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把那个三小姐分到另一组去,不料顾怀璧却不知道她的女儿心思,说:“三公子,昨日我们兵分两路,我们这边的地道走到尽头也是一堵墙,但三公子没去看过,今日干脆一道行动,三公子能去那边看看,再者大家在一起,人多,也能防范昨夜杀人的那个人。”
大家都同意这话,于是窦阿蔻只能闷闷不乐地跟着一群人一同往前走去。
昨夜查探的三个厉家门人就是死在这条地道上,血迹还未擦干,还有些碎肉和脏器,实在叫人恶心。
他们踩过血迹,走了不多久,那堵墙就在烛火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地出现了。
墙看上去还是那堵墙,并没有奇迹般地打开一道门。三公子把手里持着的烛火交给顾怀璧,上前去查看。
他鼓捣了一会儿,摇头叹道:“似是没有机括。”
霹小雳不耐烦了,抓了一把枯黄的毛,道:“那就炸开!有了我们磅礴堂的火石炸药,这堵墙根本算不得什么!”
三公子正色:“霹姑娘不可。在下学浅,不识此处机窍之术,但不代表这堵墙就没有。若是本有机括,但经火石炸毁,说不定会引发其他几处机关,且炸毁此门,也要承担坍塌的风险,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霹小雳烦躁地在墙根转圈:“那你说怎么办啊?”
她转了好几圈,忽然脚下一崴,不知踩着了什么,哎呦叫了一声。随着她话音一落,身后那堵墙突然轰隆隆的颤动起来,“哇!”霹小雳大叫起来,猛地自地上蹿起,惊恐地看着那堵墙。
烟尘落尽后,墙面冉冉升起,这条死胡同一样的地道尽头,居然出现了一个别有洞天的空旷洞穴,烛光所能照到的地方,只见一片幽深。
窦阿蔻张大了嘴巴:“啊!机括开启了!”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们摸索了半天的机关,居然被霹小雳一脚踩着了。
三公子在刚才霹小雳跳起来的地方蹲下|身子,细细看了一下,道:“原来这地方的机关是用脚踩的,真是多亏霹姑娘了。”
霹小雳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偷偷地看了傅九辛一眼,后者却正在看着窦阿蔻。
丁紫苏不耐道:“既然门开了,还不快点儿进去,还磨蹭什么!”
她越来越没耐心,来了司幽国这么久,医书的下落却一点头绪都无,就算她还有耐心,依徐离忍的性子,恐怕也等不了多久了。
她举步就要朝里走,却被三小姐一把拉住:“等等!你们没闻到什么味道么?”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吸了吸鼻子,果然,在昨夜遗留下来的血腥味当中,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奇异的臭味。唐寻真嗅着那气味走了几步,指着那个黑黢黢的洞穴叫道:“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贸然闯入探个究竟。丁紫苏脚下一顿,也迟疑地踌躇不定,不敢再往里头走。
傅九辛沉吟了一会儿,道:“里头不是毒气,应该是——”
他话还没说完,被地道外的嘈杂声硬生生地截断了,外头有人鲁莽地冲到这地道里来,对顾怀璧大叫:“少堡主,杀人的那个人出现了!”
众人大惊,一时间谁也没有心思去看这洞穴了,大家一同涌到地上,瞧见众人乱七八糟地挤做一团,大呼小叫:“人呢?刚才那个人呢?”
西烈堡的门人向顾怀璧禀报:“少堡主,一刻钟前,巡逻的几个弟兄发现树林子里有个可疑人物鬼鬼祟祟,背着的也是一把刀,我们就追过去盘问,那人见了我们就逃了,现在正在追。”
他们还在了解详情,傅九辛却压根没听,他眼神迅速地在周边一扫,蓦地一顿,而后揽起窦阿蔻的腰:“走!”
话音刚落,他们就腾空而起,朝树林的方向而去。
窦阿蔻轻功不济,腾到一半就软绵绵的险些跌下去,幸好腰身被傅九辛托了一把,才得以继续。
傅九辛眼神犀利,一早看到了树林里那个人影,他把窦阿蔻往树梢上一放:“等我。”而后便一跃而下。他拔剑出鞘,一系列的动作在极短的瞬间完成,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纯熟,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不说半个多余的字。他的剑法精练狠戾,简直就是为杀人而创的剑法。
树下的那人也算反应敏捷,在傅九辛这样突如其来不动声色的攻击下,他只是因为听到肃杀的风声而抬了抬头,几乎是在同时,他的身子便也看时动作起来,扭身错过,堪堪避开了傅九辛的剑。
他这一抬头,那张脸就叫趴在树枝上的窦阿蔻看了个清楚,窦阿蔻瞪大了眼睛:“徐离忍?!”
傅九辛一招没有得手,半点停滞迟疑也无,顺势挽起一朵剑花,又耍开雷霆万钧的架势,攻了过去,不容徐离忍有分毫喘息的余地。
徐离忍虽然也习武,但那不过是用以自保,后来窦阿蔻又教了他几招清墉城绝学,尽管在一般习武之人中,他已经算是中上之流,但和家承毫辉城剑术的傅九辛比,到底还是稍逊一筹。
他躲得很吃力,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偏偏旧疾又挑在这时发作,不由得痛得冷汗涔涔,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陈四海!”
那大概是他护卫的名字,可是却无人应。而傅九辛的剑,已经笔直到了他面前。
保护者
傅九辛的剑,已经笔直到了他面前。
徐离忍急急往后退,不妨跌倒在了泥地上,样子十分狼狈。
他有些后悔这次因为不放心丁紫苏的办事效率而亲自出马微服出巡到毫辉城找那本医书,但却只带了一个护卫陈四海。徐离忍当初千挑万选在三千禁军中挑了陈四海,就是因为他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像一只狗一般忠心耿耿,一路上来他办事也的确让人放心,干脆利落地替徐离忍解决掉许多事情,随叫随到,毫不拖泥带水。
在那塔内死去的三个厉家的门人,也是徐离忍让陈四海杀的。他刚到此处,就打听到消息,说毫辉城地下的迷宫入口已经找到,只是还没打开机括。他也知道江湖人的本性,一旦机括打开,这些聚集在此处的众多魑魅魍魉,一定会大开杀戒,蜂拥而入,届时必定是一场惨烈的争夺战。为了让这些江湖人不靠近塔底的迷宫,他才特意派了陈四海在塔底守候,一有人入,格杀勿论。
陈四海杀人的手法的确漂亮,那三个惨死的门人的确震慑到了那些还妄图偷溜进塔底的宵小,他一刻钟前还称赞过陈四海,可偏生在这个紧要的时刻,他却不见了。
徐离忍有一刹那的迷茫。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以为他会恐惧会挣扎,甚至爆发出求生的潜能,毕竟他忍了十九年,好不容易才登上大统,坐拥这整个天下的锦绣河山,他如何甘心就这么死去?他也的确想活下去,不然怎么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来此地寻找那本传说中可治百毒可医百病的医书,尽管找到的希望也许如大海捞针一般渺茫,即使找到了,也不能确知这医书是否真的能解他的毒,但只要有一分的希望,他总不会放弃。
可当傅九辛的剑指在他喉间前三寸时,他却陡然地察觉到自己心里那一个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声音: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可。
剑不是什么好剑,只是寻常的武器铺到处可以买到的那一种,只是到了傅九辛手里,偏偏就气势如虹,挟着万钧雷霆而来,是一种能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的杀气和寒意。徐离忍被那把剑身映照出的明晃晃的日光刺了一下双眼,侧了侧头。
也许是时间在此刻蓦然粘稠停滞下来,也许是他脑子里那些电光石火间闪过的片段太快,总之徐离忍在这样生命攸关的时刻,却忽然想到了很多。
他努力回想十九年来经历过什么温暖,他的一生是由仇恨与黑暗构筑出来的,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看似内心已是恢弘庞大,但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一触碰就灰飞烟灭,但好像曾经也是有过别人真心对他的。徐离忍想起了三九天清墉城寒得刺骨的水,他在那水里刷碗,一双手冻得红肿开裂,然后旁边有个声音轻快地道:“我来帮你洗吧。”
那是谁?是了,是窦阿蔻。
也只有她,才会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跑遍整个清墉城找到他,对他伸出双手,怯怯地问:“你和我回去过年吧。”
他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年。宫里的火树银花觥筹交错,从来不是他的。他从来都是在昏暗的宫室里喝一碗冷掉的药,为明天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而发愁,但那一年,他在窦家,还是依稀嗅到了一丝过年时喜庆的味道。
窦阿蔻那双眼睛啊……徐离忍想,仿佛望进她那双眼睛里,就能望到这世间千般的好。
徐离忍仰了下头,湛蓝的天空下是斑驳交错的树影,他好像在这翠绿的繁花树枝间瞧见了窦阿蔻的眼睛——这大概是他死前的幻影吧。
徐离忍放弃求生的念头了,他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双眼睛瞧,却发现这眼睛瞪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眨了眨,然后树梢间一阵响动,有一个什么东西从树上突然朝徐离忍砸下来,徐离忍只觉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后脑勺遭到了重击,痛得他龇牙咧嘴眼冒金星。
“嘶。”徐离忍倒抽了一口气,愤怒地看着树上掉下来的东西——那是窦阿蔻,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身上,离傅九辛的剑只有几寸的距离。
“阿蔻!”傅九辛反应极快地收剑,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恼怒。
“先、先生。”窦阿蔻从徐离忍身上爬起来,摸了摸脑袋。如果她说她是不小心、刚刚好、凑巧掉到徐离忍身上,不知道先生会不会信啊。
窦阿蔻慢腾腾地自地上站起来,但是还是挡在徐离忍面前,没有移动过分毫。
她还在想用什么借口说服傅九辛,她的谎话都太拙劣,像先生这样的人,肯定是一眼就能识穿的,可她又确实不想让傅九辛杀了徐离忍,于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咬着下唇搜肠刮肚地想借口。
她的样子落入傅九辛眼中,就是以身挡在徐离忍面前,一副要杀了他就先杀了我的模样。
傅九辛暗了暗眼眸,冰雪就漫上了眉睫。“锵”的一声,他将剑归鞘,转身就走。
窦阿蔻傻眼了,她这边还没将求傅九辛放过徐离忍的心思表露出来,她“善解人意”的先生居然就主动收剑走了?但她再傻也知道先生这是动怒了,才会一言不发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就走。
“先生!”她在他身后叫他。
傅九辛充耳不闻,连身形停顿一下都没有,继续走。
“阿辛!”窦阿蔻又叫。
这回前面那个疾走的男人有反应了,傅九辛蓦然转身,朝窦阿蔻这边走回来。
窦阿蔻喜不自胜,正要扑过去,却见傅九辛从腰间解下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抛到徐离忍面前:“你的东西。”
窦阿蔻和徐离忍皆定睛看去,原来是徐离忍送窦阿蔻的那把徐氏的御赐尚方刀,先前傅九辛骗她说扔掉了的那把。
傅九辛扔完刀,面无表情地转身又走,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窦阿蔻跺跺脚,回身对徐离忍道:“你是皇上,以后别随随便便就出来,我只救你这一次!”
她觉得徐离忍委实欠了她太多,为了徐离忍,她把傅九辛都得罪了。
她说完,也不再看徐离忍,急匆匆地追上傅九辛。
她觑了觑傅九辛的脸色,不敢再撒娇,只能跟在傅九辛后头。就与他保持了不近不远的一臂距离,如影随形地粘着他。
傅九辛是听到窦阿蔻的脚步声的,但他现在不想理窦阿蔻,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情绪不大稳定,心情很不冷静。从前还没有得到窦阿蔻的时候,他虽然也一直关切地看着她,但却不会像现在这般容易发怒,被这小妮子一下子就撩了心绪;与窦阿蔻成亲以后,他却发现自己对窦阿蔻越来越强的主权意识。
傅九辛骨子里是个霸道的人,容不得别人染指窦阿蔻一个指头,更何况如今是窦阿蔻主动为另一个男人挡死。
他们就这样一路默默无话地回到了在毫辉城附近住的民居。刚走进厅堂,就看到了唐寻真和顾怀璧,还有十二排的那个三小姐。
唐寻真不知死活地打招呼:“呦,阿蔻,你和先生这是去外头野了?啧啧,听说,在外头的滋味,很过瘾呢。”
她话音一落,就见窦阿蔻拼命冲她使眼色;而傅九辛则是冷冷的一个眼神梭过来,唐寻真登时打了一个寒战。
明眼人都瞧出了这对鸳鸯现在正在闹别扭,就见窦阿蔻踢踏踢踏,小媳妇儿似的,跟着傅九辛上了楼。
他们一直走到了两人住的屋子里,傅九辛先走进去,窦阿蔻也跟了进去。先生有些暴躁地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好几趟,看着窦阿蔻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想去触碰窦阿蔻的脸颊,那只手半途却转了方向,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往窦阿蔻腰后一拉,窦阿蔻就被提溜到了门外。
傅九辛用的劲很巧,正好让她被堪堪推出门槛外,贴着门槛站着。然后那扇门,“砰”的一声,就在窦阿蔻鼻子跟前一寸,被狠狠关上了。
关门扬起的灰尘呛得窦阿蔻咳了一会儿,她咳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她这是被先生关在门外头了。
她呆呆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觉得一股委屈慢慢地在心间漾开来,漾得她鼻子发酸。
除了上一回在行宫里,从来捧她在手心放她在心尖的先生何曾这样对待她过。窦阿蔻气得直敲门,连胆子都放大了,直呼傅九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