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令人讨厌。
那人是厉三。
厉三这人,因为庶出,从小郁郁不得志,但凡逮着一个机会,就要处处趾高气昂地表现自己,生怕别人忘了他的存在。这一次他死乞白赖求着江南厉家的门主带了他来,不想还没捞到什么好处,就落到了徐离忍手里,心里很是忿忿不平,又看到徐离忍和窦阿蔻在拉拉扯扯,气愤之下,不过脑的话就冲口而出。
徐离忍自然也听到了。他眯着眼循声看去,在厉三脸上转了个圈儿,点头道:“朕认得你,厉家三公子。那时朕隐姓埋名,于清墉城忍辱负重只待一搏。三公子慧眼识珠,看上了朕的琴艺,让朕替你与那殷颜姑娘伴奏。蒙三公子厚爱,朕那时,可是弹得手指都出了血,十指连心,可真痛啊。后来朕只要一痛,便会想起三公子来,忘都忘不掉。”
厉三听到徐离忍以这样轻柔的语调波澜不惊地说起从前的旧事,一股巨大的阴冷的感觉陡然笼罩了他全身,他现在才开始害怕起来,讪笑着解释着什么。
没有人会费心去听厉三不知所云语无伦次的话,只见徐离忍手一挥,一个男人静静地出现在了厉三身边。
厉三只感觉到后颈发凉,他刚刚转过头去,便看见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身后的人默然无语地举起了他身上背着的大刀,刀锋泛着冷冷的光,正对着他。
“呃啊——”厉三的嘴还只张了一半,便眼睁睁看着那把刀以雷霆之势朝他砍过来,他的视线开始诡异地旋转,居然能看见自己少了一个头的身子还跪坐在那儿,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厉三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地上的角落。他颈腔内激射而出的鲜血四溅开来,噗的一声,喷到了士兵手中拿着的火把上,那火把也不过是短暂地暗了暗,接着只听见血液被蒸发干的嘶嘶声,那火把重新又跳跃着燃了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而那些士兵也是一脸漠然,好像根本没看到有一个人活生生地在他们面前被砍下了头颅。
倒是那些见惯了打打杀杀的江湖人,被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殷颜亲眼见到了厉三的死,知道下一个大约就要轮到她了,忍不住惊骇地放声大哭,在这诡异的古怪的安静的夜里,这样的哭声让人忍不住汗毛直立。
她越哭越大声,却没有人看她。猛地,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噎了一下,这才有人听不下去,打算安慰安慰她。这一看之下,那人却大惊失色,只见殷颜脸上还挂满了泪水,胸前却是一簇锋利的刀尖,从后背直穿透进她的身体,又从她胸前探出头来。
那一声猛然哽住的哭噎,不是打嗝,而是她被骤然刺进身体时短暂的一声呐喊,紧接着那刀尖毫不留恋地又从她身体里拔|出,这时候她胸前鹅黄的衣衫上才渐渐有血迹洇开来。
直到此刻,这两人的死才真正让众人认识到,此刻坐在御辇上的那个人,是主宰天下的皇。
没有人出声,众人惊惧地把头深埋在胸前,害怕下一个不测的就是自己。
徐离忍轻柔地在窦阿蔻耳边说:“阿蔻,看到没,他能给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眼里怎么就只有他呢,也看看我啊。”
窦阿蔻闻言,怔怔地转过头,失神地看着徐离忍那张精致而艳丽的脸,她的手腕还擒在徐离忍手中,片刻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刹那间徐离忍忍不住弯□去,他痛得捂住自己胸口,胸腔里那颗分明已经冰冷凝固成了一颗石头的心,在她轻飘飘一语之下分崩离析,击得粉碎。
窦阿蔻吓了一跳:“徐离你又毒发了?”
徐离忍弯着身子一动不动,窦阿蔻搞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只想找到傅九辛,偏偏还被徐离忍抓着手,不由得心急如焚。
徐离忍只觉得万念俱灰,掌心里唯一实实在在抓住的那一截纤细的手腕,是他怎么也不想放开的温暖。
他不放,窦阿蔻也不敢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唐寻真瞪着眼睛,一时也看不透这扑朔的形势,她算是瞧出来了,原来这个徐离忍也喜欢上了窦阿蔻。要是一般人,喜欢上一个人,总是不忍心去伤害她的,可徐离忍心思难测,说不定会玉石俱焚,宁可拼着窦阿蔻恨他一辈子,也要将她困在自己铸成的牢笼里。可傅九辛和顾怀璧又不知所踪,真是愁人。
事情便突兀地发生在众人都各怀鬼胎的这时刻,这变故来得迅速而又突然,将众人打了个猝不及防。窦阿蔻只听到一连串石破天惊的爆炸声轰轰烈烈地响起来,她有一瞬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耳边只有嗡嗡声。
紧接着脚下站着的大地也开始剧烈地颤抖,晃得人站不住脚,无数被炸飞的石块泥土又扑簌簌地从天空落下,简直天崩地裂。
这样的混乱很快令徐离忍直起身子来,这时候他还没忘了抓紧窦阿蔻的手,只是大声质问旁边的侍卫:“怎么回事?”
他的贴身侍卫陈四海一边吼着护驾,一边自远处飞奔而来,面色十分焦急:“不知道是谁,引爆了磅礴堂埋下的炸药,塔底下的迷宫被炸毁了!”
兵荒马乱之中,他们的交流都只能靠大声吼叫才能听见。窦阿蔻自然也听到了陈四海的话,顿时脸色一白。
她想起来了,今天她要去龙凤镇前,找傅九辛交代的时候没找着人,反而看到了霹小雳。霹小雳只说今天是磅礴堂试炸青铜门的日子,磅礴堂擅制火石炸药,也擅爆破建筑,爆破前往往要勘测地形测量水土质量,每一颗火石的摆放位置都精确到毫厘,如果他们只是要炸那扇青铜门,那肯定就是小范围的杀伤力较轻微的爆破,怎么会搞得像现在这样天崩地裂,好似整个毫辉城地底都要坍塌了一般。
徐离忍数日前潜伏在此,暗地里派了无数个眼线盯着顾怀璧他们的一举一动,自然是知道了那扇青铜门,也知道了他们已经搬走了一箱箱的珠宝。他自然是不把那些零碎的宝藏放在眼里的,他盯着的是青铜门后面的大头,于是等到顾怀璧他们到了地下,立刻派来了军队驻守,先把地上的人收拾掉,等到他们炸开了青铜门,再把下面的人收拾了,他一人囊括全部。
连他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居然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蹙着眉沉思,却听陈四海在一旁催促:“皇上,这地儿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此地再作打算。”
他们这些对话窦阿蔻听得真真切切,她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敏捷,分析了片刻后便得出傅九辛正在地下迷宫的结果。她趁着徐离忍晃神的一刹那,低头猛地一口咬住徐离忍抓着她手腕的手掌,这一口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牙印深可见骨,徐离忍痛得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放开了手。
窦阿蔻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三步并两步地跳下御辇,抓住还在发呆的唐寻真的手,大声嘶吼:“师姐快走!”
唐寻真回过神来,连忙同窦阿蔻往塔的方向奔去。
陈四海做了个手势,让那些侍卫截住窦阿蔻。毕竟是煌朝的御林军,在这样天塌地陷的情况下都临危不乱,根据陈四海的指令去追捕窦阿蔻,其中一个离窦阿蔻比较近,几步就追上了她,箍着她的胳膊就要拉她。
却听徐离忍一声暴喝:“不准伤她!”
那侍卫一愣,立刻松开了手,窦阿蔻一个趔趄,很快又稳住了脚步,尘土飞扬中,她回头看了徐离忍一眼。
这是徐离忍见到窦阿蔻的最后一眼,在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午夜梦回,他总会被那个眼神惊醒。
他颠覆了整座城池,换来了她这一眼,却已是绝响。
共患难
石块与泥土自天空中纷纷落下,砸得唐寻真与窦阿蔻两个人灰头土脸。
唐寻真一边躲闪着那些被炸毁的大块的碎石片,一边忧心忡忡地冲着窦阿蔻嚷:“阿蔻!你确定小顾子他们在塔底下么?”
窦阿蔻抹了把脸,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我猜的。”
这是傅九辛唯一可能所在的地方了。
地面还在颤动,刚才那一连串猛烈的爆炸声已经停止了,可还有轰隆隆的闷响声隐隐传来,那是被炸毁的迷宫不住坍塌的声音,先是一个角落,而后绵延成片地蔓延开来,在封闭的地下,那土石掉落的轰鸣声听起来越发的惊心动魄。
唐寻真看着阿蔻在不稳的地面上摇摇晃晃跑着,忍不住担心起她肚子里的孩子:“阿蔻,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里太平了再回来找顾怀璧他们好不好?就算你不担忧自身安危,也要为孩子着想啊。”
窦阿蔻闷头往前跑去,只说了一声:“他没了,我还要孩子干嘛。”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唐寻真瞬间红了眼眶。她刚才说出的话是违心之语,若不是担心窦阿蔻的孩子,她做出的选择也定和阿蔻一样,孤身闯入塔底,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突逢变故,最爱的人又不在身边,说不慌张是假的。强作镇定了这么久,终于因为窦阿蔻这发自肺腑的一句话而触动,从前那个处处都要由人保护的小师妹,原来心里藏着这样同生共死的决绝。
唐寻真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瓮瓮道:“嗯!我也去找小顾子,我就不信他敢抛下我一个人先走!”
说话间,她们已经趋近高塔了,因为方才那番通天彻地的爆炸,笔直矗立着的高塔竟也往下沉了一沉,往左倾斜了一个角度,堪堪撑在那儿。
越往塔里走,迎面慌张奔跑出来的人就越多。这些人都是从塔底幸存着跑上地面的人,一到地面上,像无头苍蝇似的,不辨方向地四处流窜。
“别去了!塔下面都坍了!”他们纷纷叫喊着,指手画脚地冲窦阿蔻她们比划,而后就不顾她们两个,继续逃命去。
窦阿蔻和唐寻真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往塔基座的那扇小门奔去。
石门斜了一半,还不断有人从那里推推搡搡地涌出,窦阿蔻和唐寻真猫腰奋力挤入那门中,只见门下通往地下迷宫的石阶已经毁损了三四分,残存的石条断断续续的,勉强尚能通往地下。
两个姑娘家踮着脚尖在那残破的断石上跳来跳去,总算是跳到了最后一阶。沿途不断有碎石沙土落下,她们不敢有片刻耽搁,马不停蹄地往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傅九辛和顾怀璧的名字。
她们经过那个冒着石脂的洞穴,因为地面塌陷的缘故,之前只是一小股一小股涓涓细流的石脂,此刻黑乎乎地浸满了地面,鞋袜一踩上去,立刻被浸得乌漆抹黑,浓稠的油腻的渗进袜子里。
窦阿蔻却浑然不觉,她只知道越往里走,情况越糟糕,沿途甚至有被沙石掩埋的尸体出现,可却还是找不到傅九辛。
窦阿蔻五内俱焚,运了一口气,打算再拼着真气加快步伐,冷不防迎头撞上一个人。窦阿蔻正在加速,那人也匆匆忙忙往外逃命,两相一撞,两个人都被重重地朝两个方向弹开去,窦阿蔻踉跄着连退几步,幸好唐寻真拉了她一把才稳住身体,尽管如此,窦阿蔻仍是被那个人撞到了小腹,在唐寻真的搀扶下,捂着肚子连声抽气。
唐寻真一看窦阿蔻这模样,脸色大变,恨声大骂:“你赶着投胎去啊!眼睛瞎了么!”
那人一抬头,窦阿蔻和唐寻真倒是一愣,居然是丁紫苏。
要按照从前丁紫苏的性子,被窦阿蔻这样一撞,又被唐寻真这样一骂,必是不肯善罢干休,非要闹一场才甘心,可她现在神色古怪,居然一言不发,只是看了唐寻真一眼,便又急匆匆往外逃去。
“疯子。”唐寻真低声咒骂了一句,回过头来担忧地看着窦阿蔻:“阿蔻,你要不要紧?”
窦阿蔻摇了摇头,示意唐寻真别停留,直往前走去。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她显示出了一种惊人的沉着与镇定,褪去了昔日的孩子气,此刻的窦阿蔻,终于有了说得出口的资本,可以与傅九辛并肩站在一处。
穿过这个漫着石脂的洞穴,两人终于踏上了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阴人路”,长长的甬道两旁的墙上四处都是裂痕,石壁上的浮雕支离破碎,正一块一块往下剥落。若不是这处行宫是宝藏所在地,曾经的毫辉城城主将这座宫殿建得特别牢固,只怕现下早塌成一堆废墟了。
路的尽头不断有人跌跌撞撞跑出来逃命,衬得窦阿蔻和唐寻真这两个在这种时候还不要命往里走的人像两个疯子。
正急着,尽头处又涌出一帮人,为首的那一个正在沉声指挥:“大家不要慌。小牧你带着他们先走,里面还有人,我再进去找找看,能救出几个算几个。”
唐寻真乍一听到这声音,鼻子一酸,居然哽咽得抖着嗓子差点儿说不出话来:“怀璧!”
跟着顾怀璧的那群人闻言抬头,看见这两个姑娘家,顿时都很惊讶。
顾怀璧神色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恼:“你怎么来了?”
喜的是她不顾自身生命也要费尽心力来找他,恼的也是这一点。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庆幸唐寻真没有跟下来,可谁曾想她现在却和窦阿蔻活生生地立在这儿。
顾怀璧也不多说什么,立刻道:“你们两个现在别闹了,立刻和霹姑娘他们一同上去。”
窦阿蔻哪里听得进去,颤声问:“师兄,阿辛在哪儿?”
顾怀璧一下子沉默下来,他的默然更是加深了窦阿蔻的恐慌,一颗心颤得厉害,眼巴巴地看着顾怀璧。
“他在门后面……”顾怀璧艰难地出声,顿了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