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计较这个男子用这种方式“请”自己过来是否符合常理,只是恐惧地点着头:“你想问什么?”
贺清风笑道:“红莲姑娘今天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可是在下也有一个疑问啊。据在下所知,红莲姑娘花了十年功夫,学会了琴棋书画,成为潞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才艺双绝的女子,却始终没有学会《霓裳》这支舞蹈,可是今天,红莲姑娘竟然将这曲《霓裳》演绎得美妙绝伦,因此,在下非常疑惑,是坊间那些传言有误呢,还是白天跳舞的,根本就不是已经有了身孕的红莲姑娘。”
红莲莫名其妙。这个男子,这么辛苦,将自己深夜劫持到这个地方,难道就是为了弄清楚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当然,说微不足道,只是针对于别人,而对于红莲本人来说,她真的希望关于自己十年都没有学会《霓裳》之舞的说法赶紧从大家脑海中消失。因为,这始终是她心中的隐痛。这十年来,余妈妈请了很多师傅,对她悉心教导,而她也没有辜负余妈妈的期望,终于成为了潞州城里最美丽、最有才情的女子。尤其是她的歌喉,婉转如黄莺出谷,清越如泉水叮咚;而她的画技也几乎无人能及,连潞州城很多擅长丹青的才子都对她的画啧啧称赞。这些超凡的技艺,加上天生丽质,使她拥有了卖艺不卖身的资本。可是,她始终学不会《霓裳》之舞。虽然她学别的舞蹈很快,可就是这一曲《霓裳》,成了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当年,余妈妈也请了凌波仙子的关门弟子来教授她,花了很多银子,可是天生聪慧的她,怎么也学不到《霓裳》之舞的神韵。那个老师教了她三年,末了无奈地摇摇头:“红莲姑娘,还是算了吧,很多事情,是不可以强求的。”
红莲不服,因为她始终是最出色的,无论是在醉春楼,还是在整个潞州。她不能输给别人。如果她没有学会这个舞蹈,而别的女子学会了,这叫她的脸往哪儿搁?
“老师,我能学会的,我已经学了三年了,这支舞的动作,我都已经烂熟于心,只要老师肯再对我花一点心思,我一定能学会的。”
老师叹了口气:“可是只是将动作烂熟于心是没有用的。你这么聪明,又善舞,应该知道,一名舞者,最重要的,不是学习动作,而是要领会每一支舞蹈的神韵,只有形神兼备,这支舞以及这个舞者,才会有灵魂,否则,你表演的时候,只会如僵尸一般,毫无生气。而《霓裳》这支舞蹈,三年前我就对你说过其特殊之处。这个舞蹈,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更确切地说,在这个世上,能学会它的,没有几个人。你别的舞蹈都跳得很好,就不要勉强这一曲了。”
红莲潸然泪下,同时也很不甘心。可是老师不想再教她了,于次日清晨,留书一封,飘然离去。
因此,红莲到了也没能学会《霓裳》。不过令她安慰的是,这些年来,她也没有听说有别的人学会这个舞蹈,至少,在金枫国是没有的。
但是,她怎能想到,远在京城,在太后姜玉容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别宫里,有一个女子,竟然学会了《霓裳》,而且,就在潞州的东盛王府里翩然起舞。当然,皇宫和王府里的事情不会轻易传到民间。因此,百姓们并不知道,一个叫做孟晓的女子,用一曲《霓裳》成为了东盛王的侍妾。而又有一个来自未来的叫做孟晓的女子,也用一曲《霓裳》救了红莲一命。
可是,红莲似乎已经忘记自己这条命是怎样捡回来的了,她只沉浸在自己始终没有学会《霓裳》的遗恨之中,进而认为,眼前这个男子问这样的问题,纯粹是在嘲笑她。
一个红透了整个潞州以及周边地区的青楼女子所特有的微妙心理。
“你这是什么意思?”红莲沉下脸来,微微有些恼怒。
贺清风懒得计较她的态度,因为眼下,他要做的不是和一个妓女一争长短,而是尽快打听到孟晓的下落,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他也不能放弃。
所以,他耐着性子说:“请红莲姑娘不要误会,在下只是好奇而已。”
“对我好奇的人太多了。”红莲很不以为然,“难道,只是因为我跳舞的时候一定要遮上脸吗?”
“是啊,红莲姑娘在跳舞的时候,的确比任何时候都神秘莫测。”贺清风故意把话说得含含糊糊。
果然,红莲上当了。她开始在记忆中飞快地搜索,试图想起来,自己是否曾经接待过这样一位客人。
可是,想了半天,她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不过,这也不奇怪,红莲姑娘接待过的客人太多了,哪里能全都记得清楚?
贺清风继续问道:“红莲姑娘,请你告诉我,白天那个跳舞的女子究竟是不是你本人?”
红莲犹豫了一下,说:“当然是我了。难不成你以为有人冒名顶替吗?”
“那也难说,因为,从头至尾,没有人看见你的脸。”
红莲十分生气。她之所以生气,不仅仅因为这个男子竟敢怀疑她的舞技,而且还因为他竟敢公然嘲笑自己没有学会《霓裳》。
于是红莲的态度强硬了起来:“这位公子,如果你今天劫持了我来只是想问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那么恕我不能奉陪。请你立刻送我回去,否则,醉春楼你能不能得罪得起,你得仔细想一想。”
贺清风哈哈大笑:“送你回醉春楼?而且还是,立刻?红莲姑娘,我看应该仔细想一想的是你,你作为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竟然与人私定终身以致珠胎暗结,你以为,你回去了会有好果子吃?”
红莲猛然回到了现实当中。是啊,如今她的情况,即使流落在外面,也比回到醉春楼生死未卜的强啊,而且,即使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
红莲瞬间的犹豫被贺清风尽收眼底。他不紧不慢地继续添加着砝码,当然了,这砝码不是他原本就有的,而是红莲姑娘刚才出于恐惧和惊慌不打自招的。
“红莲姑娘,白天你表演舞蹈的时候,曾经晕倒过一次。据我看来,你的晕倒,是因为你有了身孕吧。”贺清风镇静地看着红莲的眼睛。直觉告诉他,刚才,这个女子在撒谎,那个表演《霓裳》的,根本不是她。所以,他要一步一步逼红莲将实情讲出来。
红莲虽然受到了威胁,可态度依然很坚决:“我是晕倒过一次,可我很快就重新出来表演《霓裳》了。”
“很快?”贺清风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的笑,“这么说,姑娘晕倒的时间,很短很短喽?可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客人都走了一半,还打碎了很多茶杯和盘子,有的客人甚至都想拆了你们醉春楼呢。这能算是很快?”
红莲猛然扬起头:“你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要看我红莲的笑话吗?”
“姑娘误会了。”贺清风波澜不惊,“在下只是想知道,白天表演《霓裳》的人,究竟是谁。说出来,于你,于我,都是有好处的。”
红莲咬紧了嘴唇。
她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将那个烧火的丑丫头说出来。
可是,这个男子关心这件事情做什么?对于一个青楼的客人来说,只管花钱买笑就行了,管她卖笑的人是谁呢。
红莲猜不出来男子的用意。
可是,她不想让大家知道,醉春楼的红莲姑娘其实并不会跳《霓裳》之舞,在她的庆生舞会上,表演《霓裳》的,其实是一个丑陋不堪的烧火丫头。这要是传扬出去,她红莲的牌子不得砸个粉碎?而且,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如果大家知道了表演《霓裳》不是她而是别人,那么,自然会有一大群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探究她红莲找人代替的原因,最终,会将她有了身孕的事情给抖出来。而最终的最终,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一定会大白于天下。而这个人,是红莲宁死也要保全其生命和声誉的。她答应过这个令她倾心的男子,一定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第九十三章 不回醉春楼
第九十三章 不回醉春楼 既然如此,那么,只能牺牲那个丑丫头了。
红莲觉得很内疚,毕竟,人家是为了自己才去跳舞的,要是没有她及时救场,余妈妈一定会将自己活吞了。
但是……
红莲很矛盾。一方面,她不想做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另一方面,她也万万不能说出心爱的男人的姓名,让他的名誉一落千丈,受到众人的指责。那个男人告诉过她,他的家族在潞州很有名望,他的父亲更是刻板,不会容忍一个青楼女子进家门。可是红莲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能不能进入他的家门,对她来说,只要能经常看到他,就心满意足了。
红莲承认,自己是有些自私的。一来,她怕大家知道表演《霓裳》之舞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别人代替,会瞧不起她;二来,她为了保护心爱的男子,竟然不惜牺牲无辜的、甚至于她有恩的人。
不过,红莲很快就为自己的自私找到了借口。就算说出来实情又能如何?那个丑丫头不管真实身份如何,既然愿意当一个烧火的婢子,那么一定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而且,这个男子是谁,他想找到那个会跳《霓裳》之舞的人,究竟是好心还是恶意?红莲说服了自己,还是不要说出那个丑丫头吧,万一,这个男子想要对她不利呢?自己岂不是等于出卖了她?
这样一想,红莲的自责完全没有了。她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说过了,今天所有的舞,都是我一个人表演的,你若是不信,尽管去问我们醉春楼的余妈妈好了,问其他人也可以。”
贺清风看她说得坚定,也犹疑起来。毕竟,关于坊间流传的、红莲姑娘十年都没能学会《霓裳》之舞的说法,可不可信还在两说。红莲姑娘天资聪慧,才貌双全,未必就学不会那个舞蹈。
在红莲坚定的目光中,贺清风渐渐不再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反而认为自己是因为太想找到孟晓才会这样先入为主,认定红莲姑娘没有那个能耐。
红莲何等聪明,十四岁起就不停地与各色男人打交道,已经看出来这个男人的动摇,于是试探道:“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贺清风摇摇头无力地垂下了双手:“可以。”吩咐两名侍卫将红莲送回去。
可是红莲不敢回到醉春楼去了,在那里,恐怕咬牙切齿的余妈妈早就准备好饿极了的猫,等待给她上刑。
不,她不能回到醉春楼去。
可是,不回醉春楼,她又能去哪里呢?
去找那个男人吗?可是,她连人家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太爱那个男人了,以至于不在乎其他的一切,只想守住那颗真心。
红莲和那个男子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也许是一见钟情,红莲几乎在看见那个男子的第一眼起,就认定了,他就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是,那个男子似乎并不是特别富有,出的价钱,往往只够喝杯茶、下盘棋而已。而就在这些短暂的空隙内,红莲将自己交给了他。当然,也想了很多办法掩人耳目,包括对丫鬟许以重金,所以,余妈妈才会被蒙在鼓里。
有几次,过后,红莲也问过,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是否已经有了妻室等等,可是一来那个男子出的价钱太少,他们可以相处的机会不多,因为余妈妈这里是明码标价的,出多少银子,就得到多大享受,时间一到,余妈妈就会闯进房间,所以红莲与那个男子之后,就根本没剩多少时间可以倾心交谈。二来,红莲只顾着贪恋那短暂的欢愉了,而那个男子似乎也很有些难言之隐,只说自己姓程,家里是潞州的大户,在当地很有名望。还许诺说,等给家里说明后,一定来为她赎身。
红莲很感动,但也不是完全相信男子的话,因为既然是有名望的大家族,就不一定允许青楼女子进门。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要的,不是“程夫人”这个称呼,而只是程公子的一颗真心。
贺清风看出了红莲的犹豫,笑了笑:“红莲姑娘,在下这就派人将你送回醉春楼,刚才多有冒犯,请见谅。”
红莲颤抖着说:“不,我不回醉春楼,我不能回那里去!”
“可是——”贺清风故意拉长了声调,“你一个孤身女子,住在我们这里恐怕不合适吧。我们这里都是男子,没有女眷的。”
红莲气急:“既然知道不合适,那为什么要将我劫持了来?”
贺清风惊讶道:“咦?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了?你一见到我就嚷嚷着要将你送回醉春楼,还说什么醉春楼是不是我能得罪得起的,让我想仔细。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红莲又气又急,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深更半夜的,在哪里又不知道,眼前三个蒙面壮汉又虎视眈眈,自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红莲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凄惶之中,她对着贺清风跪了下来:“求求你公子,不要送我回醉春楼。我的秘密你已经知道了,我有了孩子,余妈妈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贺清风不想多管闲事,更不想管青楼的闲事,今天白天,要不是苦闷至极,他也不会去醉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