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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颂 佚名 4691 字 3个月前

有些紧张,此时碧儿的离去,更让我觉得营帐内的气氛多了丝尴尬。

傅昱率先打破沉默,他立在床边,音色略哑地道:“方才听你与碧儿闲聊,好似睡了一觉精神恢复的不错。”

我点了点头。

沉默了半晌,傅昱又轻轻道:“其实碧儿是个好姑娘,我预备过完冬给她许个好人家。”

过完冬就帮碧儿许个好人家,这么快?这么想着,我却没有说话,只再点了点头。横竖是他与碧儿之间的事,与我没甚关系,更不便发表什么看法。甚至对他跟我说这事觉得困惑。

傅昱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坐下在床沿:“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

我露出一脸无辜。

“你……”傅昱唇边泛出一抹无奈酸涩的笑容,“算了,你那么傻,我还是跟你言明吧。”

“我看上一位姑娘……”

“哦。”我收起无辜的神情,感觉心口被刺了一下那么疼,脸上却渐渐摆出笑容来。

傅昱略略垂下眼眸:“貌似她已经有了心上人。”

我直愣愣地点头,碧儿确实有了心上人,虽然那人就是他。我一贯以为傅昱应该是个风月老手,却没想到他也有露出这样表情的一天。只是若我的胸口能畅快些,或许我能尽量放开喉咙大笑,将他这表情看得更为仔细。

傅昱把短笛放在桌上,他看了看我,将手轻轻置于我胸口:“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走进你这里?”

我怔然地听他讲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隔着中衣,带着些许暖意放在我胸口上。与他手接触的那一刹那,我噔地弹开身子,面颊倏然发烫,指着他大骂:“登徒浪子,滚开!”

傅昱眼眸中的光一闪,待我还没展开进一步动作,他已然按下我的手扣过头顶,声音带着蛊惑附在耳边轻柔地唤道:“小末。”

我浑身一个激灵,奈何跟他比力气实在太小,何况刚刚痊愈的身子想反抗也反抗不起来。傅昱欺身将我制得不得动弹,带着摄人心魄的气息,轻轻压在我身上,仅仅是薄薄的一层衣衫之隔,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他从上俯视我的眼睛,眸子里莫名的情愫暗沉汹涌。他轻手撩开我贴在脸颊的发丝,炙狂兵固执地叙说着:“姑娘,我说的姑娘是你是你,就是你啊。”

这一刻他带着迷离的目光,唇如细羽般覆盖在我脸颊,亲昵而温情,像是一对互诉钟情的爱侣。我僵直的身子随着他的柔情蜜意渐渐融化,当他低头擒住我的唇,我开始生硬青涩地回应着。我好像忘了彼此的身份,不记得现在身在何处。直到傅昱松开对我的钳制,他单手盖住我双眼,低沉而肃然地唤了一声:“小末。”

我不明所以,摸黑圈住他的后颈,探问说:“怎么了,华沐?”

他身子一震,呵呵低笑着,忽然吻上我颤动的眼睫。他好似很高兴,连动作都特意放柔了许多。

我后来想起这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不推开傅昱。有可能是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觉得温暖。对,温暖,我在经历了战争,在经历了生死抉择,在经历了被亲信之人所利用,这些统统之后,忽然有个人对你说喜欢,也许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忽然让一颗疲惫了的心装得满满的。

我抱着傅昱突然想,我曾为他感到心酸,是因为对他有好感。

然而正当我伸出手描着他的轮廓他的眉,营帐外头的号角又吹响了。

这号角声我听得很多遍也很习惯。

宋军竟然主动出战。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九爷主张防守为主,因为东门的地势高,金兵一直寻不到突破口,宋兵便可以韬光养晦,何况这时候金营的粮草都被九爷的火器给爆破了,即使九爷按兵不动,不出两个月,金人就会撤兵。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迫使九爷不得不先发制人?我心头掠过一抹忧虑。

“他们发现你不见,等了两天,按捺不住了。”傅昱整了整衣裳,幽幽望着我道,“你被劫来前,始终是嘉国夫人的头衔,为了稳定军心,他千方百计也要将你要回去。”

我动了动唇,正想说话,被傅昱用手指按住:“你什么都不用说,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困困困困困!~相信吗,我通宵到现在啊,滚去睡觉去了~

☆、首要军机

我静静靠着床,神情淡淡地目送傅昱离去,看他将门仔细关上,尔后豁然起身,撩开被子。

堂堂嘉国夫人在兵营无故失踪,这事若在宋营传开,岂不是祸乱军心?

我无端端地脑中一闪,想来九爷绝不是毫无线索没有头绪就怀疑是金人将我劫走的,我昏睡的这两日,总好似发生了点什么。或许九爷已经派人来金营一番刺探,确定我身在此处。

昏迷了两日……

记得当日我是回房时撞见一个身手敏捷的金人在屋里找什么东西,虽然没有见过他的脸,但从声音上足以确定此人身份了。我自认房中都是些女儿家的物品,没什么秘密值得金人费力去寻,但斡离不也不仅仅是粗鲁的将士,他战绩卓越,行军大战的能力曾经让一片辽人闻风丧胆,因而斡离不一定是收到有关消息才会暗中派人来找,断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而能这样顺利潜入宋营的肯定是高手,放眼金营中,唯有斡离不能驱使这样的人物。傅昱说的那句“不是,也可以说是”说得那么模棱两可,却等于什么都没讲。

这么想着,我已然穿戴好,因为身在金营多有不便,为掩人耳目,我只好在柜中挑了一件女真的服饰,之前看碧儿是如何穿戴的,我便照样学了。这才准备跃窗跟踪傅昱,不料偏在此时,碧儿忽然在门外唤道:“杨姑娘,睡了么?”

我爬在窗外的半个身子陡然一震。

碧儿负责我饮食起居,之前饭毕已经喝过药了,她这个时候怎么会过来?然我却只能实实在在地回应她:“还没,你等会儿。”

我特意让她等着,人却趁此时机继续往外翻。

殊不知碧儿根本就像料到我要翻窗似的,开了门立即往这边来,还紧张急促道:“杨姑娘你——”

我被她迅猛的动作吓了一跳,重心不稳跌在窗外,立时,四处闻声赶来的侍卫将我团团围住,睁开眼,长戈抵在眼皮子下,寒光映出我狼狈的模样。

“别动手!是公子的客人。”幸而碧儿赶紧掉头出来,喊住众侍卫,转身问我道,“杨姑娘,你怎么样?”

我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拍去衣服上的尘土:“他不在,我没事瞎溜达。”想了想,又道:“我有些饿了,想找厨子弄些吃的。”

兴许是距离饭毕才个把时辰,碧儿望着我摇了摇头。

我正愁圆不下慌,碧儿忽道:“果真是让公子猜到了。”她接着讲了一串女真族的话,让侍卫们散了,“公子临走前说你一定会想去塔楼,让我务必千方百计看住你。”

谎言识穿,我窘迫地低下头。这女真族的女装纵然在衣襟镶了金丝银边,仍越看越不如汉服来的顺眼。

暮霭变幻,黑云骤然压下来,空气中是让人窒息的紧迫感。

我这看不到,但外间锣鼓喧天,短促激愤人心的鸣响,敲得心跳蓦然加速、全身血管膨胀,不知道傅昱这次是以什么身份去外面战的,但我一想到他之前当胸那一箭,心下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碧儿忽然跪在我裙角边,沉声道:“但碧儿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杨姑娘你能为公子设身处地想一想,他胸口才受过伤,之前为了照顾杨姑娘你,一直没有好好救治,现下恐怕身子不敌,性命攸关,杨姑娘去劝劝他吧。”

我一怔,全然没有想到她跟我说的竟会是这些。刚才还以为她会义正言辞地请我回屋,不想原来她打的算盘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紧张傅昱。

“怎么,他要亲自应战?”

“嗯,大都统与公子不合,这两日已经调离兵马离开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哭笑不得道,“大都统身为统军元帅,怎么会这样使小孩脾气?”

碧儿顿了下,道:“都统大人因为不满公子取莲心丹救杨姑娘你,所以两人才大吵了一架,决定分开行动。”

偌大偌严峻的战争形势,想不到金营中,竟然会有如此戏剧性的闹场。正好这么巧合,九爷因为着急寻我发动了这场战役,想来是傅昱逆天而行,公然叛国的事情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如今正是宋军的最佳时机。

我这么想着,心中却极不是滋味。始终对傅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如碧儿所说,我那日被劫,只是误打误撞一场。

傅昱着人去偷取炸毁北水堤岸的火器制作图,那人翻遍九爷的屋子也没有找到,便正巧去了我屋子,撞上我回房休息,自知躲不过去便干脆将我打晕,夜深之后顺手将我也带了回金营。这便是傅昱所言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的由来。

探子下手过重,加之我在入秋的深夜染上风寒高烧不退,如果说傅昱从那探子手中救了我是因为怀着愧疚,那用女真至宝莲心丹救我一命只是因着我们之间那点微薄的交情却委实说不过去。

我胸腔一紧,方才里屋中,傅昱拥着我所说的话一句句回荡在脑海。

诚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哪种优点能吸引住人,但唯有相信傅昱果然是顶着脑袋被门夹坏了这样万分之一的可能看上本楼主我了。

然而正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更在无形中将我推入一道深渊。

在我懂事以后的记忆里,九爷才一直是我仰仗的唯一。我的所有生活都是围着他转。这其中却没有包括要如何应对傅昱。如今我虽然身在敌营,但手头却有重要军情,斡离不已经率大批兵马离去,澶州城内或可趁机一举歼灭。我若积极将这个消息传入九爷手中,便是帮了他大忙,但这样一来便拖欠傅昱不少……此间种种思量,委实让本楼主伤神。

思来想去,我最后咬牙在心里做了一番决定,扭头对碧儿道:“你带去我塔楼。”

☆、一纵清明

碧儿没立即带我到塔楼,反是将我领到一个小偏房。门口有两个婢女守着,碧儿走近他们说了几句女真语,尔后退在一旁。我却是什么也顾不得,火急火燎地就推门进去,碧儿和那两个婢女脸色大异,低呼一声,惊愕得都没来得及阻拦。

进得门,才发觉屋中黑暗。屏风后面隐约好似站了一人。

“傅华沐——” 越过用香木精美雕制的屏风,我唤道,没及多想便走了过去。于是我终究知道为什么碧儿她们看见我闯进来会惊呼不已。

没料到傅昱褪去便衣,正动手着战甲。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傅昱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隐渗出血色,修长的指节堪堪停住,轻手挡着胸口。

“你对我还真是不客气。”他蹙了蹙眉,微微抬起头,转眼面上又是一片云淡风轻。

我踌躇了下,喏喏道:“呃,这个,你知道屋子里太暗,我什么都没看到。”

傅昱嘴角一勾,望向我的神情似笑非笑:“听你的口气好似很遗憾。”

我脸颊腾的火烧起来:“没没没……没没。”

傅昱笑了笑,转身穿他的甲衣。我素来以为铠甲还是我大宋的样式更能起到防护作用,而且简单大气,像岳飞一类大将穿在身上更显赫赫威仪,然金人的铠甲只有半身,下面是护膝,加之戎服袍盘领、窄袖,束手束脚,于作战不利。只不想傅昱穿好后雄姿英发,敛去温润的气质,也煞是如此好看。

我在旁边看着愣了神,上前帮忙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他挂在椅背的月色长衫胸口沾了一两抹血印,想想给他洗件长衫应当还是可行的,我心念一动,探手便去取,不料抬手的时候从那衣衫中掉落一物什,咣当一声,碎了,且碎得干净。

我吓了一跳,傅家富甲天下,能让傅昱贴身保管的定是不凡之物,放现在指不定能买几座粮仓。

我蹲身去捡:“对不住啊,我没注意它就……”

“罢了,不用麻烦。”傅昱几不可闻地一叹,“放那,我一会收拾。”

他身子太不利索了,穿个甲衣都能让伤口裂开,我道:“不麻烦,还是我来吧。”

傅昱话不多说,眼疾手快把最大块的一片拿走,我只得了一零星的碎片。握在手掌冰冰凉凉的,渗透我心,料想是名贵的玉碎。摊开手来,入眼的却是一片明亮白瓷碎渣。

看着白瓷片,我仿佛看见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溪边戏水,流水潺潺,皎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