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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歌飞 佚名 5021 字 3个月前

妈了。”萧伯梁嘴角扬起一丝不屑,但那只是一瞬,随即拿起了一个小茶盏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吃着。

沙媺缓缓地坐下,拿出一支箫管来,轻轻地吹奏着,夜风将帘子吹起,寒气愈发地逼人。

正等得不耐烦时,李妈妈走了进来,一脸欢喜道:“老身这次不负所托了,那小蹄子起先是不肯的,听说是萧公子请时便应了,说请公子稍待,片刻就来。”

萧伯梁点点头,“那自然是好的,那一百两银子先拿去,还有这外加的十两拿去置办些好的小吃来,把桌上的点心都撤了吧。”

李妈妈“嗳”了一声,狗颠儿似地双手接过银子,向萧伯梁道了声打扰忙退了出去。

“蘼儿还不快去喊厨房的嫂子起来生火立做几样好的给二姑娘房里送去。”

蘼儿正跑着去喊,李妈妈又道:“你且住,喊完厨房的嫂子起后再喊两个小厮来伺候,和厨房里说必要烫两壶好酒莫要忘了。”

蘼儿一迭声“知道了”,便跑开了去。

这边李妈妈在楼下等沙才等得急躁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跑上楼去,楼上只点了一支蜡烛,极暗。李妈妈没有看清脚下,先是被地上的一件东西绊了一下。抬眼却看着沙才还坐在铜镜前梳着头发,站起身来夺过梳子就摔到地上,“哪有人像你这般磨蹭的,你快些个,不然有你好受的!”

沙才对着镜子惨白一笑,只拿起一支簪别在髻上。开了橱柜,拣了一件深紫色镶金线的凤尾裙穿了,便如风似地下楼进了沙媺的房间。

沙媺见沙才这回的打扮心下大惊。沙才极其恬淡,从来不穿如此深闷的颜色。更为可怖的是沙才的脸上竟没有一点血色,原本极美的唇也是惨淡一片,在那幅紫色凤尾裙的映衬下更显得沙才单薄得如一张要扯裂的白纸。

“姐姐……”沙媺说得这两个字后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手中的箫管也不觉落到地上。

“公子有礼了!”沙才笑的如一朵白色的素馨花。可在萧伯梁看来,这朵素馨花开得太过明丽,简直快要滴出血来。

底下的菜肴和点心流水价地送上来。萧伯梁却再没心情吃,只是不住地问道“沙才姑娘不认得在下了?”

“认得,来者是客,今儿公子是想听曲猜拳还是行酒令玩色子?”

“才姑娘……”萧伯梁皱眉。

“公子既不说那就让我自己拣个曲子吧,前几日偶尔谱了个新曲,还请公子指点一二。”沙才打断萧伯梁的话头,唱了起来:“难捱,不是去年今日。尘埃,道不尽泪眼的弥漫。期盼,望眼欲穿。到头来,心如死灰不复燃,怕只怕,白云千载空悠悠,万里送行舟。终不为,甚么天长地久。长相思,相思豆蔻梢头,长相思,春来发几枝红豆……”

沙媺拾起箫吹着,眼睛只管看着她姐姐,看着看着竟掉下泪来。沙才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了一丝神采,唯有大幅的紫色凤尾裙开出一朵炫目的花来。

天渐渐发白,林间的鸟儿乱叫起来。

李妈妈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给萧伯梁请了个安,然后拉过沙才悄声道:“周老爷昨儿打发小厮送来一个帖子,要你和媺儿去会客。我昨儿竟忘了。就明儿晌午的宴会,可要给我长个脸!傍晚还有车接去城西万公子家,说是要你作陪,你打扮得齐整些,说话可要仔细了。”

“作陪?”

“怎么?”李妈妈虎了个脸,“这回万公子可是出了大价钱,你住那陪万公子一晚,好处可是受用不尽的。要是万公子喜欢你,保不准不来赎了你当小老婆,到时候又是半拉子主子,我见了也是要敬你的。”

李妈妈见沙才不语,又道,“虽说我舍不得那么早放你出去,可是有句话不是这么着‘女大不中留’?我养你也养到了十七八岁,自你十一岁来这里,我花了三年调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好歹以后照应着这里些个。那里万公子的事儿,虽说没有十分准,却也有七八分的意思在里头……如果真那去了做了万公子跟前人,记着些,逢年过节的也孝敬些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枉我养了你一场……”李妈妈愈讲愈得意,不料沙才的脸色早已如死灰般。

欢场风情无限好,但若是近得黄昏,便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那边万公子真真假假的调笑,勺上一盅又一盅酒,搂过沙才的脖子直灌下去。沙才咳了两声,用帕子拭拭嘴角,一甩裙裾,在庭院中又跳起舞来。风住尘香花已尽,灯笼里的火焰跳动着,把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沙才本就衰弱不堪的身体还在苦苦支撑着。声色犬马,还不是要化为尘土的?看着美酒佳肴,轻歌曼舞,金陵城又能是固若金汤么?大明的黑夜渐渐漫长,白天似乎就此覆灭。这灯火通明宛若白昼的假象,还能维持多久?大明果真就像一座高塔,根基已被鼠蛇虫蚁啃蛀殆尽,让人隐隐听到了江山崩裂的声音。

冰火九重天,沙才的惊鸿一瞥,恍若离尘时的空灵。冷眼看着那些还在觥筹交错的公子贵人,沙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再顾影自怜,起舞的步子也渐渐迟缓起来。

月亮升到了空中,水般的凉意涌上来。沙才看着月亮的皎洁,眼中浮现出别样的神采来。羽化成仙固然绝妙,月窟中的光景确是最想领略一番的。沙才脚下的舞步渐渐没了章法,但在万公子等人的鼓掌起哄下,她又像是生了锈的车轱辘在外力的推动下吱吱呀呀地缓缓转动起来。赤色的铁锈淅淅沥沥地落下,在月光的照耀下宛若斑斑血迹。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惊呼起来:“她……死了!”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的人上来扶,有的人要赶忙去报官,有的人拦住了要报官的人,有的人在争执要不要去把老鸨喊来。万公子被众人推搡着,忽地一甩袖道:“死在我家里了还不怕我忌讳呢?来人啊,把她抬出去找个地儿埋了。李妈妈那,先唬住她,问着她为什么拿个快死的人来给我唱曲,想讹诈不成?万分不行的,赔个几两银子给她。倒是管家老于先过来,我这八百两银子先拿去那府里,和那边的大人疏通了再回来。”

老于唯唯诺诺地答应着立刻拿了银子连夜去官府,这边众人拾掇着杯碗残羹。两个小厮抬过沙才时,发现沙才的身体轻得宛若一层薄纸。素净的白衣上,斑斑点点的血好似朵朵梅花绚烂了这个微凉的季节。

李妈妈是第二天官府打发人来通知认尸才得知沙才已亡。种下的两棵摇钱树已然倒下了一棵,想想都觉得万分不值。她立刻穿戴了一身丧衣歪骑着头驴嚎丧着在万府大门撒泼打滚要让万公子出来见。

万公子本来就心烦意乱,听说了就让小厮拿了五十两银子给李妈妈做烧埋费。李妈妈一见这么几两银子定是不依。万公子便让人用棍子打了出去。

这边沙媺得知姐姐呕血身故不由五内俱焚,心疼得晕了过去。蘼儿见状赶忙让底下的小厮们去叫大夫,自己和着两个小丫头掐着沙媺的人中,总算是醒来了。终究是直瞪着眼,一句话都不肯说。

沙才的尸身被拿了回来,李妈妈不管不顾,只向万府讨钱,万府只闭了门,让官衙里的差爷们来应付她。

卞玉京和卞敏听说此事,心里讶异,物伤其类,不免身上和心里都有些不痛快。卞敏和卞玉京商量着各拿出五百两家私来,要盛装而殓沙才。在给棺木上漆的时候,沙媺终于扶棺哭了出来:“姐姐一生清清白白,喜欢素净。就把这棺木漆成白色……”

卞敏忍泪握住沙媺的手道:“如此甚好。”

出殡那日,秦淮河上熙熙攘攘。沙媺一袭白衣,上只绣了一支水仙。画舫挤满了秦淮河,挂满赠与沙才的挽幛和悼词。沙媺盘腿坐在画舫上,将纸钱挥洒。纸花翻飞如浪,黄钱飘散似雪。

秦淮太喧哗,不适合沙才极其恬淡的性情。沙媺靠在蘼儿身上,轻轻问道:“把姐姐葬哪儿才好?”

蘼儿略想了想,正色道:“姐姐不妨把才姑娘葬在莫愁湖畔,莫愁莫愁,永远都不会再烦忧。”

“好好的人死了也不必费一片土地了。姐姐喜欢水,就沉在莫愁湖底吧,盼着姐姐能在那里安好,成为水中仙。”

蘼儿陪着沙媺垂泪,“姐姐不必忧愁了,想必才姑娘走的时候也最不放心姐姐呢,姐姐总这般日夜以泪洗面,才姑娘在那边也不能安心的。”

沙媺握着纸钱的手的劲儿增了几分:“这仇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忘记的,李妈妈这老贱奴逼死了姐姐,我决不能饶过,决不能!”

蘼儿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说:“再等等,时机到了,必要报的。人在做,天在看。”

扬手间,那些破碎的纸钱随风落下,将挂满白绫的画舫上覆盖了一层明黄。

“姐姐吹箫的技艺独步天下,当世在无人可及,怕是要成为绝响了……把姐姐的箫也一道放在姐姐法体的旁边,一齐沉入莫愁湖吧。”

蘼儿道了声,“是。”便下去吩咐小厮们着手去办。

夜晚,秦淮河上飘起数以千计的白莲花灯,随着流水缓缓地聚在一起,又缓缓地随流水东风而去。那点点的烛火,仿佛能照耀到苍穹,照耀到黄泉,让在另一个世界的佳人,能再来这个充满爱恨情仇的秦淮走一遭。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二、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君相思意

更新时间2011-11-22 19:19:10 字数:12715

二、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君相思意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不仅仅是沙媺,也不仅仅是蘼儿,还有卞玉京、卞敏,还有更多更多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秦淮女儿。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她们唱的**花,是为听曲的人唱,也为她们自己唱。其实她们懂得的,不是她们不知亡国,是她们要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故作姿态,夜夜笙歌,才能继续着花好月圆。熬过去了,捱过去了,好歹这一生就不用更加凄苦。

总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嫁为人妇。就像顾湄嫁给了钱谦益,虽是老夫少妻,但终归算得一生所靠。怕只怕,有人愿意赎身,却连个妾的名分也算不上。

每每想起袁崇焕被枭尸,卞玉京心里都掀过一层又一层的浪。她曾和吴梅村说,“如今,我们大明还有多少忠臣为皇上筹谋、皇上又能听进去多少呢?”

吴梅村总是微笑着抚慰她,“总有义士能臣,这些哪是你管的呢?”

卞玉京愁,愁得整日双眉蹙起,任凭谁也解说不得。

“吴梅村,我决意此生定不负你,只望你不要负我。”

卞玉京几根水葱般的玉指轻轻扣着镂空雕花的窗沿,望着院内的高墙出神着。

夜夜思君不见君……卞玉京低声呢喃着,宽慰着自己。除了等待,还能剩下些什么呢?她一力敦促着吴梅村为国尽忠,可是人走了,现在心下却是更加不安。

悔教夫婿觅封侯。可她并不是要吴梅村去博得什么功名利禄,只是想要他去替她多看看,多为老百姓分忧解难,做那些她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

羞、嗔、痴、叹……秦淮的水还是不急不缓地流淌着,灯影摇红,又有多少离人怨?这个朝代的婉转缠绵仿佛一瞬变得如芒刺在背,回首想来,只是整个大明还沉浸在温柔乡里婉转地忘记了未雨绸缪罢了。

“乌鹊桥头夜话,樱桃花下春愁。廉纤细雨绿杨舟,画阁玉人垂手。红袖盈盈粉泪,青山剪剪明眸。今宵好梦倩谁收,一枕别时残酒。”

“你去了太久了,可我还能等多久?”卞玉京拿出枕头下的一方帕子捧在手中,“盼你能为国为民分忧,你说过,‘贼寇驱尽之时,便是我们再见之日’我记着了。”

“若为男儿身,必然上战场杀敌擒贼,何苦空耗在这里,每日作践自己!”卞敏看着姐姐这般,心中满是愤懑,“国家到这般关头了,感怀伤情又能如何呢?”

卞玉京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妹妹,径直走进帘子后的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不知在祷祝些什么。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卞玉京如老僧坐禅般在佛前一动不动,心中的波澜却是无人得知。

卞敏盯着卞玉京的后背半晌,只说:“姐姐但凡想开些,有些事莫要强求了去。”

听到这话,卞玉京的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张开眼,好一会才听见卞敏下楼去的声音。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小楼里卞敏的歌声传来,伴着泠泠的琵琶声,显得愈发清冷。

忽地琵琶声停滞了,隐隐约约一个小丫鬟上去报说“申公子到访。”

“快请。”卞敏眉眼中洋溢出满满的兴奋,却压低了自己声音,像是怕小丫鬟看出自己的心意。

小丫鬟答应着下去了,卞玉京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垂下帘子,走到案几旁焚了一笼香。

卞敏拨了几下琵琶却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不由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放下琵琶把玩着梳妆台上的一枚黄杨木梳。

申维久走了进来,轻轻拿过她手中的梳子为她梳头,“我已与你妈妈说好,过几天便赎你出去做我的夫人可好?”

“只怕令尊令堂不同意,毕竟……我”

申维久含笑掩了她的口:“还有我呢。你贤淑得体,假以时日,我父母定会看的出来你非同凡俗。”

卞敏靠在申维久怀里,眼中的泪一泄而下,“若能为君故,虽死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