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手,若德一直牵着,不肯松开。
屋子里有些乱,桌子和凳子都翻倒在地,木碗、木杯滚落一地,看看若德刮破的衣裳,和脸上的伤口,晶心想不明白,刚才若德为何会那般急切。
芳兰忙着整理屋子,石福、石禄侍候着若德梳洗,晶心这才发现,原来若德身边,连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若德脸上有伤口,晶心也不知道问谁去拿药,后来,还是月影,从身上拿出瓶常备的伤药,芳兰帮若德抹了。
屋子里的茶都是冷的,还有吃过了没收拾的剩饭,一股子怪味儿,除了进门前,若德和晶心再没有对话,晶心实在不知道,面对着这样的若德,她该说些什么,她突然很怀念,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若德。
晶心受不了屋子里的闷热,更受不了这种沉默相对的气氛,等到收拾好了以后,便起身告辞,若德呆呆地看着晶心,直到晶心走到门口,才又一次拉住了晶心,“你还来吗?”
“来,我还会来的。”晶心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噎。
若德痴痴地看着她,“你真的来过吗?”
晶心再也忍不住,泪水一颗颗地落了下来,“若德,你不要这样,我不想你这样的……”她扑进了若德的怀里。
若德一手拥了晶心,一手用手指,小心地勾起晶心的一滴眼泪,放到嘴边,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晶心,你不要哭了……”
“嗯嗯,”晶心应着,离开若德的怀抱,“我下次来,给你带……”
“公主……”芳兰打断了晶心的话,然后对她摇摇头。
晶心会意,不再说了,提步往外走,院子门被关上的时候,晶心看到,若德还站在院子当中,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苍凉。
一出了王府,晶心就大喊道,“去宫里”她要去求见皇上,毕竟,若德是他的亲生儿子,是皇子,他不能这么对待若德。
晶心身边的人相互看看,最后还是没有出言阻拦。
坐在马车里,晶心觉得胸口闷闷的,石福、石禄都在车外,只有芳兰和月影坐在车里,一路上,晶心不停地说话,都是为若德委屈的。
月影照例不出声儿,芳兰不时的插上一句,说的话听起来象是回答晶心的问题,其实都是劝解晶心的:
“王府那么大,圈与不圈,有什么区别,也不好戒备,德亲王是自幼习武的……”;
“院子里没人侍候,是怕有人传递消息,或是和王爷说话,圈禁,原本就是让人静静思过的……”;
“衣袍和屋子那般干净,想来每天都有人进去侍候的,不过是刚碰翻了桌子而已……”;
“圈禁期间,传话或是夹带私物,都是大罪……”
“没有瓷器,恐是怕王爷伤了自己,圣上还是顾念着王爷的……”
就这么说着,也就到了宫门前,要下车时,月影突然冒出一句,“德亲王那般关心公主的身子,是怕圣上降罪。”
晶心看着月影,月影却垂着头,不肯再说了。
晶心到时,刚散了朝,圣上立刻宣了,不大的偏殿内,圣上已换上了家常衣服,晶心刚要跪,圣上已开口道,“免了。”又赐坐、上茶。
晶心惴惴地坐在那里,思量着怎么开口,忽然觉得,她太莽撞了,上位者的心思,不是她能揣摩的,皇家的规矩,也不是能因她而破的,或许,她应该先行回府,找袁亦墨商量一下再来的……
“怎地这般安静了?你在侯府,不是无法无天的吗?就是在这宫里,不也是个顶淘气的?……”不知何时,圣上已走到了晶心的面前,正低着头,笑呵呵地看着她,面容和煦得如同邻家老伯。
这还是晶心第一次单独和圣上在一起,以往都是有旁人在的,晶心想起,圣上每次见她,虽然有些疏离,可总是很亲切,未曾有过一句叱责的话,或严厉的表情。
晶心不由心情放松,嘟了嘴道,“我这不是长大了嘛,再说,有时候,总要装装样子的。”话语平白,小女儿态尽显,一如圣上记忆中的小妹,如意。
“呵呵,”圣上轻笑出声,给人的感觉,心情大好,“那就是说,如果你装不住了,朕也不应怪罪于你喽。”
晶心的头,微微侧了侧,两只大眼睛看着圣上,眨呀眨,就是不说话。圣上殿里的太师椅很高,晶心坐实了后,两只脚微悬。此时,她的两只脚尖不安份地,相互轻轻碰撞着,那镶在软缎绣鞋上的一对赤金小鱼儿,便嘴对嘴地发出细微的“嚓嚓”声,泄漏了晶心的紧张。
圣上抬手,捏了捏晶心嫩嫩的小脸儿,“你呀听说,你很会赚银子……”
晶心知道,她这次来的目的,圣上一定一清二楚,听圣上扯开了话题,不禁有些失望,又见圣上已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急忙从那椅子上跳下来,扯了圣上的袖子,讨好又哀求地说,“我可以帮你赚很多很多的银子,求求你……”
晶心的话只说了一半儿,就在圣上认真地俯视下,没了声息,她觉得自己在这目光中,越缩越小,变成了一只小蚂蚁,皇上啊,帝王啊,果然没一个简单的,偏生刚才自己还忘了用敬语,居然对圣上称呼“你”,嫌命长了,是不是?
晶心正暗自懊恼,圣上已转了目光,看向远处,语气平平地问,“我要是不答应你,你就不想帮我赚银子了?”
晶心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圣上他,没恼她,不仅没恼,居然也换成了和她一样的称呼,不再自称“朕”。
晶心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猛然间,产生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圣上明明就站在她的身旁,她的手里,还扯着他的一点衣袖,可他给晶心的感觉,却是那般的远。
圣上的面容依然平静,不动声色,不辨悲喜,可一种浓重的哀伤,从他的全身弥散而出,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雾,将他和晶心都包裹在其中,比千万颗眼泪,更让晶心觉得伤感。
这让晶心,瞬间想起了,站在尼姑庵墓地中的若贤,她的心立刻抽痛,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想要他不再这样难过,如此孤单……
晶心一下子抱紧了圣上的手臂,脱口道,“不是的,你应不应,我都会帮你的,不光帮你赚银子,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会为你去做……”
圣上复又低头看去,晶心小小的身体,偎在他的身前,象是依靠,又似支撑。
原本暴烈的夏日正午阳光,穿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扬起的小脸儿上,那张和如意一模一样的脸,稚嫩中带着特有的坚毅和绝决,如此美丽,那般熟悉,纵然已经隔世,却永不能从他的记忆中抹去……
有一刻,晶心看到圣上笑了,那种只用目光,不变表情,和若贤一样的笑,她,又见到了。可下一秒,这恍然的笑,又被浓重的哀伤所吞没,就如同,被若贤的心疼,所吞没一样,让晶心空落落地难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圣上这样说,“无需再为我,苦着自己。”
晶心缓缓地松开了,抱着圣上的手臂,垂下头,她知道了,月影和风十一说的都对,圣上待她,胜似亲生,她本该开心,可不知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我今天去看若德了。”晶心说,只是陈述事实,不想再求什么了,她要走了,或者,她本不该来。
一股怒气,爬上了圣上的眼角眉梢,“好好的一个孩子,……”
第六六章 父 子(3)
晶心在心里,凭着直觉,顺畅地帮圣上接口,“被你教成了这样儿”
很多年后,这句完整的话,成了晶心耳边的一句魔咒,只要被某人咬牙切齿地说出来,晶心就会如小老鼠样,吓得缩成一团儿,直欲找个角落躲起来。
而现在,晶心只是万般同情地,看着圣上的怒火,暗暗思索,圣上没说出口的那个“你”,指的到底是谁呢?
晶心知道,自己一时半刻,是想不明白的,便福了一福道,“我回去了。”
“想见若德,你随时可以去,我已吩咐过了。”圣上说这话时,脸上的怒气渐消,表情又柔和起来。
芳兰说得对,圣上还是顾念若德的,带着这样的认知,晶心放下心来,觉得她这次求见圣上,是对的,这父子二人,都因她的“莽撞行为”,变得开心了一点儿。
“陪我一起用膳吧。”圣上说。
晶心想了想,说,“我还是觉得,太后那里的菜,比较好吃。”还能见到若安。
圣上笑容更深,“那便去吧。”
晶心欢欢喜喜地去了。
乘车回府,走到半路,晶心吩咐,“去沈御医府上。”众人一愣,马车的速度明显地快了起来。
自打上次病了以后,沈御医就成了晶心的专用御医,宫里不再给他派差事,侯府里,也给他单备了院子,晶心却没让他住在侯府,毕竟他的府邸就在京城,很容易找的。
沈御医很是恪尽职守,通常来说,平日里还是待在侯府的时间居多,绝不少于正常的御医轮值,只是不过夜。他回到府中,一旦出门,都会交待去向,而且,从不出城。
在太后那里用午膳时,晶心就开始感到不舒服,强忍着出了宫,上马车后,越发难受,头晕沉沉的,还直想吐。她不知道,这时沈御医到底是在他自己的府里,还是在侯府中,只想到,从宫里去沈御医府中,比回侯府要近些。
沈御医确在他自己的府中,正在歇晌,听说晶心来了,急忙迎了出来,也不避讳,上手就搭脉,然后,神色便恢复了平静,“公主这么急,是去了哪里,着了些暑气……”又转头吩咐下人,“不必上茶了,给公主端碗解暑汤来。”竟是连药方都没开。
晶心看着沈府中,被自己惊动起来的一大家子人,小脸儿一红,发现她现在,越来越怕死了,这么一点小事儿,居然……
解暑汤,在这个季节,每个府上都是常备的,配方大同小异,侯府的恐怕比沈府的还要好上些,用的东西好嘛,晶心嫌味道不好,平日里,是不肯喝的,到了此时,她乖乖地喝了。
喝完了汤,又坐了一会儿,晶心难免有些尴尬,看着陪坐在一旁的沈府女眷们,忽然灵机一动,“再过几日,侯府要出门‘避暑’,请了京里不少人,沈夫人可否得闲?”
沈御医的太太、儿媳和女儿们,个个喜形于色,沈御医说,“劳烦公主亲自来请,真是不敢当啊”说着,起身施礼,他和晶心一样,不愿因琐事惊动那些惹不起的人,所以帮着晶心遮掩。
“那我就不一个个地下帖子了,到时沈府定要多去些人,免得为你们预备的院子空着,我脸上不好看。”晶心笑嘻嘻地说。
沈府女眷连忙应了,这位公主真是她们家的贵人,自打为这位公主瞧过病,自家老爷的差事轻省了,俸禄涨了,大小赏赐更是不断,府里的人出门,到哪里都被高看一眼,不住口地称“神医”,放眼整个宫闱的御医,没一个比他过得更惬意的。
对这些,沈御医本人,也深有同感,他真没必要,现在就为二十年以后的危机担忧,话说,就算现在没病没灾的人,哪个又能保证,安度二十载呢?眼见着这位公主,越来越懂事,不过略有不适,就肯前来求医,他很满意,简直是太满意了
出了沈府,晶心就见袁亦墨立在大太阳底下等她,忙将他叫上马车,埋怨道,“不过是晚回去了一会儿,怎地就来找?既然来了,何不进去,没得再热坏了……”
袁亦墨上车后,先看了眼芳兰,芳兰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他便靠了车壁,安然享受着晶心的侍候,顺便消消一路上,因惊急而出的汗。
袁亦墨已在第一时间,先后两次得了消息,自然不好兴师动众地去叨扰沈府,他和晶心、沈御医一样,都怕惊动了那些人。关于晶心寿命的问题,知道的人不多,也不算少,不过,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瞒着晶心。
洗浴、上床,晶心一通大睡,大热天里跑来跑去,又受了点刺激,她真是累坏了,不中暑才怪。睁开眼时,日已西沉,晶心生龙活虎地,和袁亦墨一同用了晚饭,宣布,“我要去贤亲王府上。”
袁亦墨不置可否,为了若德,都特地进宫面圣了,再去见若贤,有什么稀奇的?再说,赏花会后,晶心和若贤的交往频率一直很高。
“早些回府。”袁亦墨淡淡叮嘱。
月影花树下,阵阵荷花的清香,荡漾于四周,一盏热茶喝下,薄薄的汗意被微风拂去,也带走了白日里的暑气,“还是你这府里舒服……”晶心小猫样蜷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中,感叹着。
若贤轻笑,“那便留下住几日吧”目光中流露出几许期待。
“墨哥哥要骂的,”晶心嘟了嘴道,“今天又刚出了点小岔子。”她知道自己的不舒服,已让袁亦墨担心了。
“父皇……不会吧?”若贤想错了。
晶心也不辩解,毕竟是小事儿,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那倒没有,”顺势转了话题,“若德的事,你可有去求过?”
“自然。”若贤点点头,“除了若安,诸位皇子、公主都去了,就连皇后都……”
“若安他是不敢,他毕竟和你们不同。”晶心急忙帮若安开脱道。
若贤满含深意地看着晶心,并不反驳。
“哦,”晶心有点慌乱,有些事,她知道不能看表面,可,那是若安啊,“我去的,也很晚了,还是七公主求了我。”
“那可不同,”若贤不再看晶心,不想给她压力,只是想适当地提醒一下而已,“毕竟,若德