
窦阿蔻自眼前垂下的红盖头里拼命翻眼睛,特想看看那东西究竟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